蕭家是武將之門，家規(guī)嚴謹，門風威武。

    這個時空，名門旺族的男子縱酒取樂、嫖妓狎娼，包粉頭玩戲子根本不算大事。蕭家子侄上進的不多，不上進的大有人在，但據(jù)明玨所知，蕭家子弟還沒有人做過出格的壞事。蕭懷逸做為家主，對他們約束得也很緊。

    至于后院的烏煙瘴氣、混亂腌臜，女人們?yōu)跹垭u一般的斗爭，死個孩子、死個侍妾，那就是提不起來的小事了，哪一座朱門深院不是如此呢？

    明玨對于蕭二老爺沒有特殊印象，蕭二老爺在她面前總端著叔父的架子，很嚴肅，很板正。至于他老人家在他的侍妾姑娘面前什么樣，明玨就不得而知了。

    蕭二老爺之所以在西北荒涼之地為官十幾年，光布政史就連任了兩屆，并不是因為蕭二老爺喜歡西北省，而是四皇子在西北封地，蕭家要看住他，以免他潛龍騰淵?，F(xiàn)在，四皇子出來了，要對付蕭家，第一個倒霉的當然就是蕭二老爺。

    四皇子在西北的日子過得很慘，別說是皇子，連一些名門旺族不得寵的庶出子都不可能象他那么落迫，而且他幾乎被禁固，這也是敗蕭家和蕭二老爺所賜。

    如果四皇子不報這些年的仇怨，一味隱忍，甚至跟蕭家刻意結交，這說明他心機太深，只要一得勢上位，肯定會把蕭家連根撥起。

    現(xiàn)在，四皇子有水木支持，已頗有勢力和財力，但他還沒登上大位。這時候他就想對蕭家動手，說明他還不是很可怕。做為皇子，他上面有皇上，左右還有與他爭奪儲君之位的皇子，還做不到說一不二，真正較量，他也沒必勝的把握。

    蕭懷逸遞給明玨幾份密信，又對幕僚說：“把那些材料也給夫人看看?！?br/>
    密信是蕭家設在西北的暗衛(wèi)和安插在西北省官場的暗線傳來的，幾份的內容都大同小異，說四皇子這位監(jiān)察史已經(jīng)把蕭二老爺做為監(jiān)察的目標了。蕭二老爺在西北任上提撥的門生大部份落馬，屬于蕭家一派的官員也受到了波及。

    那些材料都是西北省的官員所檢舉的蕭二老爺及其門生故舊的罪證，大到賣官鬻爵、亂判冤獄，小到縱親為惡、偷雞摸狗，罪名確定，舉證清晰。沒有大案要案，別看都是一些小事，要想扳倒蕭二老爺，叛他一個削職流放綽綽有余。

    明玨看完材料和密信，說：“還是聽聽二老爺怎么說，這些罪證哪些確有其事，哪些是栽臟陷害，只有他自己清楚，問清楚了他，才能決定如何施以援手?！?br/>
    蕭懷逸掐著額頭嘆氣，說：“四皇子參二老爺?shù)淖嗾矍疤炀统噬先チ耍噬狭糁胁话l(fā)。今天早朝又有御史言官彈劾二老爺，皇上就讓刑部將他拿下了，沒說如何處理。這件事一出，肯定還會牽出諸多事端，壓制不住，就會有麻煩?！?br/>
    蕭二老爺被刑部拿下了，不能跟他對證，就不知道這些罪證的詳情，這么多項罪名，不知去洗白哪一件，也不知如何辯駁，確實是件麻煩事。

    明玨又將那些材料仔細翻了一遍，那些罪名每一條都有根有據(jù)，每一項也都可大可小，但都已觸犯律法，若按律法一條一款對照，蕭二老爺此劫難逃。

    拋開個人作風和家務雜事不提，為官者怎么才算清正廉明，各自的標準也不一樣。律法不外乎人情，有些時候就要難得糊涂，做人不也是如此嗎？

    哪個當官者手中沒有幾筆糊涂帳，蕭二老爺也如此，他不這樣做怎么收買人心、怎么在官場立足？這些糊涂帳沒人查就能賴過去，有人查就難辭其咎。

    若是揪出糊涂帳就懲罰，大秦皇朝數(shù)以十萬計的官員能有千分之一無罪就不錯了。啟明帝做為一國之君，早已對官場規(guī)律耳熟能詳，能不清楚這些嗎？

    明玨想了想，問：“彈劾二老爺?shù)娜耸悄囊慌傻?？?br/>
    蕭懷逸微微皺眉，似乎想起某些事，轉向幕僚，問：“杜先生，你去抄這些材料的時候，可聽人說了什么？知不知道彈劾者是哪一派？”

