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小看了這個女人的忍耐力……看著川十一和夜魅遠(yuǎn)去的背影,勤曾想,不過川十一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就算此刻說破,漠離也斷然不相信她,百口莫辯的滋味,大抵如此吧。他沉沉地笑了起來,和我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更何況,他手里還捏著她唯一的弱點,她最后的死穴。
所以終究,他們倆陌路。
他看向一旁的漠離,笑得慈愛,“為師并沒有騙你。他們確實是……情投意合的?!?br/>
漠離沒有說話,遠(yuǎn)處川十一離去的背影搖搖欲墜,單薄身形讓人不忍直視,他沒忘記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她那般清淡如遠(yuǎn)山的眉眼,終究帶了痛徹心扉的表情。
夜魅看著身旁的川十一,終于停住了腳步,淡淡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哭出來就好了?!?br/>
川十一輕輕閉起了眼,濃如蟬翼的睫毛不停顫抖著,睜開后的眼睛卻一片虛無,并無半點淚水,她的眼中空洞一片,如同巨大的漩渦將所有的悲傷盡數(shù)斂藏,半晌才努力擠出一個笑,“我輸了?!?br/>
沒有輸給別人的威脅,沒有輸給時間,沒有輸給空間,沒有輸給自己的不夠堅強(qiáng),卻輸給了他的心。
夜魅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這般模樣的川十一,他沒有見過她哭,但是如今他卻寧愿她哭出來,究竟要多痛,多隱忍,才能這樣隱藏著自己的激烈感情過完一生,才能壓下所有的委屈,不動聲色。
一直以來,她在他的見證下一步步變得堅強(qiáng),冷石心腸,對什么都無謂的笑著,殺起人來也毫不手軟。他看著她的眉眼從充滿稚氣到如今的堅毅,看著她瘦弱的身軀漸漸成長。她長成了風(fēng)華正茂的女人,在暗夜中妖嬈盛開,但是她的心卻在這暗夜里凋零,再無生機(jī)。不會哭,沒有情感,是一開始他眼里的川十一。很多時候他都忘記她還是個女子,她和他并肩作戰(zhàn)的時候像是熟稔的兄弟,她似乎一直就和他一樣,是個獨立堅強(qiáng),似乎永遠(yuǎn)都不會倒的依靠。然而到了最后,卻忘記了她也有脆弱的一面。
他看著這樣的川十一,只覺得千言萬語梗塞在喉間,或許他錯了,從一開始便不該讓她成為這樣的人。
他毫無預(yù)兆地強(qiáng)硬拉她入懷,死死地將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肩膀上,低聲道,“阿川,哭出來。”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拉著他的衣襟,空洞迷茫的眼中不知望向了何處,多年的疲憊和心酸終于凍結(jié)上心頭,將那里的最后一絲熱氣凝結(jié)成冰。
這時候的她,才像是真正死去。
她的眼中漸漸有霧氣凝聚,唇邊被咬出一圈牙印,血腥倒流入口中,是她再也無法忍受的痛感和委屈,她的淚從眼眶滑落,終究消失成空中冰冷的暮煙。
她將額頭埋入他的懷中,纖細(xì)白皙的手指擁緊了他,這般冰冷的禁錮擁抱,只屬于夜魅,和誰的都不同。
或許她的以后,亦是這般。
“心情不好?”畫堂鬼總部內(nèi),喜樂瞅著面無表情的漠離看了半天,才躊躇開口道,“其實今天的事……我覺得吧,未必是像看起來的那樣?!?br/>
“什么?”漠離看著窗外隱隱綽綽的樹影,心緒不知飄向何處,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
“我覺得,”喜樂猶豫了一下,走到漠離身邊壓低了聲音,咬了咬嘴唇,“事實或許不像是師傅說的那樣,你……也不要全部相信師傅。”
“你和她只見過不過寥寥數(shù)面,何以見得?”漠離笑了笑,唇角霧氣迷茫,“我和她相識百年,都不敢說完全相信她。”
“可是……在所謂的‘叛變’之前,你是相信她的吧?”雖然是反問,喜樂的口氣卻不容置疑,“那么為何你現(xiàn)在卻要說出這般的話來呢?不錯,我和她是只有幾面之緣,但是我總覺得她雖然是鬼,身上倒是頗有幾分無法言語的難得品質(zhì)。說不出是什么……但是,也許師傅都未必有?!?br/>
漠離皺眉,“這不像你平常說的話。”喜樂平常明明就和師傅交好,是個無法更乖巧更尊敬師傅的弟子。
“呵呵,”喜樂哈哈一笑,眉眼中帶上了幾分孩子氣,“平常我賣個乖而已,你還以為我真的沒有眼睛自己去看?師傅他雖然慈愛,但是心狠手辣到幾分,多少也該是知道的,不然當(dāng)初如何登上宮主之位?有些東西不能憑聽的,要靠這里?!毕矘分噶酥缸约旱男模J(rèn)真道,“問問你自己,這里……真的相信她是會干出這樣的事的人么?”
漠離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他真的相信師傅所說的么?想起她眉眼的模樣,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他是不想相信,但是在清晰的記憶面前,又如何能夠?自他想起來之后,那些記憶在他腦海越發(fā)深刻,想忘懷都無從。
他苦笑了一下,“若是她沒有遇到夜魅,我百分百相信她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但是她遇見了夜魅……我不敢擔(dān)保?!?br/>
“為什么?”喜樂冷笑,“你真的以為在她心里一個相識不過幾天的人能抵得過你們世世深情么?認(rèn)識你這么久,你何時是這么沒自信的人?”
“……”漠離看著喜樂,緩緩道,“只有師傅的話語我自然不信。只是如果我想起來了呢?那一世的全部。”
他一字一頓,清晰而殘忍,“就算我不愿相信,終究陰陽相隔,此生再也無法回頭了。”
“真不像你?!毕矘仿勓岳浜叩溃拔艺J(rèn)識的漠離何時在意過那些塵世的框框條條?看來以前人家說我束縛,你逍遙只是表象。在我看來,你比我,更不自由!”
“我和她相識幾天,都能選擇相信她。你和她相識百年,如今連這點機(jī)會都成了奢望了么?”
“再說這所謂‘正義’,有什么是正,又有什么是惡?鬼界入侵人界是惡,我們侵入鬼界又怎么算?這些判定和所謂公道不過在人心一念之間罷了!”
“你愿不愿意相信,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
“漠離,問問你的心。莫要讓自己后悔。以后漫長的永生,你難道要為此悔恨一輩子么?”
喜樂離開很久后,漠離還在窗前站著,看著皎潔月盤,心里還一直回蕩著喜樂的質(zhì)問----“問問你的心!它真的愿意相信么?”
就算它不愿。漠離淡淡地想,他也不能夠如此將天下大義拋在一旁。喜樂不知,他腦海中紛至而來的生生世世記憶都昭示著他----應(yīng)該做什么,又不應(yīng)當(dāng)做什么。他雖性子淡漠,但是大事卻不容得含糊,具有往生力量……是不是守護(hù)的東西也會更多,放棄的東西,也越多。
他忽而生了興致,掏出一支巧制的白玉笛子,放在唇邊橫笛而吹,笛聲清越悠揚(yáng),伴著夜月幽香,又不知道入了誰的耳,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