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那天一大早，冬雪給我收拾好行李，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不過幾件衣裳，幾本書還有那套筆墨而已。小姐送的古箏怕是不能帶進去的了。

    車子已經(jīng)在門外侯著，老爺夫人說了很多感激的話。說再多也無用，我終究是要去。冬雪扶著我上了車，我們坐妥當后，馬車就“咣當、咣當”地朝前駛?cè)?。把我載向未知的生活。

    生平第一次坐馬車，我卻一點興致都沒有。冬雪很興奮，不時地掀開簾子往外看。我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進了宮就意味著自己就成為了一個八爺黨的臥底，我該怎么擺脫這個身份呢？同時也告誡自己別惹上任何一個皇子，別卷入那個大旋渦里去。這時候才恨自己沒有多看一些歷史書，我對清朝的了解只在于看過《康熙微服私訪記》和《雍正王朝》，別的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車子走了多久，終于停了下來。一個太監(jiān)的聲音響起，“姑娘，神武門到了。”我們下了車，想到要和冬雪分別，心里不舍。冬雪眼淚汪汪的，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我強忍住悲傷，勸她：“回去吧，要好好保重身子！以后我在宮里當差了，俸銀多了，到了省親的日子你就過來拿?！薄按貉?，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在宮里頭不比外面的，銀子你自己留著點，我不能拿你的了，在府里這么些年你的都給了我，自己反倒干干凈凈的了。”我怕言多必失，忙把她推上馬車?！笆∮H的日子我就去看你！”車子動了，她還探出頭來喊道。

    我心里一陣發(fā)堵，來到這個世界后，最和我貼心的就是她了，如今只剩自己一個，又入了皇宮，連個能說體己話的人可能都找不著了。

    想著嘆了口氣，朝那個太監(jiān)福了福身，“煩勞公公帶路了！”跟在他后面，我開始打量紫禁城。我只在電視上見過，并沒有親自到過，果然是金碧輝煌、大氣宏偉。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般，我睜大了好奇的眼睛，直后悔以前沒去北京看看。

    七拐八彎的，過了不知道多少道門洞，來到一個僻靜的府第，太監(jiān)指著里面說，“姑娘請進去吧！”我向他道過謝，邁開了這個神秘宮廷的第一步。

    “姑娘，報上您的名號來！”剛進門就被人攔住了?！巴觐伿?悅芽?！蔽翌D了頓，報了上去。只見他在一本薄子上翻了翻，很快就找了出來，在上面勾了一下，吩咐身邊的小太監(jiān)給我?guī)贰?br/>
    小太監(jiān)殷勤地把我?guī)У匠锏哪且慌艓?，順手指了指其中一間，“姑娘，你好生歇著吧！”“有勞公公了！”我微微點了點頭，從包袱里摸出一錠銀子來。這是夫人臨上車時塞給我的，并授意我如此這般照做。那太監(jiān)接過，立刻笑逐顏開，連連說道：“奴才叫小勤子，悅姑娘有什么事盡管吩咐便是！”

    當天便如此過去了。次日清晨，小勤子便給我端來了早飯，叫我吃完就到偏廳集合。錢真是好東西啊，能讓人盡心盡力的伏侍你。尤其是在這樣的地方。

    廳里已經(jīng)聚集了數(shù)百個秀女，大家都在熟絡(luò)地聊著天，嘰嘰喳喳地，就好象我們上學(xué)時的開學(xué)典禮亂成一片。

    我找了個角落里坐下，四處看了看，發(fā)現(xiàn)還有一個人也像我一樣坐著，沒有跟人搭訕。我心喜，想上前打個招呼，卻聽見她開口說道：“你們別吵了！給我安靜點兒！”嗬！原來是不屑與人講話的，那我也不必去討人嫌了。

    這一聲既出，廳里便安靜下來，大家都忿忿地看著她，卻也不敢多說什么了。我心里暗想，不知是哪家的人？

    這時，幾個太監(jiān)扶著一個年紀較大的進來了，那女孩慌忙讓位，“公公，您請坐！”那公公點點頭，慢悠悠地坐下了。唉，饒是你原來有多么風光，多么尊貴，但為了自己的前程，你現(xiàn)在就必須先討好這些太監(jiān)??！

    “各位秀女，我是這里的總管張諳達，從明兒起，大家要在這兒學(xué)習宮廷禮儀和規(guī)矩。大家要好好兒學(xué)，能不能出人頭地可就看這一步了！”說完就掉頭走了。剩下副總管太監(jiān)給我們宣布學(xué)習時間、衣食起居等。