    杜先生拈著胡須琢磨了一會兒，說：“他們讓小人抄的材料主要來源于四皇子參二老爺?shù)恼圩?，聽那些人說彈劾的奏折也是這些罪名，小人問他們彈劾者是哪一派，他們說不知道。小人打點了他們不少銀錢，若他們知道，肯定會說?！?br/>
    另一幕僚想了想，問：“侯爺，會不會這次的彈劾折子又是匿名的？”

    蕭懷逸輕哼一聲，說：“杜先生，你馬上去打聽，多帶些銀子?！?br/>
    “是，侯爺?！?br/>
    杜先生走后，蕭懷逸又跟幕僚清客探查此事的內因、商量解決的辦法。明玨坐到一旁，靜靜聽他們說話，開動腦子分析，心里自有一番計較。

    借四皇子參劾蕭二老爺之機彈劾蕭家或蕭二老爺?shù)恼圩尤羰悄涿?，只能說明彈劾者跟四皇子不是一派，也不是那些清正磊落的御史言官，而是另有其人。

    彈劾者借機出陰招，卻不敢留名，說明他們就是想把這池水攪渾，好混水摸魚，獲取利益。干這種損事的人除了溫家和五皇子一派，再無二人。

    啟明帝把四皇子的奏折留中不發(fā)，卻拿彈劾蕭二老爺?shù)淖嗾蹃碚f事，還把蕭二老爺抓了。做為皇帝，他自是心機過人，這其中的貓膩他能看不透嗎？他大概又閑得無聊了，又想找是非來牽制各方勢力，趁機發(fā)揮他的帝王平衡術了。

    “侯爺，四爺和二太太來了，非要見你?！?br/>
    蕭懷通和陳氏來找他，肯定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來求他想辦法了。蕭二老爺被抓的消息還沒公開，他們怎么會知道？明玨和蕭懷逸互看一眼，臉上閃過疑問。

    蕭二老爺被抓之后，蕭懷逸派了兩個隨從去伺候他，怕府時人心慌慌，又囑咐其他隨從不許亂說。他要等想到確實的辦法之后，再把此事告訴陳氏。

    現(xiàn)在天熱了，蕭懷通怕熱，天天在家和姑娘姨娘們喝酒取樂，很少出門。陳氏圈在深宅內院的婦人，一個月能踏出二門一次就不錯了。他們母子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若沒人有意傳遞消息，他們怎么會知道蕭二老爺被抓之事。

    蕭懷逸看了明玨一眼，說：“請他們進來?！?br/>
    陳氏的哭聲和蕭懷通的悲憤嘆息聲傳來，明玨和蕭懷逸站起來，迎到門口。

    蕭懷通滾動著一身肥肉，滾圓的身材橫沖直撞，氣勢洶洶走在前面。陳氏扶著平氏的手，哭天抹淚，顫微微走在后面，平氏也不停哽咽嘆氣。

    見到明玨和蕭懷逸，蕭懷通抖著肥厚的圓臉憤憤冷哼，也不給他們行禮。明玨和蕭懷逸都沒理他，給陳氏行禮請安，把陳氏迎進房里。

    “被一個賤種幾份折子參下去，就獲了罪，我們蕭家還有什么資格在朝中、軍中立足？傳出去不讓人笑話才怪。”蕭懷逸進房后，搖著扇子，大聲嚷嚷。

    蕭懷逸沉下臉，斥呵道：“事情還沒弄清楚，你胡說什么？”

    “怎么沒弄清楚？都讓那賤種騎到脖子上拉屎了，還有什么不清楚的？”蕭懷通掃視明玨，眼底閃過淫邪惡意，“侯爺該不是怕那個賤種了吧？他這不是第一次對付蕭家了，之前傳出的那些艷聞碎語已經(jīng)夠讓蕭家丟臉了，誰不知道？”

    陳氏邊哭邊說：“二老爺為官多年，一直頗得人心，如今年紀不小了，若為一點小事獲罪，這不是那個賤婢所出的皇子在打侯爺?shù)哪樏娴膯幔俊?br/>
    平氏也趕緊幫腔，說：“蕭家也是名門旺族，隨便被人打壓，確實丟臉?！?br/>
    蕭懷逸面露怒色，剛想開口斥責他們，被明玨攔住了，夫妻以使眼色交流。

