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大堂里,鳳浮手拽鳳玖的衣領(lǐng),兩人相對而立,怒目而視,隱隱有上手就干的渠向,他們身前——圍繞著幾個三房的丫鬟婆子,急腳貓似的團團亂轉(zhuǎn),一臉想伸手干預(yù),又怕誤傷的架式。
大堂正中間,奉安郡上抱著遲寶兒,臉色陰沉如黑夜,一雙不大的三角眼,虎視眈眈的盯著鳳老太太。
“母親,我是打您這兒抱走寶兒的,當時亦說的明明白白,您沒反對,想必就是認同了……但如今,四弟到我那兒連罵帶砸,還對他三哥這般不客氣……這是什么意思?”眼瞧有丫鬟圍著,鳳玖一時半會兒吃不了什么虧,奉安郡主集火了鳳老太太。
畢竟,當時她抱遲寶兒這事兒,就是跟她談的,如今出了差錯,她自然要找鳳老太太算帳。
最起碼,不管合理不合理,要先搶個道德至高點嘛!!
——至于旁的,先站上山頭在說!
“郡主啊,這,這……”鳳老太太滿面苦澀,蒼老臉龐微轉(zhuǎn),渾濁的老眼打量著一副‘我就不講理,愛咋咋地’的奉安郡主,她嘆著氣,通身疲憊,“老四啊……”她喊著,轉(zhuǎn)移了目標。
跟奉安郡主打了這么多年的交道,這位是什么品性?她太了解不過了,根本說不出理去。人家從來只聽想聽的‘話’,旁個……不管誰說的,一概不論??!
所以,相比之下,鳳老太太覺得,哪怕鳳浮紈绔無能,但終歸自個兒腸子爬出來,還是好說話一點的,“老四……”她低喚,聲音中充滿‘感情’,“寶兒那事,娘和你大哥……不都跟你談過了嗎?你答應(yīng)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變卦了?”她揉著額角,一副頭疼至極,疲累不堪的模樣。
很明顯,在是以親娘的身份和道德的壓力,來‘迫逼’鳳浮放松態(tài)度。
不過,可惜的是鳳老太太這招兒,似乎對鳳浮的做用不大……畢竟,這位紈绔了這么多年,什么倫理道德……千金一諾之類的話,對他根本就沒什么用?且,他也了解他親娘……上回鳳老太太和鳳渺‘說服’他的時候,可沒顧忌什么親情……
幾乎是打著壓著,強迫著他‘默許’了遲寶兒的事兒??!
說真的,要不是心里憋著火,一直發(fā)散不出去,就鳳浮這等一直靠府里養(yǎng)活著的紈绔無能中年人,未必會因為貝姨娘幾句挑拔,便‘熊起’鬧事!
無非就是借著由頭蓋臉罷了!
“娘,你這話說的不對,當初你是說你年歲大了,貝兒又在坐月子,寶兒沒人照顧了,才請他三嬸照看幾日……如今貝兒身子無事,恢復(fù)得差不多了,我就上門去,想把寶兒接回來……怎么三嫂就說,我家兒子歸她了?”鳳浮斜著眼,單手拎著鳳玖的衣領(lǐng)子,一臉橫肉。
“這,這……老四,你……”鳳老太太語塞。
話說,奉安郡主想要鳳浮的獨生子,她和鳳渺不好拒絕,卻也沒臉直白的跟鳳浮說……便隱晦的表達了表達……自認為鳳浮能聽懂?。?br/>
其實,她想的沒錯,她和鳳渺說的時候,鳳浮確實是聽懂了!但,聽懂了歸聽懂了,又沒明白表示過,他現(xiàn)在反悔,覺得當時聽得不怎么真切?難道不成嗎?
“我,我什么?娘,您不帶那么偏心眼兒的,三哥沒能耐,生不出娃娃,就讓我和二哥拿兒子出來頂缸??!憑什么?二哥死干凈了,是不能從棺材館兒里蹦出來反駁,你四兒子我可還活著呢?”
