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狂風(fēng)大作。

    陳慶之下令全軍駐扎在洛陽城外百里處歇息,毫無攻城的跡象。跟隨他這些日子來,馬文才也知道陳慶之作戰(zhàn)往往是出其不意掩其不備，魏軍白白在城墻上消耗了一天不見動靜，又不敢主動出擊,士氣已然懈怠。

    古人有云，作戰(zhàn)，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相比之下白袍軍養(yǎng)精蓄銳一日，眼前便是北伐的最后一戰(zhàn)，早已磨刀擦槍,抬眼遠望。

    “……你們倒都是坐得住?！苯o自己再倒了一杯酒，馬文才望著談笑風(fēng)生的陳慶之及北海王，無奈道：“可惜我是個急性子，真想現(xiàn)在就沖到洛陽城下?！?br/>
    “然后被射成一只刺猬。”北海王瞇著眼笑道：“千軍萬馬中一人獨往，勇氣可嘉，可嘉！”

    馬文才干笑一聲，舉杯一飲而盡。

    “從軍打仗，比的不就是彼此的耐心么？”軍帳中央，陳慶之放下竹簡：“假如你有一個仇敵卻殺不得他，那么便努力活得比他更長久些——這便是耐心的好處。”

    “真是個有趣的故事?！瘪R文才剛剛笑出聲來，北海王便諷刺道，一時讓人索然無味。陳慶之微微一笑，也不放在心上，拿起竹簡繼續(xù)看。他剛剛看了兩三個字，帳外便有副將報道：“稟告大將軍，末將有事要報！”

    “請進。”陳慶之打量他幾眼，問：“什么事？”

    “稟告大將軍，剛剛在軍營里抓到冒充附近百姓來查探軍情的奸細！”副將雙手抱拳，微微欠身：“來人乃是爾朱榮手下謀臣，敢問將軍該如何處置？”

    “如何處置？”陳慶之出乎意外地站起身，淡淡笑道：“好好招待，放他回去便是?！?br/>
    副將有些驚訝，但還是畢恭畢敬道：“是，將軍。”

    他轉(zhuǎn)身出賬，馬文才聽聞那副將命人給那奸細松綁，然后好吃好喝送會去的囑咐。不多時，陳慶之命人給全軍上下送上酒席，宣稱將于子時攻城。

    雖然說動靜很小，可讓魏國奸細得知此事也并不是十分困難。

    馬文才靜靜地看著陳慶之有條不紊地吩咐手下將士，分析他舉動背后的用意。抬眸正好撞見北海王略有所思的目光，馬文才在剎那間想明白了陳慶之的用意——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以爾朱榮多疑的性格，到底會不會采用那位謀臣聽來的‘軍情’呢？

    .

    當(dāng)晚戌時，大軍向洛陽城浩浩蕩蕩進發(fā)。

    馬文才緊緊跟隨在陳慶之的身后，聽著耳邊呼嘯的風(fēng)聲，心情何等澎湃！也許是天公作美，今晚狂風(fēng)大作，天空黯淡而不見太陰星蹤跡。周圍唯一的光亮，只有遠處洛陽城墻上的點點紅燈籠……伏在馬背上，他從身旁拔出三支箭，拉弓——

    正在城墻上來回巡邏的魏軍倒在地上，陳慶之喝彩了一聲。他們在兩個時辰前出發(fā)，正好在亥時的時候到達洛陽城下，殺了魏軍一個措手不及。爾朱榮是一個多疑的人，他的謀臣好端端帶著敵情回來必然是不相信，但是為了以防萬一，爾朱榮必定會派人在亥時前往梁軍所在地偷襲。

    但是讓馬文才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爾朱榮竟然是親自領(lǐng)兵去了。白袍軍一向是速戰(zhàn)速決，速度之快簡直讓敵人沒有反應(yīng)的時間。洛陽城上的魏兵驚慌失措之下，無非就是普通的射箭、投石……然而今晚的風(fēng)向恰好對他們不利，密集的火箭如流星般向洛陽城射去，點燃了他們的營帳和屋舍……

    忙著救火，還是忙著殺敵？

    沒有主心骨的魏兵顯然不知所措，洛陽城里四處是亂哄哄的聲音。陳慶之早已分派三千人去攻陷其他的幾個城門，而他自己猶然在主城門證明自己的存在。戰(zhàn)火中，大地仿佛在顫抖著，嘶吼聲不絕于耳。在這一望無際的黑暗里，馬文才浴血奮戰(zhàn)，很快，主城門被打開了，揚鞭策馬奔入洛陽城中……