    陳氏和蕭懷通得知蕭二老爺被抓，正常反映應該是憂急擔驚?？涩F(xiàn)在他們很氣憤，卻沒表現(xiàn)出擔心，好象已胸有成竹，很快就能把蕭二老爺救出來一樣。

    他們來找蕭懷逸，并不是來求蕭懷逸救人，而是來刺激他，讓他知道自己很無能、很沒臉，很隱晦地提到明玨和四皇子的傳聞不就是想讓蕭懷逸難堪嗎？

    明玨心中有底，笑了笑，說：“四爺和二太太都別急，侯爺正在想辦法，很快就能把事情弄清楚，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再救人就容易多了?！?br/>
    蕭懷通斜了明玨一眼，冷哼一聲，說：“四皇子今天參我父親，明天還不知道參蕭家哪一個呢，他處心積慮，不就是想摧毀蕭家，抱得美人歸嗎？他……”

    “住嘴。”蕭懷逸滿臉冷厲，沉聲斥呵，打斷了蕭懷通的話，又說：“我自然會想辦法救二老爺，這是蕭家的大事，你要是沒事就滾出去，別在這礙眼?！?br/>
    陳氏見蕭懷逸惱了，忙虛迤應付陪了禮，又跟蕭懷逸說了一堆若蕭二老爺被抓、蕭家和蕭懷逸都丟臉之類的話，也沒說請蕭懷逸出面救人。

    平氏在一旁幫腔，看向明玨的目光躲閃中透著狠毒，對她又是膽怯又是怨恨。

    蕭懷通瞪了明玨一眼，高聲叫喊：“侯爺若是怕了那賤種，就請侯爺不要管我父親的事了，我自有辦法把人救出來，把那個賤種置于死地。侯爺若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丟盡了蕭家的臉，就繼續(xù)縱容別人與賤種勾結，害蕭家的人?！?br/>
    “滾出去，你……”蕭懷逸臉色泛青，要發(fā)脾氣，被明玨攔住了。

    明玨聽蕭懷通嚷出這些話，就知道他不是有城府的人，看他和陳氏、平氏的反映，也大概猜到了這件事不為不知的內幕。平氏從進來就說了一句話，卻起了至關重要的重用，她現(xiàn)在是蕭懷通和陳氏的支住，她背后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走，我們自己去救人，把人救出來，把那賤種弄死都是小菜一碟?！笔拺淹ㄞD動皮球身材，推著陳氏就往外走，邊走邊罵罵咧咧嚷叫。

    陳氏面露猶豫，想跟蕭懷逸說話，被平氏拉了一把，就跟他們一起出去了。

    蕭懷逸氣得額露青筋，不管在朝中，還是在軍中，雖說他不必看人眼色，也都有可能受氣。但是在那些地方受了氣，他都能發(fā)泄，在家中就不同了。

    做為家主，他要是維護家族的榮辱，護衛(wèi)家中每一個成員的安康。他是當家之人，又是蕭懷通的兄長，如果跟蕭懷通一般見識，只會降低自己的身份，還與事無補。他要大局為重，就不能跟他們計較，只能自己忍下這口氣。

    明玨知道蕭懷逸的處境，也理解他的心情，輕聲勸慰他。幕僚清客也都寬慰他，指責蕭懷通不懂事，卻沒有一個人提到蕭懷通為什么如此有底氣。

    蕭懷逸平靜了一會兒，說：“把密信和材料都拿給我，我再看看?！?br/>
    “侯爺不必著急，四爺說他能把人救出來，能制服四皇子，不如我們先看看他怎么救人，也給他一次為家族出力的機會?！泵鳙k冷笑幾聲，把密信和材料扔到一邊，又說：“時候不早，侯爺也該歇歇了，各位先生都回去休息吧！”

    幕僚清客互看了一眼，見蕭懷逸沒說什么，知道他們有事要商量，都告退了。

    “你是不是已經(jīng)想到那些匿名上彈劾折子的人是誰了？”

    明玨笑了笑，給蕭懷逸倒了一杯清茶，反問：“侯爺不也想到了嗎？”

    蕭懷逸冷哼一聲，把明玨攬到懷里，狠聲說：“溫家真是無孔不入，也該給他們一個狠厲的教訓了，既然他們不怕撕破臉，那就斗斗法吧！”

    四皇子彈劾蕭二老爺，跟蕭家處于對立面，肯定有一場惡戰(zhàn)。溫家和五皇子一派抓住這個機會，表面是要幫蕭家救人，其實是想利用蕭家的手對付四皇子。

    溫家和五皇子一派想坐收漁翁之利，讓蕭家和四皇子兩敗俱傷，居心惡毒陰險。又巧言迷惑蕭懷通和陳氏，給蕭懷逸施加壓力，攪得蕭家內部不合，真是卑鄙致極。蕭懷逸說要斗法，不光跟四皇子斗，還有把溫家和五皇子也捎帶上。

    “侯爺想怎么做？”