    午飯也是小勤子送到房間來的。吃罷飯，我想著到后花園走走。幸好行動不是很受限制。

    花園不算大，花草的種類也較少，多是種的菊花，所以雖然是春天了，竟也不怎么見到姹紫嫣紅的景色，只有池邊的迎春花零星地開著。

    正要到亭子里坐坐，卻發(fā)現(xiàn)有人先入為主了。她背對著我，身子很單薄，似在沉思。我考慮著不去打擾她了，她卻像被驚醒，回過頭來。

    “眠眠！”我失聲叫道。如此熟悉的容顏，竟然在這里重新遇見！她穿著一身月白旗裝，眉目如畫，向我微微笑著，仿若仙子一般，我一時看呆了，原來眠眠穿上古裝這么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兒？”她笑著問。我沖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眠眠，是我啊，芽兒！”她好脾氣地笑著，“我是兆佳氏.錦綿，馬爾漢家的。你是哪家的?。俊蔽毅蹲×?，我還以為眠眠也來到了這里。

    我訕訕地松開手，“我叫完顏氏.悅芽。”她點點頭道：“原來是侍郎羅察家的姑娘?！薄胺讲琶胺噶?！”我向她道歉，看她嬌嬌弱弱的，別被我嚇到才好?！安灰o，我也覺得跟姑娘挺投緣的，正在想是否在哪兒見過面呢！”我笑笑，微微嘆了口氣，望著她酷似眠眠的五官。

    她被我這么目不轉(zhuǎn)睛地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適才你說你叫芽兒，那以后我能這么稱呼你么？”我回過神來，“你太美麗了，我竟看得閃了神，真是抱歉！”“你說笑了，我今年十六，如不嫌棄的話我們做姐妹如何？”“哦，我求之不得呢，我虛歲十五?！薄澳俏揖褪墙憬懔?，真是太好了！”“對了，方才在廳里怎么沒見姐姐？”“哦，我自小身子差，方才又覺得有些不適，就向張諳達告了假?！彪y怪身子如此單薄。“姐姐……。”我想問她是怎么不舒服。“芽兒，我們還是各自稱呼名字吧，雖然做了姐妹，但不能給外人得知的，這宮里頭不比外頭，別落人把柄?！蔽蚁胂胍彩?，歷代的皇帝后宮們都對拉幫結(jié)派深惡痛絕，還是人家小心得緊。

    “你說得是，那我還是叫你綿綿吧！”她笑著點點頭。又說了會兒話，才發(fā)現(xiàn)她原來就住在我隔壁，我暗暗懊悔自己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毛病。天漸漸晚了，小勤子來叫我回房用膳，“綿姑娘也在這呢，那一起回吧！”原來我們倆人都是受他照顧的。

    吃完晚飯，天已經(jīng)黑了。小勤子給我掌上燈，我覺得無聊，就從包袱里拿出我?guī)У膸妆緯鴣砜?。他走時叮囑我少時就要過來熄燈，別看太晚。我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笑容，他才出去了。

    我看了看自己帶的幾本書：《詩經(jīng)》、《西廂記》都是我看過許多遍的了。看著那如豆的燈火，突然就沒了興致看。子燮，你還好么？是否在四處尋找我？我低低地嘆道。

    過了不久，小勤子就過來請我安歇。于是吹熄了燈，上了床。古代的人睡得還真早呢！但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索性披了外衣，趁著月色，到花園里走走。

    沒有污染真好，連滿天的星星都格外的閃亮。不像現(xiàn)代社會，在水泥鋼筋的天地里，連月亮都看不真切了。我感嘆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池子邊上。望著水里的月亮倒影，想著人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罷了。

    “怎么，還想跳水啊！”一道醇厚的男聲傳來，我嚇了一跳，看向來人。是胤禵，這個有著干凈眼神和嗓音的男人。其實他也不過十七歲而已，嗓子卻已經(jīng)完成了變嗓過程了。

    看著他的眼睛，我又入神了。他眼神中透露出的緊張和焦急是如此熟悉，曾經(jīng)，子燮也這么看過我，在我失落的時候。

    “你還好吧？我怕你第一次出門不慣呢，就想著來看看你！”我定定神，露出一抹微笑，“謝十四爺關(guān)心，奴婢很好。”他似乎放下心來，“那就好，小勤子伺侯得怎樣？不行我再換個人給你?！痹瓉硎撬蜻^招呼的，難怪格外優(yōu)待，想想也對，自以為給了點銀子就能把人心收買全了，笑自己的傻，同時也對他感激起來，畢竟在這座未知的謎宮里還有他的關(guān)心?！耙餐玫?，謝十四爺！”我忙接口。“甭跟我客氣，你有什么可以叫小勤子來跟我說?！蔽尹c點頭，又要開口謝他，他有些不耐地擺擺手，“別謝了，以后都別對我說‘謝謝’這兩個字！”說完，徑自走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晌，苦笑著搖搖頭，能不說嗎？他是皇子而我是宮女??！