    當(dāng)洛陽城插上梁軍的旗幟后，爾朱榮帶領(lǐng)著手下萬余魏軍望而嘆息，最后默然離去。

    天色微亮，陳慶之所率領(lǐng)的七千白袍隊徹底占領(lǐng)了洛陽，這座遺失百年的中原名城。城中大多數(shù)鮮卑人，及漢家平民，對他們的到來不置可否。倒是那些舊日鮮卑貴族，對于北海王的到來很是惶恐不安，紛紛前來求見。

    鮮卑人自從入主中原，自馮太后、孝文帝改革后崇尚漢家文化，不但帶頭改名換姓，就連衣著服飾等也跟漢人無異。魏主不會讓漢人奪了他們的統(tǒng)治權(quán)，但是卻積極踴躍同漢人的世家貴族聯(lián)姻，以求世家大族的支持。

    故而，在陳慶之率領(lǐng)梁**隊正式駐扎洛陽之時，城中百姓并無先前在淮陽、榮陽那般喜悅，只是不咸不淡地避開，誰知道洛陽明日是屬于誰的？望著這座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的古城，馬文才不禁淚落。

    他本質(zhì)上是一個文人，見此情此景，怎能不追思前朝秦漢時的光輝歲月？

    而如今北方故土被外族長期侵占，在經(jīng)歷了一百四十二日的艱苦奮戰(zhàn)后，才得以踏上這片本該屬于漢家的土地。望著談笑接待舊友的北海王，馬文才突然不愿意將這辛辛苦苦得來的城池拱手相讓。

    當(dāng)夜，馬文才前去拜訪陳慶之，他以一介文人的敏銳嗅覺，明顯察覺到進入洛陽后北海王對陳慶之的微妙變化。雖然不敢明面上相抗衡，可是元項早已在聯(lián)系舊日權(quán)貴，將洛陽城內(nèi)其余兵馬收歸已有。如此大功，遠在建康城的梁帝又可以放心嗎？

    “……因此文才以為，將軍您不如廢了魏主，自立為帝號令天下！”

    他凝視著陳慶之的眼睛，鄭重道。馬文才相信自己可以說服陳慶之，普天之下，誰人不覬覦那個位置？誰料，陳慶之只是笑了。

    “文才是喝醉了嗎？”

    .

    很快，北海王控制住了洛陽，即日便將稱帝。陳慶之一直按兵不動，他也不方便繼續(xù)待在洛陽，沒幾日便將全軍搬到郊外駐扎。梁帝的旨意下達，命陳慶之即日回朝。

    本該是毫無風(fēng)波的事情，卻半路殺出了一個勁敵爾朱榮——他重新召集在別處的十萬大軍，卷土重來勢要報復(fù)陳慶之奪城之仇。這十萬人均是魏軍精英，豈能采用昔日攻陷榮陽城的招數(shù)？陳慶之請求梁帝援兵，被拒。

    再請求魏帝元項援兵，再拒。

    聞此消息，馬文才大怒，沖動之下單刀匹馬去找魏帝元項找個說法。他們以七千人為元項浴血奮戰(zhàn)，現(xiàn)在元項身居高位，倒是不念及一路上的情誼！他幾乎沒有想太多，就被魏軍拿下，最后元項親自‘接見’了他。

    微笑著聽他措辭激烈地指責(zé)，元項淡淡道：“既然你們的皇帝都不愿意援兵，我這個外人，又何必多作為？”

    不等馬文才反駁，元項提起了舊事：“說你看不懂時局吧，你偏偏還懂那么一點；說你看得懂吧，功高震主你難道不知么？馬佛念，想想在長安自立為帝的蕭家后人，若是陳慶之跟他結(jié)盟了，還有你們皇帝的立足之地么？”

    馬文才沉默，最后搖頭苦笑：“可惜，沒有早日殺了你！”

    “哦？”元項輕笑，突然疾步上前冷冷地看著他：“你這是希望我就此殺了你么！可惜我會讓你失望了，你的性命于我的魏國江山而言，有什么重要的呢？你走吧！”

    轉(zhuǎn)身，元項聽著身后的腳步聲漸漸走遠，一句縈繞在心中許久的話幾欲脫口而出。想了想，還是含笑硬生生咽下。有時候人太聰明，真不是件好事情。

    .