    對于溫家和五皇子一派，明玨已經(jīng)忍無可忍，幾代人的恩怨，也是該跟他們翻臉決戰(zhàn)的時候了?？蓱{她一人之力，遠遠不是溫家的對手，必須充分激發(fā)蕭懷逸的潛力和怒火，有蕭懷逸這堅實的后盾，她就沒有后顧之憂了。

    蕭懷逸冷笑幾聲，說：“靜觀其變，適時出招。”

    明玨松了一口氣，“侯爺心里有譜兒，我就放心了，去看我們的寶貝吧！”

    “好，我現(xiàn)在一會兒不見，就想他們?！笔拺岩堇鳙k出來，示意她先回走，他又叫來護衛(wèi)和隨從，仔細吩咐一番，才快步追上明玨。

    兩人并肩扣手回內院，邊走邊說孩子們的趣事，不時有輕松歡快的笑聲傳來。

    孩子們到現(xiàn)在有七個多月了，個個粉嫩可愛，都長出幾顆牙了，正是咿呀學語的時候。他們除了喊叫，嘴里常嘟嚷說話，只是大人一句也聽不懂。

    現(xiàn)在天氣潮熱，明玨讓下人給孩子們用最好的純棉布做了小肚兜、小短褲穿在身上。他們衣服的顏色、樣式和繡工都一樣，看后面，分不出男孩女孩。

    明玨讓人做了一張很大的折疊床，四周用欄桿圈起來，床上鋪上用牛皮做的大水袋，再鋪上一張光滑柔軟的草席，坐在床上，又涼快又舒服。天熱時，她讓人把床搬到樹蔭下，上面罩上深色的紗帳，防陽光照射，讓孩子在床上玩。

    “寶貝們，你們的奶爸回來了，快列隊迎接?！?br/>
    聽到明玨說話，孩子們都扶著奶娘的胳膊站起來，扒到床欄上，嘴里咿啊喊叫，拍著小手，跺著小腳，跟他們熱情招呼，好象很久不見一樣。

    蕭懷逸挨個親了親，抱起個子最小的敏緹，丟到空中，又接住，逗得敏緹哈哈大笑。敏練看到明玨，蹦起來抓撓小手，大聲笑喊，非要往明玨懷里鉆。

    明玨抱起敏練逗弄，蕭懷逸抱著敏緹不撒手，沒人抱敏纖。敏纖覺得自己被冷落了，扁了扁小嘴，就要哭，奶娘忙抱起來她哄逗，她才露出笑臉。

    “你的短褲呢？”明玨見敏練只穿了肚兜，光著小屁股，輕拍了他一巴掌。

    奶娘忙說：“練哥兒不愿意穿短褲，哄著他穿上，他一會兒就自己脫下來?！?br/>
    “不抱你了，讓人討厭的小光屁股猴兒?！泵鳙k把敏練放到水床上，從奶娘手里接過敏纖，詢問孩子們的情況，氣得敏練又叫又喊，打滾抗議。

    蕭懷逸放下敏緹，從明玨手里接過敏纖，將孩子舉過頭頂。敏練嫌明玨不抱他，又抗議無效，正生氣呢，看到敏緹坐到水床，他爬過來沖敏緹就是一腳，踹得敏緹哇哇大哭。明玨忙把敏練扯出來，拍了兩巴掌，他挨了打還咯咯直笑。

    三個孩子又哭又笑、又嚷又叫，院子里充滿歡快的喧囂聲，溫暖心扉。

    奶娘要給孩子們洗澡，蕭懷逸也到浴房洗漱了。明玨換了身衣服出來，看到田媽媽沖她使眼色，知道有重要的事，忙去了下人起居的外廂房。

    “什么事？”明玨問得很謹慎。

    田媽媽嘆氣說：“我們埋在溫家的人傳來消息，說維姐兒懷孕了，被溫祥熙的一個小妾打了一頓，孩子就流掉了。溫家根本就沒人管她，還把她趕到洗衣房做粗活，聽說她渾身是傷，都是被溫祥熙和他的妾室們打的。”

    去年成親時，敏維只有十二歲，溫家借口吉月吉日，非要把人娶過去。當時溫家承諾只成親不同房，要等敏維十五歲之后，再另擺酒席圓房。

    敏維今年虛歲只有十三，懷孕了，又流掉了，身體肯定受損很厲害。光揪住這一點，就能把溫家告到官府，重懲溫祥熙，只是告到官府太便宜溫家了。

    聽說敏維在溫家處境那么凄慘，明玨輕哼一聲，并不心疼難受，反而感覺到些許快意。她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也不是爛好人，對敵人對朋友一向是非分明。

