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了三個姑娘在車上，顧阿嬌看了一眼從官船唱曲那天開始就不待見她的李邈，突然紅了眼圈兒，又別扭地瞄了瞄夏初七，愣是把她從車上拽了下去，兩個人移步到街邊一棵被雪壓過的柳樹下。

    “楚七，有些話我想對你說來著，可這憋了一路也沒有尋著機會，我怕今兒不說，你回了晉王府我倆也不知幾時才能見面，更找不到機會說了?！?br/>
    “說唄，有什么話不方便開口的？難不成你想做晉王爺?shù)氖替屛医o你穿線搭橋？”

    她問得十分灑脫，卻把顧阿嬌弄得羞紅了臉。

    “我兩個認(rèn)識這么久了，我也不跟你胡扯。要說我沒有存過那心思，指定是騙你的。晉王殿下龍章鳳姿，但凡見過他的女兒家，哪個不是心肝怦怦亂跳？我當(dāng)然也是一樣的，可我先前也跟你說過，我曉得自個兒的身份，哪里是敢僭越的人？”

    盯著她的眼睛，夏初七挑了挑眉頭。

    “那你想說什么？”

    顧阿嬌抿了抿嘴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停頓了許久才說：“那日在官船上的事情，我知道你表姐看不上我。但她怎么看我，我也不在意，我就怕你也誤會了我，使得我姐妹兩個生出齟齬來。楚七，我這個人心氣兒高，在清崗那個地方確實看不上那些普通的兒郎，但我心知自己的斤兩，就算到了京師，雖說我舅舅是開藥堂的，可商藥之家也是低賤，又如何能與我配上好的人家？那日我是見到有幾位大人上船來拜見殿下，偷偷在艙里瞅了一眼，見有兩個年輕公子生得極好，這才生出些心思來，絕對沒有想過勾搭殿下……”

    她說得極認(rèn)真，夏初七聽了卻皺緊了眉頭。

    “阿嬌，你想嫁個好人家，都不在意與對方有沒有感情嗎？”

    “感情？”顧阿嬌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過來了，瞄了她一眼，又笑，“我沒有想過。天下的男兒大多薄幸，女兒家若把心掏給了他們，那往后才有得苦頭吃呢。我啊，只想尋個安穩(wěn)的窩，嫁個有身份的官宦人家，往后我的女兒不至于再像我這樣兒，哪怕生得再好，也只能胡亂找個人配了，世世代代都翻不了身。楚七你是知道的，我沒有娘，我爹又是那么一個敦厚的性子，根本就不知道女兒家的心思，如果我不替自己操心，誰又會來管我？”

    聽了顧阿嬌長長的一番表白，夏初七心里頗有感觸。

    雖然她對顧阿嬌的思想不能認(rèn)同，卻只能尊重。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和活法的權(quán)力，顧阿嬌生在這個時代，思想有局限也是正常的。正如她與李邈的目的是要報仇，而顧阿嬌就想尋一門好親事，路途不同，可結(jié)果卻是相同，都是想好好的過完未來的日子。

    “行，不過阿嬌我提醒你，男人不能單看表面，得多相處一下你才能知道他有沒有長出別的心腸來，不要被人家?guī)拙涮鹧悦壅Z就給哄了去。你生得這樣好，不愁找不到好爺們兒。不把褲腰帶系牢了，到時候什么都撈不著，你就哭去吧。沒有娘的姑娘，更得珍惜自己，知道了沒有？”

    她說得很直接，顧阿嬌眼圈兒更紅了，沖她點了點頭，握緊了她的手。

    “楚七，你是除了我爹之外，待我最好的人。我心知你肯定瞧不上我那天的作為，覺得那不是好人家的女兒做的事。但是，往后都在京師了，我不想與你生分了，楚七，你要常來看看我?！?br/>
    “知道了知道了，哪來那么啰嗦？”

    夏初七笑瞇瞇的橫了她一眼，正準(zhǔn)備再勸她兩句，那老顧頭已經(jīng)和一個穿著藏藍(lán)色夾袍的男子出來了，瞧著那年紀(jì)她猜測是顧阿嬌的舅舅。

    送佛算是送到了地點，夏初七想到先前答應(yīng)趙樽的事，又隨了阿嬌進(jìn)去，揀了一些中藥準(zhǔn)備晚上給趙樽熬了泡藥浴。末了，與顧阿嬌告別，馬車便駛出了雞鵝街。

    “楚醫(yī)官，咱們回府還是？”

    小方子今兒是臨時接了這個活，雖然月毓仔細(xì)交代過他要好好照顧楚七，可他卻是摸不清夏初七到底什么門道，只不敢怠慢也就是了。

    “先在街上逛逛吧?！毕某跗哒Z氣淡然。

    “逛哪兒？”小方子顯然不明白。

    “去保泰街，再繞到丹鳳街吧?！?br/>
    “哦，好嘞?！毙》阶印榜{”了一聲，馬車趕了一段路，他又想起來，笑嘻嘻地問，“楚醫(yī)官在京師可有家眷親屬？現(xiàn)在時辰還早，若是您想先去瞧瞧，也是可以的。”

    可有家眷親屬這句話，讓夏初七淡定的眸子淺淺一瞇。

    良久，她才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沒有。”

