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意樓手里有很多人命。
雖然蕭隨意本人的手里半點血跡也沒有，但是誰都知道他那雙手一直不干不凈，只不過一直抓不住他的把柄而已。
便是因為官府找不到蕭隨意殺人的證據(jù)，貴人們又一直對這個樓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意樓才得以生存到現(xiàn)在。
但是，這些不過是官面上的說法而已——對于那些家人朋友、師父徒弟死在隨意樓手里的江湖人來說，報仇的對象將會十分明確。無論那些人查不查得到真正的幕后主使，隨意樓作為一個殺手組織，都不可能從他們的報復中幸免。
也是因此，隨意樓的生意一直都在暗中進行，沒有哪位主顧會蠢到出賣自己手里的刀?？v使有，在出賣隨意樓之前，也必須慎重至極地評估這件事的影響——畢竟隨意樓招待過的主顧可不止一位，某些隱秘的記錄一旦公開，后果將不堪設想。
便是靠著這份平衡，隨意樓才能在京城里一直做下去。
然而按照裕王爺?shù)囊馑肌绻K妖孽不同意與他行云雨之事，他反手就會把隨意樓賣出去！
用不著多復雜的推論，蘇妖孽也能知道裕王爺這樣做的后果——隨意樓會倒在無數(shù)人的復仇之下，他們幾個管事的則必然死得連渣渣都不剩。而隨意樓如果選擇在臨死前公開這些年積攢的記錄，必定會在京城甚至整個江湖上引起巨大的混亂，而最終——
最終，不消說，不管死多少人，姓陳的裕王爺肯定是不會死的。
“怎么樣？”裕王爺看著蘇妖孽，只覺得賞心悅目，心情愈發(fā)舒暢，“美人以為……本王這個提議如何？”
蘇妖孽屈起手指，輕輕扣著座椅的扶手。裕王爺很有耐心地等著，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毫不掩飾的喜愛的貪婪。
蘇妖孽沒有讓他等太久，將雙手籠在袖中，淡淡說道：“昨天的事情，是我一時沖動考慮不周……”
坐中諸人齊齊變色。
“……既然王爺愿意盡釋前嫌，”蘇妖孽的聲音還是淡淡的，繼續(xù)道：“那我想不出來什么理由拒絕?！?br/>
裕王爺面色一喜。
隨意樓諸人面面相覷，蕭隨意低喝了一聲：“老三！”
蘇妖孽抬頭看著他。
“老三——”蕭隨意看到了蘇妖孽的眼神，微微一窒，然后說道：“你不用……”
當著裕王爺?shù)拿?，蕭隨意說不出口“委屈自己”這幾個字，眉頭皺得愈發(fā)緊了。
蘇妖孽笑了一下，平淡說道：“裕王爺豐神俊朗，位高權重，我好不容易有這么個機會往上爬，昨天差點就錯過了，現(xiàn)在當然不會再錯過第二次?！彼f到這里，隨手把散發(fā)撩到了耳后，露出了側(cè)臉?gòu)趁牡媒貅然蟮木€條，“有問題？”
裕王爺被他這個動作勾的魂兒都快沒了，還不忘贊美道：“美人到底是明事理?！?br/>
蕭隨意霍然起身，坐在他下手的屬下轉(zhuǎn)過頭來，目光中滿是擔憂和勸阻。首座上裕王爺?shù)拿嫔彩且蛔儭?br/>
然而蕭隨意只是看著蘇妖孽。
蘇妖孽的神色淡淡的，既不挑釁，也沒有刻意遮掩，仿佛剛才爭論的只是今天晚上該誰輪值。
半晌，蕭隨意開口，只覺得聲音艱澀，“老三，其實你自己知道的……以你的出身，就算去了裕王府，那些什么權勢，什么風光，都不可能跟你有半點關系。你不過是一個一時被王爺看上的……”他嘴唇動了動，終于艱難至極地說出了這兩個字，“……伶人而已?！?br/>
他以為蘇妖孽會生氣，然而沒有。那個嫵媚風流的男子只是笑了一聲，隨口說道：“這你倒是明白？”
蕭隨意一怔。
蘇妖孽又笑了一聲，“那你昨天晚上……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蕭隨意一窒，卻見蘇妖孽輕輕閉了閉眼，然后轉(zhuǎn)向裕王爺，揖手說道：“讓王爺見笑了。王爺有什么要交代的，最好現(xiàn)在便交代了，我好去準備?！?br/>
“不不?！痹Ｍ鯛攺闹髯险玖似饋?，走到蘇妖孽面前，伸出雙手，似乎是想把他擁入懷中，“美人，本王都替你打點好了，你想要什么，倒是可以和本王說……”
文硯注意到了自家公子難看至極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蘇妖孽輕巧地避過裕王爺?shù)氖?，端起身旁小幾上的茶，雙手奉上，“王爺，茶冷了?！?br/>
裕王爺卻毫不猶豫地接過了蘇妖孽手里的茶杯，全部灌進了自己嘴里。一杯冷茶下肚，他隨手把茶杯往身后一拋，斜睨著蘇妖孽說道：“美人端來的茶，別說只是冷了，就是有毒，本王也照喝不誤！”