    雪姨娘殺了真正的洛明玨，即使她有幸附身還魂，她也恨雪姨娘。敏維是雪姨娘的女兒，明玨不喜歡敏維，甚至還有些厭恨，但她從沒虧待過這個庶長女。

    就因為嫌周家不是名門旺族，敏維就埋汰了她一片好心，還差點要了她的命。

    敏維中了溫玉娥的毒，被溫家人利用，也是她心有怨恨的結果?，F(xiàn)在，她嫁到了名門旺族，不好好讓她體嘗在溫家生活的滋味，她又怎么能悔改呢？

    田媽媽抹出幾滴眼淚，又說：“聽人說維組兒嫁到溫家就一直挨打受罵干粗活，吃不飽、穿不暖，身上每天都添新傷。溫祥熙房里有十幾個丫頭，現(xiàn)在抬了四個姨娘，三個都生了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兒，另一個也懷孕了。”

    明玨想了想，說：“你私下把敏維在溫家受罪的事告訴玲珠的家人，給他們一個立功的機會。通過玲珠的嘴把這件事告訴侯爺，就當我們什么也不知道?！?br/>
    “老奴明白?！?br/>
    玲珠現(xiàn)在是蕭懷逸的四妾之一，領朝廷奉祿的妾室比侯府一些不得勢的正經(jīng)主子都體面。她家里人在侯府的差事都不錯，她決不會放過這表現(xiàn)的機會。

    “田媽媽，你通知我們埋在溫家的人，讓她們再探查一些詳細消息就收手。”

    “是，夫人?！?br/>
    明玨回到內院，聽說蕭懷逸有事去了外書房，知道又有新消息了。她讓朱嫂子給蕭懷逸燉清火湯，又吩咐下人擺飯，她哄幾個孩子等蕭懷逸回來吃飯。

    前世，她無辜身死，占了洛明玨的身體，也承載了洛明玨的恩怨情仇。洛明玨的外祖母、母親都是被溫家害死的，她隱忍幾年，也是時候報仇雪恨了。

    蕭懷逸回來，沒說蕭二老爺?shù)氖?，同明玨一起吃飯，也很沉默。明玨知道他在思考，也不打擾、不多問，蕭懷逸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她。

    吃完飯，明玨去看了三個孩子，讓奶娘哄他們午睡。敏纖和敏緹都睡了，敏練說什么也不睡，死纏爛打，又哭又鬧，非讓明玨抱他玩。

    “夫人，侯爺請您回臥房，有事找您?！?br/>
    “知道了?！泵鳙k實在甩不開敏練，只好抱上這小家伙回臥房。

    蕭懷逸見明玨進來，接過敏練，抱著親了幾口，同她一起坐到臨窗的軟榻上。

    “彈劾二老爺?shù)恼圩邮悄涿?，我讓人私下查探，得知帶頭的人是譚金州在中南省的下屬劉海賓，他年初剛調任京城，自認是譚金州的門生，不跟任何人同屬一派。劉海賓帶頭之后，又有程閣老派系的御史言官上了彈劾折子，也是匿名。”

    四皇子上折子參劾蕭二老爺光明正大，證據(jù)確鑿，啟明帝留中不發(fā)。接到幾份匿名的彈劾折子，就令啟明帝大發(fā)雷霆怒火，讓刑部抓了蕭二老爺。

    彈劾折子是匿名的，那些人之所以這么做，是想混淆眾人的視線，把水攪得更渾，是誰所為，啟明帝能不知道嗎？看來啟明帝才是那只最大的攪水棍，想把所有人都攪進來的人是皇帝，這次有大熱鬧可看，也有大麻煩了。

    若是四皇子一派的人彈劾蕭二老爺，四皇子都露出真身了，他們還有什么必要藏頭藏尾呢？譚金州的門生帶頭，程閣老派系的人追隨，溫家和五皇子一派躲在幕后操縱。朝堂傾扎，波譎云詭，誰跟誰一派還真弄不清楚了。

    “譚金州的人為什么要彈劾二老爺呢？”明玨很吃驚，怕譚金州又要生事。

    “還不知道原因，剛查到人，要問出原因就要用點手段了?！?br/>
    明玨想了想，笑著說：“沒必要再查了，咱們要難得糊涂一次?！?br/>
    蕭懷逸微微一怔，臉上泛起笑容，明玨所謂的難得糊涂喻意明確。彈劾事件有程閣老的人參與，而程閣老又歸到溫家和五皇子一派，溫家能不知情嗎？

    既然是匿名，查也沒用，直接把這筆帳算到溫家頭上更直接痛快。蕭懷通和陳氏不指望他營救蕭二老爺，又胸有成竹，顯然是想依靠溫家，通過平氏跟溫家建立了關系。既然溫家想趟這池混水，不把他們拉進來，怎么對得起他們？