    第二天一大早，又是小勤子端了早飯過來。吃過飯，又叫集合，不多一會兒，教我們禮儀的嬤嬤已經(jīng)來了。不學(xué)不知道，一學(xué)嚇一跳！原來宮里的規(guī)矩這么多！如何應(yīng)對、進退，坐姿、站相，見什么等級的人如何叩頭、請安等等，都必須牢牢記住才行，還得一遍一遍地練。，因為一旦出錯，不但自己要挨罰，教導(dǎo)的嬤嬤也要受罰，所以她們不得不小心謹慎的反復(fù)教導(dǎo)，耳提面命。

    每天上午練習，下午是自己的時間，倒也不是很辛苦。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訓(xùn)練，倒也像模像樣的了。以前在酒店時也接受過禮儀培訓(xùn)，只是沒這么多內(nèi)容，但是一樣的嚴格，現(xiàn)在就當是溫故知新了。

    我和綿綿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只是我常把她和眠眠混在一起了。綿綿是個才女，琴棋書畫無所不精，我們經(jīng)常在一起寫寫字、看看書、談?wù)劯髯缘目捶ǎ及褜Ψ揭秊橹?。我又長了我不少知識，可惜沒帶琴來，不能跟她學(xué)學(xué)。

    “芽兒，你的字真好看，剛勁而不媚俗，筆致清晰而自然，神采生動而天真，真是好字！”綿綿贊不絕口道。我寫的是一首辛棄疾的：

    青玉案　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她笑著說：“芽兒，那位在燈火闌珊處的公子，現(xiàn)在在哪兒呢？”我羞紅了臉，忙搶過，“綿綿，你說笑了！”“哪里說笑呢，既是沒有，送給我做紀念吧！”“你想要就拿去，何必如此說我呢！”我拿過她寫的看了看，是秦觀的《鵲橋仙》：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

    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

    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

    “那，誰又是你的朝朝暮暮情呢？”我也不甘示弱了?！把績?，我們都是皇上的女人，還能想著誰呢！”她嘆了口氣?！耙苍S會有辦法??！你告訴我是誰？”選秀女的目的不是“或備內(nèi)廷主位，或為皇子、皇孫栓婚，或為親、郡王及親、郡王之子指婚”嗎？“我明白你的意思，本來我不想?yún)⒓舆x秀，一直拖著，如果拖過了十七歲就能免選了，可我阿瑪這次無論如何都不答應(yīng)了，好生奇怪！”我了解的點點頭，大約想女兒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吧?！霸鄄徽f這個了，綿綿你的字比我的好看啊，瘦挺勁媚，結(jié)構(gòu)勁緊，下筆婉轉(zhuǎn)，清麗且高雅，我們交換收藏吧！”我趕緊轉(zhuǎn)移話題?！笆悄阏f得好，字哪有那么好，我覺得太過女兒味了，不似你的剛勁。你喜歡便拿去！”

    “綿姑娘，悅姑娘，該用晚膳了！”小勤子端了晚膳過來，問綿綿是否在我這兒用膳。我們相視一眼，這個小勤子看來還算機靈，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小勤子，你多大了？”綿綿問道?！盎鼐d姑娘的話，奴才今年滿十四了。”“瞧你機靈得，要是以后進了宮能在我們身邊就好了！”“綿姑娘，悅姑娘，你們放心吧，能在你們身邊伺候著也是奴才的福分哪！”我們這些秀女都是從八旗中挑選出來的，所以地位都不低，即使是做宮女，也是比他們有身份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會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再說宮里又有人跟他打招呼，故而小勤子對我倆是必恭必敬的?！皠偛盼液蛺偣媚镌谡f話，切不可向外人提起，明白嗎？”“奴才剛才什么也沒聽到，請二位姑娘用膳！”小勤子依然低著頭。我們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料想他也不敢說出去，再說他是十四的人呢，總不會害我的，于是在他的托盤里放了一錠銀子，讓他出去了。

    “綿綿，我們出去走走吧！”吃罷飯我提議?！耙埠?，那我們就在花園里散散步?！庇谑窍噘沙隽碎T。我們邊走邊聊，不覺已來到?jīng)鐾ぬ?，我正要抬腳進去坐會，綿綿攔住了我，“芽兒，納喇氏.明愉在那兒呢！”我一看，是第一天在偏廳“一語鎮(zhèn)全場”的女子，原來她姓納喇，“鄂泰家的？難怪那么驕橫！”可不，現(xiàn)在都有一大堆的人圍著她呢！“芽兒，算了，我們?nèi)e處吧！”我想了想，還是別跟她有瓜葛，也就算了。

    有了綿綿陪伴的日子很開心，我已經(jīng)不像開始時那么傷感了。胤禵自從那天以后就沒再過來，雖然我還是經(jīng)常一個人在月下漫步。我們的禮儀也學(xué)得很好，嬤嬤已經(jīng)很少生氣了，比起剛進來時，大家都成熟了些，想是因為了解了宮里那些繁復(fù)的規(guī)矩的緣故，做不好可是會掉腦袋的事，誰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