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師詔懈怠地倚在樹下，嘴角玩味地叼著一片殘葉，俊逸風(fēng)范不言自明。

    他愜意地享受著林間在清晨升騰起的新鮮霧氣。

    然而，對比布衣書生的悠閑自得，少年可算是焦頭爛額極了。

    就在班師詔旁邊不遠處，陵千山正吃力地擺弄柴火，準備今天的早飯，忙得滿頭大汗。

    兩者處境對比起來宛若天上人間，濁涇清渭。

    尤其是，不知為何，班師詔特意要求早餐做出五六個人的量，為此陵千山灰頭土臉甚為狼狽。

    ——若不是班師詔確實露了一手，鎮(zhèn)住了陵千山，恐怕少爺他早就造反了。

    就在剛才，班師詔倚靠的那棵樹。它原本是再普通不過的枯樹，班師詔只是輕輕倚靠了過去，幾個眨眼功夫，它便在陵千山驚愕的眼神中，變得蔥蔥郁郁，樹枝生出新芽，老樹亦能開花，仿佛有人提起筆勾畫涂抹，肆意篡改了世間的蓬勃生機。

    絕非幻術(shù)，這正是枯楊生華，書本里頭都很少記載的神仙手段。

    于是，陵千山默然地收拾起早餐來。

    師姐唐媛不知道跑到哪里修行去了。用她的話說，每天不下毒毒點東西的話，總覺得技術(shù)退步。

    白狼狩獵來幾只兔子充作食材，都交由陵千山扒皮剔骨，然后搭配嶺府出產(chǎn)的香料燒烤。反正先孝敬師父的，只要班師詔食畢無恙，便說明沒被唐媛下有亂七八糟的東西。

    書生拿起烤好的兔腿，去掉燒焦的部分，露出里面的白肉。咬了一口，班師詔搖頭晃腦，似乎很滿意食物的味道，最后他悠悠地說道：

    “你與唐媛對決時，刺出的那驚天一劍，知道叫什么嗎？”

    陵千山搖搖頭。

    他其實都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用出這一劍。

    “它名為萬法無有，是陵家劍譜中最后一式，”

    “陵家劍法一共十三式，我不記得有這么一招?！绷昵嚼Щ蟮卣f道。

    “是嗎？那你把你知道的劍法演練一遍?！?br/>
    班師詔隨手從樹后掏出一把長劍，扔給了陵千山。

    陵千山抄起長劍，只覺得寒光逼人，一瞬間竟拿捏不住，產(chǎn)生無法駕馭的錯覺。他俯首細細打量——

    這把劍比陵家副劍稍長一些，劍鞘樸素，劍身卻金黃璀璨，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它兩側(cè)均布滿菱形花紋，劍格上鑲嵌翡翠寶珠，端得是莊重凜然。當陵千山看清長劍身上的銘文時，他的手不由得一抖：

    百煉成鋼。

    是“天佑陵氏，百煉成鋼”的百煉成鋼。

    傳聞?wù)f，昔日陵家先祖拜托平陽堂歐氏鑄煉兵器，歐氏用三年打造一對長劍，原本打算根據(jù)語序，將“天佑陵氏”銘刻在主劍之上，但先祖力排眾議，將“百煉成鋼”作為主劍的銘文，以示君子自強不息之意。

    “這是……陵家劍？”陵千山難以置信地問道。

    “現(xiàn)在它是你的啦。”相較于陵千山的激動，班師詔卻異常平靜，就好像自己遞過去的不是兵器譜排行第八的神兵利器，而是一把隨處可見的長劍，他淡淡說道：“讓我見見你的本事吧?！?br/>
    為什么它會在你的手里？之前你確切地說父親已經(jīng)死了，是不是和這把劍的下落有關(guān)？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有好多好多。

    但看書生的架勢，班師詔并不打算解釋任何事。

    或者說，班師詔也并不清楚。

    少年深吸一口氣，他散掉雜念，捏起劍訣，腰身下沉。

    伴隨著清脆的劍鳴，陵千山專心致志地將一整套陵家劍法緩緩施來。流水自然，揮塵如意，一時間，林中滿是劍影。

    與往常無異。

    或者說……本該與往常無異才對。

    “嗯？！”

    陵千山突然失聲驚詫，劍招差點中斷，班師詔適時地出聲提醒道：“冷靜，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停下來?！?br/>
    如你所愿。

    陵千山在心底默默說。但他在施展劍招時，確實感受到異樣，有什么東西截然不同，再也回不去了。

    奇怪的沖動正逐漸支配身心。

    當陵千山將劍法施展到第十三式之時，沖動達到了最巔峰。好似高山上奔流下來的長河，唯一的水道卻偏偏被頑石抵擋。水勢不斷地積累，開始沖擊石塊，它渴求著宣泄，渴望著強忍后淋漓盡致的暢快！

    這種強烈的渴望，驅(qū)使陵千山突兀地移動腳步。滿林劍影剎那間化作一條銀蛇，向班師詔斜斬過去。

    面對突如其來的斬擊，班師詔卻沒有躲閃，他只是稍微偏了偏頭，自然而然地避開了長劍的軌道。

    “看來你果然悟到了呢?！彼p笑道。

    “怎、怎么可能？”

    陵千山保持出劍的架勢，愕然至極地注視向劍鋒的盡頭。

    班師詔背后的大樹，樹干居然被斬成了兩段，帶有枝葉的上半身轟然倒塌，露出過于平滑的斬切面。

    “這就是第十四式，萬法無有?！?br/>
    “我做到了？”陵千山不禁張大了嘴，歡愉和詫異并存，隨后前者壓倒了后者，少年的心底一陣狂喜，“我成功了！哈哈……”