    不得不說，術(shù)業(yè)有專攻這話真不錯，從濟(jì)世堂穿出去，在城里又走了一會兒，小方子愣是挑了一條最近的路到了保泰街。

    “楚醫(yī)官是要去哪一家？”

    “不去哪一家，就隨便看看吧。”

    “好嘞。”

    小方子應(yīng)了，揮了一鞭，在馬兒的“嘚嘚”聲里，馬車便在保泰街上穿行起來。小方子盡職盡責(zé)，不僅干著車夫的活兒，還兼了導(dǎo)游的事兒，他以為夏初七與李邈都是初次進(jìn)京的外地人，一路上不停介紹著地名兒，人文景觀，很是得趣兒。

    不一會兒，馬車經(jīng)過一處府邸，他突然回頭來笑。

    “那里便是魏國公府了?！?br/>
    “小方子，慢一點，我有點昏?！毕某跗吡瞄_的簾子，遠(yuǎn)遠(yuǎn)地看向那個門口有一對大石獅子的住宅，看著那朱漆大門和蒼勁有力的“魏國公府”幾個大字牌匾，看著那些雕梁畫棟的屋脊，慢慢地瞇起了眼兒來。

    這便是魏國公府了。

    可物是人非，這里的人早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的人。

    這個魏國公也已經(jīng)不再是以前的魏國公。

    馬車走在門口緩了下來，魏國公府的護(hù)院見到大概生了疑，互相對視了一眼，便往這頭走了過來，夏初七不等他們走近便放下了簾子。

    “小方子，走吧?！?br/>
    “好嘞，楚醫(yī)官，坐穩(wěn)了啊?！?br/>
    小方子是晉王府里出來的人，對魏國公府的護(hù)院自然沒有什么懼怕，他老神在在地甩了一馬鞭，絲毫不管那邊兩個人的打量。好在那些人也都是人精，坐得起這樣的馬車，自然并非尋常人家，只瞅了瞅又退了回去。

    等馬車走遠(yuǎn)了，夏初七才松了口氣，望向李邈，她笑問。

    “表姐可想回去看看？”

    “不必。”李邈答得很緩，很冷靜。

    可仔細(xì)一看，她的手指卻微微曲了起來，緊緊攥在了手心。

    夏初七也不逼她，只吩咐了一句，“小方子，麻煩回晉王府?！?br/>
    小方子是個機靈的人，二話不說，駕著馬車便轉(zhuǎn)了街口，去晉王府要經(jīng)過丹鳳街。這是一條極為熱鬧繁華的長街，不僅當(dāng)鋪酒肆林立，還有一家除了秦淮之外攬盡京師風(fēng)月的青樓。

    丹鳳街中路，看著“錦繡樓”幾個字，夏初七放下簾子，拍了拍李邈的手背，將懷里的錢袋子遞給她，又沖她使了一個眼神兒，便輕聲喊小方子。

    “小師傅，麻煩你停下車，我這位表哥想要小解?！?br/>
    小方子“哦”了一聲停了下來。

    李邈沖夏初七點了點頭，干脆利落地下了馬車，往錦繡樓揚長去了。

    “楚醫(yī)官，那個，他……”

    小方子撓撓腦袋，似是不好意思，“其實旁的地方也是可以小解的，不必去錦繡樓，那里不干凈。”

    “不妨事，男人嘛，去方便一下而已，又不會被里頭的姑娘給吃了?！?br/>
    夏初七笑著回應(yīng)，看見身著男裝的李邈入得那錦繡樓大門，被一個漂亮的美人兒迎了進(jìn)去，這才放下了車簾來。

    不出一刻鐘工夫，李邈便回來了。

    馬車重新啟動，夏初七盯著她，壓低了聲音。

    “辦得怎樣？”

    李邈點了點頭，把錢袋子又丟給她，“銀錢他不要，但你說的話我已經(jīng)轉(zhuǎn)達(dá)了，想來不出三天，消息便會傳揚出去。只是……楚七，這法子妥當(dāng)嗎？”

    夏初七彎了彎唇角，“妥不妥當(dāng)都得試一試。”

    李邈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兒，沒有馬上應(yīng)聲，遲疑了好半晌兒才堪堪握住了她的手，“楚七，你我姐妹，只剩彼此了，我擔(dān)心你的安危。”

    “不要怕，我有分寸，必定不會讓自己落入險地?！?br/>
    見她沒有猶豫的意思，李邈嘆了一聲，目光里的擔(dān)憂又多了一層。

    夏初七沖她莞爾一笑，“安啦！”

    話說她差李邈干什么去了？此事說來也簡單。

    世間上的事，不論古今都是相通的。有國家有官府，就會有地皮有流氓。像京師應(yīng)天府這樣的大城市，又怎會沒有黑社會性質(zhì)的行幫呢？李邈先前在道上混過，對這些行市很熟，知道京師不僅有幫派，而且人數(shù)眾多，有相當(dāng)嚴(yán)密的組織。

    在這個時代，幫派還不叫黑社會，而叫“打行”，也叫“撞六市”，與現(xiàn)代黑社會的運作方式差不多，詐騙劫掠，欺行霸市，為富貴人家充當(dāng)保鏢和打手，也拿人錢財，替人辦一些不便出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