“夠了！”
蕭隨意這一聲大喝用上了內(nèi)力，座中眾人俱是一驚，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蘇妖孽卻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蕭隨意踏上一步，冷冷說道：“蘇妖孽，你少給我裝！你來隨意樓也有七八年了，你想什么，難道我不清楚？要是連自家兄弟都護不住，隨意樓干脆改行賣茶得了！”
他伸手按住腰間劍柄，十分無禮地直視著裕王爺?shù)谋秤?，“王爺尊貴之身，都能拿隨意樓過往的生意說事。蕭某賤命一條，如果連陪著王爺玩這一局都不敢，豈不可笑？”
滿堂俱靜之中，只聽隨意樓的這一任樓主一字一字說道：“王爺，如果你執(zhí)意要帶走我們老三，那我隨意樓就只好關門大吉了。至于王爺剩下的計劃——”他說著冷笑一聲，“還是另請高明吧，我隨意樓侍奉不起?！?br/>
裕王爺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看著蕭隨意。蕭隨意的唇微抿著，側(cè)臉的線條深刻如雕塑。
許久，裕王爺終于開了金口，“既然蕭老板這么有志氣，那——我們走著瞧好了?！彼蝗槐┖纫宦暎骸皬U物！還不走！”
最后一句話是對侍衛(wèi)說的。蕭隨意微微欠身，示意恭送。
正廳的門便在這時打開了。
——按隨意樓的規(guī)矩，正廳中有客人商談事情時，后來的客人會被引到別處休息，直到先來的客人離去，這才可以進入正廳。畢竟……來隨意樓的人，談的許多事情都是見不得人的。
繼蘇妖孽之后京城最紅的戲子一身淡紅羅衫，姿儀優(yōu)美地站在門后。
眾人俱是錯愕，蘇妖孽第一個反應過來，起身揖手道：“安排得不大妥當，冒犯之處，還望朱小姐不要計較?！闭f著轉(zhuǎn)頭吩咐道：“文硯，還不請朱小姐進來?！?br/>
文硯不在。
蘇妖孽看這情景，猜是文硯偷偷把朱顏放了進來，怕蕭隨意生氣于是躲了起來。他笑了一聲，正打算親自迎接，朱顏卻已經(jīng)提起羅衫下擺，款款地走了進來，對著裕王爺側(cè)身行了一禮，“朱顏見過王爺?！?br/>
裕王爺拂袖冷冷地哼了一聲。
朱顏笑了笑，卻不急起身，溫和說道：“蘇老板事務繁忙，王爺如果想聽戲的話，朱顏倒是可以替王爺唱上一段?！彼f著目光流轉(zhuǎn)，盈盈得似能滴出水來，連氣在頭上的裕王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說句不恭敬的話，論功底，我大約是不如蘇老板，不過現(xiàn)在嘛……”
她說著斂了笑意，“……京城里倒還沒幾個人能挑出我的錯處來?！?br/>
隨意樓眾人在一旁聽著，都在心里暗贊了一聲好。
原本裕王爺、蘇妖孽、蕭隨意三方僵持不下，朱顏這么一說，便把裕王爺請?zhí)K妖孽去王府的事情安到了“聽戲”上，大家都好下臺。
裕王爺又哼了一聲，半晌，終于冷冷說道：“明天這個時候，本王要在自己府上看到你?！?br/>
朱顏抿唇一笑，“好?！?br/>
裕王爺喝了一聲“走”，拂袖而去，帶著一眾侍衛(wèi)離開了此地。
隨意樓眾人這才長長了一口氣，許多人直接靠倒在椅子上，只覺得背后衣衫已經(jīng)濕透。就連蕭隨意也坐回了座位。
蘇妖孽看著巧笑倩兮的朱顏，稍稍整理了一下詞句，然后說道：“這件事，真是要多謝朱小姐了……”
朱顏又笑了笑，簡單說道：“我有些事要談。”
蘇妖孽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暗道果然如此。
朱顏此來，不著痕跡地替隨意樓解了圍，如果對方借此提出什么要求，相應地，隨意樓也很難拒絕。而這正是蘇妖孽最不想看到的，因為可能會影響到隨意樓的決斷。
他說了句“稍待”，然后揚聲叫道：“文硯！”
文硯從門后探出了半個腦袋。
蘇妖孽撇了他一眼，“備茶。”
原本朱顏這樣的主顧，遠遠用不著蘇妖孽親自出面。然而隨意樓欠了對方的人情在先，蘇妖孽擔心屬下處理不好，只好自己上陣。
果然。
二人尋了間靜室，文硯奉上茶水，然后十分安靜地退了出去，反手將門鎖死。待到屋中只剩朱顏和蘇妖孽二人時，朱顏立刻便說明了此來的目的。
“我要向若羽死?！?br/>
向若羽，便是與她同唱一折《長生殿》的那位唐明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