“我都四十多歲了,膝下就寶兒一個男丁,讓三哥三嫂抱走了……以后誰給我披麻戴孝,摔盆哭喪?”鳳浮混不吝,真是什么都敢往出說,橫著眼睛瞪向被他拽著,拼命掙扎,卻依然掙扎不出去的鳳玖,他嗤聲道:“三哥,你沒能耐生不出兒子?就納妾去?。〔潘氖鄽q的年紀,難道你現(xiàn)在就不成了?”
他挑著眉頭,語氣諷刺,言辭火辣,激的鳳玖耳朵都是紅的??!
“你,你說誰不成了?你也才四十多歲了,為什么不能在生一個?”鳳玖恨的眼都瞪圓了,瞳孔中的怒意仿佛冒著火光,筆直筆直的盯著鳳浮,仿佛要活啃了他似的。
“我有兒子了!我有寶兒?。槭裁匆谏??”鳳浮渾不當回事,竟然還能腆著臉笑出來。
看著好像要‘爆炸’的鳳玖,他揮了揮手,便松開他的衣領(lǐng),往前一推。鳳玖踉蹌著退到奉安郡主身后。
未等他站穩(wěn)腳步,就聽得鳳浮無賴的聲音響起,“我沒三哥的能耐,‘癡情’到底,寧肯沒兒子送忠,既要跟三嫂一生一世一雙人……我那媳婦亦不像三嫂,金尊玉貴,乃郡主之身……一個商婦女子,唯一的好處,也就是足夠賢惠了!”
“她肚子不爭氣,沒給我生下個兒子,好在還讀了女戒女訓(xùn),知曉個三從四德……知道婦人究竟是以什么立足!”
“三哥,你別怪弟弟說話難聽!這世道,沒便宜是可著一個人占的,哦,又想要權(quán)勢,又想四角俱全?哪有那好事兒?”鳳浮翻著白眼兒?。?br/>
權(quán)勢占了,有能耐的老婆娶了,在府里‘超然若世’了那么多年,連大哥和老娘都得哄著捧著,便宜享受夠了……現(xiàn)在想起沒兒子了?早干嘛了?。?br/>
有一得就有一失,沒能耐……還想得人尊重,過好日子,就得接受身為小白臉兒,靠老婆吃飯這個事實。沒兒子還不敢納妾!這是享受好‘福利’的代價,不想接受……那當年硬氣點,別妥協(xié)答應(yīng)去勾.搭人家奉安郡主??!
便宜占了,還不想接受應(yīng)付出的代價,沒兒子送忠就搶兄弟的?呵呵,怎么想得那么美呢??!
鳳浮咧著嘴,一臉的不屑。
那副神情,真真把鳳玖氣的眼都歪了。
“老四,你,你怎么敢?”伸手指著鳳浮,他整個人都在顫抖,除了一句‘你怎么敢?’之外,竟說不出旁的話來。
“四弟,玖哥好歹是你兄長,你這話說的未必太過了吧??!”一旁,一直站著沒出聲兒,奉安郡主瞇了瞇眼睛,聲音透著幾分陰沉和怒意。
鳳浮方才說的那些話,明面兒是懟鳳玖,但實際上呢,句句指的都是她!!
是啊,她就是仗著有權(quán)有勢,不顧三從四德之約,嫉妒成性,斷夫家血脈,強搶他人子嗣……是個無可爭議的壞女人……
那又怎么樣?
她就這品性,有能耐來咬她?。。?br/>
奉安郡主嘴角微勾,扯出一抹笑,眸底閃現(xiàn)著異樣的光。
很明顯,這位因為鳳浮的無差別攻擊,已經(jīng)多少有點氣的失去理智了!