    可惜，還沒等他品夠味道，陵千山的雙膝倏然一軟，突兀地脫力跪倒在地。

    “咦？”

    “按照陵淺山的預(yù)想，萬法無有這一招的威力，應(yīng)該比你使出來的效果再大上個十來倍，就算能劈山斷河也未可知——不過，你要是真用到這份上，彈指間就會被耗成骷髏吧，畢竟你沒有先天元氣支撐?！卑鄮熢t將少年的失態(tài)盡收眼底，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說預(yù)想……哪怕是父親，都只是預(yù)想出會有這樣的一招……”

    陵千山丟開劍仰面倒在地上，一邊喘息，一邊問道：“為什么我能用得出來？”

    “真是笨?！?br/>
    在陵千山的視野里，出現(xiàn)了班師詔的身影，書生一把將之前烤好的兔肉塞進陵千山的嘴里。正好，陵千山覺得自己此時好似淪為地獄里的羅剎餓鬼，餓得能吞下整頭牛。他大口大口地嚼咽起來，然后聽班師詔說道：

    “誰說必須調(diào)用先天元氣，才能使得了這一劍？”

    “……什么意思？”

    班師詔意味深長地說道：“只有需要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從古至今，修行陵家劍譜的武者，他們還真不需要這第十四式，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陵千山無言以對。

    話說得沒錯，一只手就能擊敗敵人，當然不需要兩只手。假若修行前十三式就能天下無敵，哪里還需要畫蛇添足？！

    撰寫陵家劍法的先祖不可能想到，千百年后，會有一個毫無氣量可談的小子，得到了劍譜。

    “當然，施展這一劍的條件也非?？量獭Ｋ仨毐橛[群書，達到得意忘言的境界，不為細碎招式所累，才有可能通過十三式的底蘊，摸索出萬法歸一、萬法成空的第十四劍式。恭喜你，千白年間，只有你成功地抓住了機會，自行領(lǐng)悟了這個殺招。”

    陵千山將班師詔塞過來的兔肉吃抹個干凈，卻感覺自己什么都沒有吃，到現(xiàn)在才明悟班師詔要求做五六個人的飯量，到底為誰準備。他抓起更多香噴噴熱乎乎的兔肉大嚼特嚼，同時——

    過往在密室里頭懸梁、錐刺股地苦讀秘籍的場景；

    自己與白狼相伴，在林中日夜修行劍法的場景；

    一幕幕畫面，在陵千山的眼前浮現(xiàn)。

    原來，不是傳說，天道是真得酬勤的。

    “可是，這還不夠?！焙盟聘Q見了陵千山激昂的內(nèi)心活動，班師詔及時地澆了一盆冷水，“這招確實威力不錯，如果發(fā)揮得好，在關(guān)鍵情況下，也許能夠重創(chuàng)祿存級武者。但你總不能每次都指望著靠這一劍獲勝吧?！?br/>
    “為什么不能？”

    “首先，沒有敵人，會耐心等你演練完十三式。其次，你要清楚，之前無論是那個侍衛(wèi)還是唐媛，都是特殊情況，這世界上可沒有那么多特殊可言。最后，我問你，假若敵人有后援呢？假若你失手了。使完一招便淪為軟腳蝦任人宰割的你，要怎么應(yīng)對？”

    “呃……那么，你有辦法解決這件事，對吧?！?br/>
    吃飽了的陵千山，盤腿坐在地上?；謴?fù)氣力的他，思維也重新開始活躍。

    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狀態(tài)了。

    不就是東瀛特產(chǎn)三分鐘嘛，只要能量耗盡就變成報廢人偶。既然班師詔提到了這些問題，那他想必有解決辦法。

    “當然可以解決?！卑鄮熢t痛快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緊接著，書生話鋒一轉(zhuǎn)，帶有幾分詼諧地說道：“不過，你需要時間去修行?！?br/>
    “多長時間？”

    “根據(jù)想要達到的效果而定?！?br/>
    “隨隨便便就能用出這一劍，而且沒有后遺癥……需要多長時間？”陵千山遲疑地問道。

    班師詔自信地回答：“八十年，足夠了?！?br/>
    陵千山想想自己白發(fā)蒼蒼的模樣，趕緊搖搖頭：“我沒有這么長時間?！?br/>
    “就算你有那個決心，我也沒有時間等你。別忘了，以你目前的情況，想要與皇帝會晤可不容易?！?br/>
    班師詔蹲下身，湊到陵千山面前。

    “我只能給你三天時間用來修行。之后，我有任務(wù)需要你來完成。能不能見到皇帝，就看你自己能努力到什么地步了?！?br/>
    “三天時間？能學(xué)到什么？”陵千山問道。

    “學(xué)會你最缺乏的、行走江湖時，江湖人必備的一樣?xùn)|西?！卑鄮熢t笑著說道。

    也許只是幻覺。

    在轉(zhuǎn)瞬即逝的表情變化中，陵千山竟然在班師詔的笑容中找到了一絲狂熱。

    “不是很有趣嗎？小子，繼續(xù)堅持你的以弱勝強吧！你要做的很簡單，觀察唐媛的一舉一動，然后去偷襲她。這便是你的修行！”

    “做得到的話，我便給你與皇帝會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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