    “跟溫家算這筆帳要從長討議，侯爺可有主意？”

    看到蕭懷逸把矛頭指向溫家和五皇子一派，明玨心中大快，不是她相利用蕭懷逸報自己的仇，只是順便報私仇而已，她在心中只能這樣為自己分辨。

    “先看看他們接下來怎么做，我托人照應，二老爺在刑部大牢不會受罪，多關幾天也沒事。我知道通哥兒和二太太救人的方法，才好想對策下手?！?br/>
    明玨點點頭，說：“也好，我們靜觀其變，見勢出招?！?br/>
    蕭懷逸忖度片刻，問：“你覺得譚金州現(xiàn)在還屬于四皇子和水木一派嗎？”

    “怎么不屬于？譚金州是先生的得意弟子，他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先生一手提撥的。四皇子又是朝堂的后起之秀，很可能榮登大寶，好多人都想追隨他。譚金州本來就跟他和先生是一派，現(xiàn)在分為兩派，譚金州豈成了傻子？”

    “那就很有可能是譚金州的手下劉海賓背叛了他，他們敢對蕭家出陰招，就應該知道后果。這次的事情若鬧起來也是大事，沒那么容易收場，誰參與也討不到便宜。我本不想?yún)⑴c奪嫡爭寵的閑事，是他們非逼我出手，那就別怪我?！?br/>
    劉海賓是譚金州的門生，就是追隨四皇子的人，他很有可能是被溫家和五皇子一派收買了。這樣一來，就給造成一種明里暗里彈劾蕭二老爺?shù)娜硕际撬幕首右慌伤鶠榈募傧?。蕭家跟四皇子等人斗爭，溫家暗使奸計，就能從中漁利。

    溫家既然說服了蕭懷通和陳氏，要幫忙救蕭二老爺，接下來肯定還有下一步動作。如所料不錯，溫家在救出蕭二老爺之前，就會跟蕭懷逸來談條件。

    明玨思慮片刻，說：“我給先生寫封信，講明事因，先生是聰明人，不會被表象蒙蔽。四皇子參劾二老爺，想必也是先生授意的，他行事肯定另有深意?！?br/>
    “不管他有什么深意，見招拆招，你把劉海賓的事也告訴水木?！?br/>
    “好?！泵鳙k讓下人準備筆墨紙硯，開始給水木寫信。

    敏練見明玨和蕭懷逸一直說話，沒人理他，早就不耐煩了。蕭懷逸抱著他，他就扭來扭去，踩著蕭懷逸的胳膊往上爬，一直爬上肩膀上，還想侵略腦袋。

    蕭懷逸盤腿坐在軟榻上，一手扶著亂爬亂抓的敏練，一手拿著材料看。敏練踩在他的肩膀上，抱著他的腦袋，象一個勝利者一樣，大聲叫喊。

    明玨坐到旁邊寫信，忽然聽到水響，還以為自己不小心碰灑了茶杯。她抬起頭，尋聲望去，先是一驚，緊接著哈哈大笑，墨汁都濺到身上了。

    敏練一臉壞笑，踩在蕭懷逸的肩膀，兩只小手抱著他的頭，叉開兩條小腿，正以非常英武、非常彪悍的姿勢往蕭懷逸的脖子里撒尿。

    蕭懷逸看材料看得入神，反映慢了半拍，脖子里濕了，他大概以為自己出了汗，聞到熱騷氣，才抬起頭。敏練見他抬起頭，非常給面子，就沖他的臉尿去。

    “臭小子?！笔拺岩菀话褜⒚艟毺嵯聛?，扔到軟榻上，忙找毛巾去擦脖子。

    明玨笑得肚子直疼，“剛才你爹還說沒人敢騎在他脖子上撒尿呢，哈哈……”

    敏練被丟到軟榻上，笑得手亂抓、腳亂踢，躺著尿完了下半泡，全尿到了軟榻上。奶娘趕緊抱著他去清洗，下人們收拾軟榻，蕭懷逸也去沖澡了。

    接連幾天，蕭懷逸照常上朝或處理公務，回家陪明玨和孩子們玩樂，好象蕭家沒遇到麻煩一樣。他穩(wěn)若泰山，一些想看熱鬧或從中漁利的人卻坐不住了。

    今天是休沐日，啟明帝卻讓人宣蕭懷逸進宮，并讓傳旨太監(jiān)明說是因為蕭二老爺?shù)氖?。蕭懷逸暗自冷笑，囑咐了明玨幾句，就匆忙進宮了。

    “夫人，四爺要見侯爺，奴婢說侯爺不在家，他非要往里闖?！?br/>
    蕭懷通這蠢貨要自己救人，這幾天也沒聽說有什么進展，也沒見蕭二老爺被放出來。估計他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不上不下，要來找蕭懷逸談條件了。