“過什么?我哪句話說的不是真的?沒能耐生兒子納妾去啊,搶別人的算什么?”鳳浮冷哼一聲,扔了奉安郡這樣一句話,便沒在瞧她,而是轉(zhuǎn)身看都鳳老太太,“娘,您來評評理,這事兒……咱滿天下評論去,有沒有當哥哥的沒兒子,就硬搶弟弟膝下獨子的道理?”
“若我是那能耐的,膝下有十個八個的男丁,不用三哥開口,我自個兒就挑個頂好的送去三房了!可誰讓兒子我不爭氣,這么多年就得了寶兒一個呢?”他攤了攤手,目光轉(zhuǎn)移至奉安郡主……懷里的遲寶兒身上,眼睛上翻,他道:“所以趕緊的,快把孩子給我,讓我抱走……要不然,真鬧將出來,大伙兒臉上都難看!”
鳳浮出身候府,堂堂貴公子……可真論起來,他確實是個無賴,所使的法子亦下作的很。不過,不得不說,他確實拿捏住了鳳老太太的命門。
身為貴族的自尊自傲——面子,已經(jīng)成了落沒的西北候府,唯一剩下的榮光了,若真讓鳳浮把‘過繼’詳情傳播出去,這樁在鳳老太太自己看來,都荒唐熱鬧的大戲……還不知要被‘流傳’多少年呢?
但凡想想,日后她出門交際時,所需面對的尷尬局面……鳳老太太頭皮都發(fā)炸,猛然探直身子,她面向奉安郡主,語氣急切的道:“郡主,你看這事兒……令源也是不錯的孩子……你原本……”不就相中他了嗎?
被兒子拿捏住要害威脅了,鳳老太太頭疼的準備轉(zhuǎn)移目標。
反正,據(jù)她了解,無論是鳳令源還是遲寶兒,對奉安郡主來說,都是差不多的選擇。觀兮雖然麻煩點兒,但到底是個閨閣女兒家,比老四個混不吝的好對付多了,且,在想想她那可憐的侄女兒……為生下寶兒如今還躺在塌上……
罷了,算她對不起老二,日后多補給觀兮份嫁妝就是了!鳳老太太嘆了口氣,遲疑搖擺了多日……她終于下定了決心,“奉安啊,我看令源就不錯,他沒爹沒娘,是個可憐孩子,觀兮年紀不小了,很快就會出嫁,到時候,他也不過將將進學的歲數(shù)……”
“我老了,沒有精力照顧他……待觀兮出了門子,怕不好總回娘家……令源那孩子,就得托你們兩口照看著……”鳳老太太暗示著。
那話里的意思很明顯——她會盡快把鳳觀兮嫁出去,并且盡可能嫁得遠遠的,只要鳳觀兮出了嫁,她就會把鳳令源交給三房,并過繼到他們名下。
所以,可以把遲寶兒還回來?別在讓老四鬧了吧!
滿懷希望,鳳老太太眼巴巴的瞧著奉安郡主,希望得到她一句,能令在場眾人都滿意的答復(fù)……
額,至于要被‘遠嫁’的鳳觀兮嘛,呵呵,區(qū)區(qū)一個女娃娃,還是小輩兒,可沒人能想著為她說一句公道話!
“母親,令源是不錯的孩子,我也極喜歡。只是,相對令源,我還是更喜歡寶兒……”奉安郡主垂著頭,瞧著懷里的孩子,沉默了好半晌兒,突然這般說道。
其實,如果剛抱走遲寶兒的時候,鳳老太太能下這般決定,舍了鳳令源給她……奉安郡主都不帶說二話的,肯定乖乖的把遲寶兒奉還,但如今……
打都打了,罵也罵了,鳳浮把她們兩口子的面子扔到地上踩……這般囂張,鳳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得,會覺得她能因為這些許讓步,就輕易寬恕妥協(xié)?
她是什么人?堂堂郡主之尊。在洛陽的時候,就連明宗帝膝下的皇子們都要稱她一聲‘堂姑姑’,鳳浮算個甚?哪在她面前放肆!!