    迫于爾朱榮十萬大軍報復(fù)的無奈，陳慶之只有率領(lǐng)軍隊提前離開洛陽，南下回國?？尚δ菭栔鞓s，雖然報仇心切卻害怕陳慶之的軍神之名，跟在后面遲遲不敢靠近。

    沒幾日，陳慶之請馬文才先行，快馬替他們給梁帝及家中親人送去即日返回的戰(zhàn)報，軍中的傳令官前些日子在攻陷洛陽的時候犧牲。陳慶之并不懼怕爾朱榮，但在沒有援兵的情況下，他不愿讓麾下將士為此多喪失性命。默然無言，馬文才接過厚厚的一沓信件，提前返回了梁國的都城。

    離開之時尚且是冰封萬里雪飄，可如今歸來，草長鶯飛，正是踏青好時節(jié)。

    馬文才呈上奏折，婉言謝絕了梁帝加封的旨意。經(jīng)此事他徹底明白戰(zhàn)爭不過是為帝王效命而維護他們的統(tǒng)治，收復(fù)北方故土可待何期？而當(dāng)陳慶之全軍亡命的消息傳來時，他簡直是心如死灰！

    一代軍神，連同無戰(zhàn)不勝的白袍軍，竟然在準備過河的時候，被山洪無情地沖走了！

    他病倒在都城里，一病就是半年。遠在家鄉(xiāng)的雙親聞知此事，不辭辛苦趕過來照顧他。望見父親母親的額前白發(fā)，馬文才‘了卻此生’的想法也煙消云散。他恍惚想到，若是當(dāng)初他們在洛陽城謀反自立，遠在梁國的家人又會是如何下場？

    原來，陳慶之早已想到了這重要一點，放棄帝位，卻保全七千白袍軍，及他的家人安危。

    病愈后馬文才回到家鄉(xiāng)，聽聞祝家女兒已經(jīng)嫁給臨縣新任縣令梁山伯為妻。經(jīng)歷過數(shù)場戰(zhàn)爭后這些兒女情長早已淡然，聽聞祝英臺這幾日恰好回娘家小住，他輕搖紙扇，坐在祝府對面的酒樓里臨窗觀望。

    一乘小轎落在祝府門前，縱然梁山伯家中貧苦，但現(xiàn)在好歹也是一方縣令，不會讓祝英臺受過多委屈。馬文才這樣想著，看著祝英臺被丫鬟扶著出轎。

    “滾！你這壞盡我祝家名聲的女兒，還回來做什么！”

    “都是因為你，我的那幾個女兒都無人來求娶！”

    “哥哥……英臺好不容易回家，連你也要趕我走嗎？”

    祝府門前，英臺的大嫂絲毫不要形象地拿著掃把，不讓祝英臺進門。周圍看熱鬧的人越發(fā)多了，祝府的下人們一齊擋著英臺回家，就連她的哥哥也搖頭。

    “英臺，你還是跟梁山伯好好過日子……這家，你以后也別來了！”

    馬文才愕然，正在他想不明白這期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的時候，其他酒客早已議論紛紛——

    “這梁夫人啊，你知道為什么她家人不待見她么？當(dāng)年，她還在閨中的時候，居然女扮男裝跑去書院和其他男人同吃同睡三年！她那未婚夫，馬佛念還算聰明退了婚，后來這祝九姑娘就嫁給了梁山伯——聽說就是那書院認識的。她自己落得快活了，誰還敢娶她祝家女兒？指不定都是這樣不守婦道！”

    沒有人再愿意娶祝家女兒，敢情個個都跑到書院跟其他男人同吃同睡呢？

    望著樓下黯淡離去的祝英臺，馬文才不置可否。路是她自己選擇的，只是無形中，改變了他的命運，也改變了祝家眾女兒的命運。也許梁山伯待她很好，這也無關(guān)他的事情了。

    可還記得，那年中秋，燈火闌珊中的驚鴻一瞥？

    只是難忘，那年北上，千軍萬馬中的刀光劍影……

    拎著酒罐子，馬文才似乎有點醉了。夜色已深，他在大街上搖搖晃晃地走著，前塵往事一幕幕在腦海里放映。天下風(fēng)云，論古往今來，分分合合，明天的命運，又有何人知曉？今朝有酒且今朝長醉，何必愁眉不樂！

    “來，陳慶之，還有白袍隊的兄弟們，這杯我敬你們……”笑著將余酒盡情灑在了地上，馬文才凝望著北方，喃喃道：“安息吧！”

    明天，即將是一個新的開始。

    ----馬文才系列終----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荔綠在專欄投的地雷~

    謝謝明空給新文投的地雷~

    么么噠！

    梁祝系列結(jié)束了，正文也結(jié)束了，謝謝大家的支持，接下來是幾個沒寫的短篇，第一篇是杜十娘（沉百寶箱的那個），大概一兩章就會完結(jié)的~喜歡可以看看。（預(yù)計有杜十娘、佩蓉、無道、溪風(fēng)？）

    明天寫小青的番外（應(yīng)該是小劇場那種，字數(shù)不多），放在第67章的作者有話里。梁祝系列可以寫番外，不過是**==想看回復(fù)我，如果12小時內(nèi)都不理我就不寫啦。

    新文大概是1.1開坑，大家請看文案~上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