    “讓他到外廳?！?br/>
    明玨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收拾，蕭懷通的叫罵聲就在院子里響起來。

    “你裝什么貞烈圣女？要不是因為你勾引那賤種，他會針對蕭家嗎？你是不是想把蕭家折騰敗了，好跟那個賤種雙宿雙飛呀？侯爺是蠢人，被你迷惑，聽信你的花言巧語，我可不信你這一套，你有什么居心，別以為蕭家人不知道?！?br/>
    “叫護衛(wèi)院丁來，把他打出去?！泵鳙k氣壞了，迎出來惡狠狠發(fā)號施令。

    蕭懷通見明玨臉色清冷，氣焰低了許多，換成另一種口氣，仍高聲吵嚷。明玨怒視他，并不說話，院丁護衛(wèi)進來，明玨直接下令趕人了。蕭懷通見蕭懷逸真沒在家，不再跟明玨糾纏，不用人驅趕，就罵罵咧咧出去了。

    明玨被氣得心疼，平靜了一會兒，問：“這幾天二房有什么消息？”

    田媽媽寬慰明玨幾句，又說：“自二老爺被抓之后，二太太牢騷不斷，四爺這幾天都睡到四奶奶房里，兩人經(jīng)常去二太太房里低聲議事?！?br/>
    “真是活膩了?！泵鳙k隨沉著臉，狠捶門框。

    她和蕭懷通只是見面點頭的交情，一句多余的話都沒說過。蕭懷通平時遇到她還算尊重，這兩次毫不客氣，一定是心有怨結，讓他們結怨的人就是平氏。

    丫頭扶明玨進屋，又把孩子抱過來和她玩樂，看到孩子，她才慢慢消了氣。

    蕭懷逸回來，見明玨臉色不好，隨口說了幾個笑話逗她。明玨見蕭懷逸神色輕松，知道事情有了好的進展，也松了一口氣，才把蕭懷通撒野的事告訴他。蕭懷逸很生氣，要找蕭懷通去算賬，被明玨攔住了，問他蕭二老爺?shù)氖隆?br/>
    “皇上跟我說四皇子是就事論事，這是監(jiān)察史的職責，讓我不要聽信別人的挑撥之言，還賜了我一副白玉棋，把二老爺主要犯的幾件事告訴了我?！?br/>
    啟明帝不只是重量級的攪水棍，還是一把大抹子，沒有他和不好的稀泥，沒有他抹不平的事。他一定是見蕭懷逸這幾天很沉穩(wěn)，不動聲色，又想給蕭懷逸指條窄路，讓蕭懷逸同某些人狹路相逢，廝殺一番，他好在一旁搖旗吶喊看熱鬧。

    明玨輕哼一聲，問：“皇上有沒有說上匿名折子的人是哪一派？”

    “沒有，只說不讓我信別人的挑撥之言，還說讓我遇事多跟你商量。”

    “跟我商量什么？”

    “商量大事?！笔拺岩莅衙鳙k攬到懷里，頭抵住她肩磨蹭，象敏練一樣撒嬌。

    “行了行了?！泵鳙k推開他，坐到軟榻上，問：“二老爺主要犯什么事了？”

    蕭懷逸嘆氣說：“他自己倒沒犯什么事，他手下犯有幾件大事，還有通哥兒兩件事，他包庇縱容，皇上讓嚴查這幾件事，二老爺肯定難辭其咎?！?br/>
    “具體是什么事？你跟我說說。”

    “他手下一個姓劉的知府收了賄銀，亂行冤獄，弄得告狀者家破人亡。四皇子任監(jiān)察史之后，告狀者攔路喊冤，已經(jīng)把那個知府抓起來了。這是最嚴重的一件事，另外還有他的手下強買強賣，欺壓百姓等罪行，都是他從中包容庇佑?！?br/>
    蕭懷逸皺了皺眉，又說：“通哥兒的事就更嚴重了，前幾年，他去西北任所看二老爺，去了幾個月，惹了一堆麻煩。他和幾個狐朋狗友看上了一個小吏的女兒，想娶來做小妾，小吏不同意，幾個人將女孩淫奸致死，還把那個小吏打成了重傷。還有軍中倒賣劣質軍需物資，害得西北大營剿匪失利，死了幾百官兵。這些事隨便哪一件都是重罪，二老爺也全包庇了，通哥兒毫發(fā)未傷，就回京了?！?br/>
    明玨恨恨咬牙，說：“真是罪該萬死?！?br/>
    相比其他權貴之家得寵的子弟，蕭懷通惹下這些麻煩太常見，出身豪門的官二代不欺男霸女、恃強凌弱才是奇葩呢。蕭懷通是二房唯一的嫡子，他在西北犯下這些事，家族根本不知道，也沒用家規(guī)懲治他，蕭二老爺就給他擺平了。