怒火超越理智,想要報復(fù)的欲.望壓過對名譽的擔憂,奉安郡主胳膊微晃,低頭瞧向睡在她臂彎中的遲寶兒,嘴角微勾,“母親,四弟,寶兒這孩子我極喜歡,不管他是不是四弟的獨子,我已經(jīng)決定要養(yǎng)了……至于四弟日后百年……”
“他可以從老家過個孩子,亦可以留寧兮在府中招婿,給他延續(xù)香火……反正,就四弟妹那家世,咱們府中的謀算,寧兮日后不可能嫁個太好的人家,到不如留在府里,給四弟招個養(yǎng)老女婿,伺候他晚年……”奉安郡主挑了挑眉,語氣諷刺,并在‘府中的謀算’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諷的在場眾人——包括鳳老太太在內(nèi),臉色都是青的。
為了拿捏安府,西北候府是使盡一切手段打壓安姓人的,包括鳳寧兮在內(nèi),府中眾人都默許讓她低嫁……但,既然是默許,那就不能拿出來說?。?!
事實是事實,臉面是臉面……有些只能在暗處‘操作的程序’,一旦浮到明面兒上,就算只是簡單提一句,鳳老太太都覺得老臉火辣辣的。
又羞又澀,她一時無語。
到是鳳浮,從來是不要臉的典范,奉安郡主這般點了名,他也渾然不懼,只是蹙著眉頭,頗為惱怒的說,“給女兒招婿,郡主你在說笑嗎?我又不是沒兒子,干嘛要讓女兒養(yǎng)老?”
“兒子?你沒有兒子了?。∷俏覂鹤樱?!”奉安郡主冷笑一聲,緊了緊抱著遲寶兒的胳膊。
讓二房三房用女兒招婿……這是玉碗給她出的主意,說起來也是挺荒謬,一般情況下不大可能實現(xiàn)的‘妄想’,但……
誰讓鳳浮惹著她了呢?
她是什么人?堂堂郡主之尊,辦成那旁人辦不成的事兒,才能顯示她的能耐!!
至于名聲什么的?呵呵,先出了氣在說吧!
“四弟,你放心,你女兒是孝順的,肯定愿意留在家里守灶!”她盯著鳳浮,一字一頓的說。
把個鳳浮氣的啊,一蹦八丈高,“你放.屁,老子的兒子,你說搶就搶?我女兒招不招婿,你憑什么決定?。 ?br/>
“呵呵,憑什么?呵呵,就憑我是郡主,就憑西北候府得靠著我!”奉安郡主也是急了?。?br/>
“……你要不要臉……”
“……你放肆……”
“就放肆了,你咬我啊……”
“你好大的膽子……”
兩人你來我往,撕扯的熱血沸騰,就差直接上手了……事實上,如果不是奉安郡主身邊兒圍著無數(shù)丫鬟婆子,鳳浮是真心想要運用‘武力’的。
“哎啊,你們快,快別爭了……”鳳老太太站在貴妃塌前,身子向前探著,想沖上前阻止,卻又不敢,只能慌亂的伸著手揮舞。
“老太太,京里大少爺來信兒了……”就在這等緊要關(guān)頭,外間,彩珠突然闖了進來。
“令展來信了?快,拿來我看!”鳳老太太悲聲一收,在顧不得旁個,幾步上前搶過彩珠手中的信,慌張展開。
奉安郡主和鳳浮也自然而然的停止了叫罵。
實在是,對于西北候府來說,在洛陽東宮中發(fā)展的鳳令展,就是鳳家未來騰飛的希望……做為鳳家人,無論是奉安郡主,還是鳳浮,都是非常關(guān)注他的。
低頭看著信,鳳老太太的神情由擔憂變成了緊張,從緊張過渡到慌亂,本來蒼白的臉色變成慘白。布滿青筋的手顫抖著,她呼吸都急促了不少,“老四,老四……”她喊著,抬起頭——滿眼驚懼,“快,快,你快去安家,把你媳婦兒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