    這是觸犯國法、有違家規(guī)的罪行若如實讓蕭懷通承擔，他不死也要脫層皮。

    “皇上只列舉了這幾項罪名，其他都沒說，肯定大有用意?！?br/>
    “當然大有用意，四皇子參劾二老爺?shù)淖镄羞h遠不只這幾件。二老爺手下犯事的官員都被四皇子拿下了，就剩一個蕭懷通沒處理了。四皇子在西北查到這些罪名，皇上不能再包容，他叫你去，是想提醒你棄車保帥?！?br/>
    明玨暗暗切齒，蕭懷通剛才還對她破口大罵，孰不知他的末日已經(jīng)到了。如果蕭二老爺和蕭懷通只能保住一個，那當然要保住蕭二老爺。

    象蕭懷通這種人，活在世上除了糟蹋糧食，就是發(fā)揮雄性動物的基本功能，活著確實沒用。蕭二老爺官居二品，雖然現(xiàn)在不是要職，門生故舊不少，最起碼是有用之人。蕭懷通倒了，平氏這靠什么蹦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治她于死地。

    蕭懷逸掐緊額頭嘆氣，“通哥兒是二房唯一的嫡子，讓他頂罪，恐怕族中長老也不同意。事情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我想保下通哥兒，讓他接受一個教訓?！?br/>
    明玨搖頭冷哼，“什么叫讓他頂罪呀？他沒犯罪嗎？族中長老憑什么不同意？被淫奸的人要是他們的女兒呢？因劣質軍需物資死于戰(zhàn)場的人要是他們的兒子呢？你們這些生于權貴之家的子弟，總認為自己尊貴，別人的命不值錢。律法寫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什么時候執(zhí)行了？還不是因為有你們這些權貴?！?br/>
    “你胡說什么？”蕭懷逸很吃驚明玨的話，皺眉斥問。

    “你要認為我胡說，就算我胡說吧！我才懶怠管你的閑事?！?br/>
    明玨脧了蕭懷逸一眼，轉身就往外走，她是一個來自異時空的靈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識深入其心。就在她的前世，她也屬于平民階層，憤恨權貴徇私枉法。她跟蕭懷逸是夫妻，相處和睦，但兩人本質上也有很大的區(qū)別。

    “事情還沒說完呢，你干什么去？”蕭懷逸又把明玨拉回來了。

    “不想說了，麻煩，我去看孩子。”

    明玨剛要再走，下人來通報，說玲珠求見。蕭懷逸不想見，明玨知道玲珠的來意，坐到軟榻上怒視蕭懷逸片刻，讓人叫玲珠進來。玲珠雙眼紅腫，進來給他們行禮，還沒開口說話，就失聲痛哭，好象受了天大的委屈。

    蕭懷逸沉著臉斥問：“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別哭了，快點說?！泵鳙k注視著玲珠，不是在想玲珠為什么哭得這么傷心，而是在想她的手帕究竟灑了多少辣椒水，才能哭出這么多眼淚。

    “侯爺、夫人，快去救救維姐兒吧！溫家快把她搓磨死了，嗚嗚……”

    “到底怎么回事？”蕭懷逸的臉更加陰沉。

    “你先別哭了，有什么事快點跟侯爺說?！?br/>
    明玨讓丫頭打水過來，伺候玲珠洗手凈面，又輕聲勸慰她。玲珠洗完臉，抽抽咽咽把溫家如何對待敏維的事講出來，其中添油加醋不少。

    “侯爺、夫人，婢妾聽說后不敢相信，找人去問了，確實如此，求……”

    蕭懷逸一拳砸在幾案，“咔嚓”一聲，堅實的黃梨木幾案裂成幾塊。他咬緊牙關，指縫里滲出血漬仍渾然不覺，顯然是恨到了極點。

    敏維小時候養(yǎng)在蕭老太房里，性子很悶，一直不得蕭懷逸喜歡?？赡钱吘故撬呐畠海瑴丶疫@么對敏維，不就是在挑釁他的底限嗎？

    明玨拿來棉布藥水幫他包扎，說：“侯爺別生氣，我們讓維姐兒跟溫家和離。”

    “不能和離?！笔拺岩菀Ьo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義絕?！?br/>
    －－－－－－題外話－－－－－－

    明天再有一章就是大結局了，我估計大結局要寫兩章，勝利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