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潘地曼尼南比平時增添了幾分清麗。從遙遠雪峰和冰原上吹來的風已不再那么冰冷,雪在這里儼然不再是酷寒的象征,更像是一道溫柔的風景。

    魔界統(tǒng)一之戰(zhàn)千百年后的長夜,潘地曼尼南輝煌的燈火照亮著夜空,簇擁著魔城正中央的萬魔殿。一千年前,這里只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冰原，然而一千年后，潘地曼尼南已星光燦爛,成為魔界不折不扣的皇都。

    萬魔殿里,路西法剛剛結束每星期的例會。眾人都已紛紛離去，只他獨自一人坐在王座上，俯瞰魔界的塵囂。

    經過千年的治理,魔族和墮天使已經進一步融合,魔界少有動亂，上下井然有序。魔界的事務正慢慢走上軌道，路西法頗感欣慰的同時，也漸漸感覺到自己不如當初那么忙碌了，不知不覺就多出了很多空閑的時間。

    靠在王座上，他微微嘆了口氣，心下竟有些懷念魔界剛剛統(tǒng)一不久時的那些日子。那個時候，戰(zhàn)事方休，他不斷地驅趕自己,沒日沒夜地安排魔界事務,借以躲開某些回憶。可是現(xiàn)在……時間成為了牢籠,思念變成了枷鎖,已避無可避。

    纖長的手指從金色王座的扶手上滑落，路西法走下王座，眺望皇都內外的燈火。夜色冥冥，微冷的空氣從四面八方涌來，侵入眼角眉梢，濕濕冷冷的，一絲一絲盤據(jù)心底，如同□□。都是寂寞。

    寂寞。他絕不缺少隨從和侍奉者，然而寂寞便是思念起某個人時，屏去左右，只想一個人獨自呆著。

    “撒旦葉，怎么辦，我又開始想你了……”

    唇邊泛起苦笑。短短地佇立后，他走出大廳，走向書房。

    繼承了神格之后，路西法依然刻意保持著某些習慣，比如他會像從前一樣辦完公事后回到自己的書房，比如偶爾會到潘地曼尼南的街道上去轉轉，用感官去親身感受氛圍，而不是永遠坐在神座上，像光明神那樣以精神力去感知一切。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像耶和華一樣失去體會一切美好的感覺，害怕自己會迷戀那高高的神權，進而變得冷漠，忘掉自己曾身為天使時的一切。因為經歷告訴他，無論怎樣都不該失去自己。而他更不愿別人以“魔神”來稱呼他，因為這個尊貴的稱號對他來說太沉重了。

    他剛剛走進書房里，一個墮天使就帶著一沓文件走了過來，“陛下，這些是魔王莫斯提馬遞交的文件，需要您審閱。”

    “放這兒吧?！甭肺鞣ㄖ钢鴷勒f。

    墮天使輕輕把文件放在書桌上，退在門外等候。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送來的文件，魔皇一般都會及時看完的。

    路西法翻了翻文件，果然都是關于魔界第二層城邦建設的內容。如今魔界戰(zhàn)事極少，天界駐軍從魔界第一二層撤離后，重建或改造這些城市就被提上了日程，也有很多新想法，因此被封為魔界第一層魔王的沙利葉和第二層魔王的莫斯提馬的事務最多，文件也最多。

    雖然還有其他五個魔王一同分擔魔界的事務，但路西法在重要問題上總是要親自把關，就像當初治理天界時一樣。只不過，他對魔界有更深的感情，也更不敢懈怠，因為魔界既是他奮斗而來，也是撒旦葉生命的交托，管理魔界對于他來說不僅是使命也是寄望。

    用戒指上的徽章在一疊文件末尾打下烙印，路西法隨后將它們還給墮天使，“還有么？”

    墮天使雙手接過文件，恭敬地說：“魔皇陛下，今天的已經沒有了?！?br/>
    “那就好?！甭肺鞣冻龅奈⑿?，心里卻正盤算著要不要給魔王們找點麻煩讓自己多點事做，但這個想法轉瞬即逝，魔王們也跟著自己苦干了一千年，也該放松一下了。

    看到路西法微笑，墮天使有些發(fā)呆。在他的意識里，魔皇雖然很美，卻是極少笑的，這樣的美很孤高也很有壓迫感。在路西法的左右侍奉多年，他已經習慣了那個工作狂一般的魔皇。但如今這個笑容給了他極大的自信，他不得不承認，能偶爾瞥見魔皇的笑容也算是工作之外的一項福利。

    墮天使離去后，路西法一手支著頭，側看著擺在桌面上的沙漏。房間寂靜得好似能聽到細砂從沙漏中流下的聲音。他的書桌上總是放著沙漏，雖然時間對于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但是親眼看著細砂落下，就如同切身感受到了時間在流逝，只不過那是個無盡的循環(huán)。

    時間隨著沙緩緩流下，不知不覺沙漏上部分只剩下了一小撮細砂。路西法走到鏡子前，細細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頭發(fā)，在最后一顆砂下落的時候，他將沙漏翻轉了過來。

    心隨意動，幾乎是一念之間，他的面前就出現(xiàn)了一個黑洞，黑暗的另一邊瑩紫色的花瓣紛紛灑灑，聲勢浩大，是魔界的生命之樹了。

    一千年來，他一有空就要到這樹下站一會兒，似乎也成了一個習慣。

    生命之樹的花層層疊疊，就像一片片堆積在半空中的厚厚的云絮。凋謝的花瓣落在他的頭上和肩上，柔弱得像雪，飄渺得像霧。他在樹下冥思，也在樹下等待，即便沒有希望。

    他站在樹下仰望，無數(shù)錯落的枝葉遮蔽了他的視線，可他知道，今晚，此刻，薩洛克城郊外的曼珠沙華開得無比地美艷。他已等了一千年了啊。

    “啊，撒旦葉……”

    他攤開手，面對著生命樹，十二只羽翼在他的背后展開又漸漸消逝，龐大的神識隨之延伸又收攏。受到力量的牽動，生命之樹像經歷了一場旋風，原本靜靜飄灑的花瓣紛亂地浮動。片刻后，當一切再次趨于平靜，一個身影已出現(xiàn)在他的身邊。

    路西法轉向他，眼神中的光芒有些復雜，但還是柔聲說：“我們，一千年沒見了……”路西法慢慢伸出手，輕輕撫摸那熟悉的臉，然后是下巴，然后手指插入他黑色的發(fā)間。

    那個身影面對著他，雙手垂落在身體的兩側，墨色的瞳仁好似專注地看著他，卻沒有答話。

    路西法歉然地說：“這一千年來，我一直想要把你復活，可是我卻……做不到……”

    回應他的，依舊是默然。

    路西法也默然了。

    一雙身影站在樹下，落花從他們之間飛過，忽然變得哀傷、艷麗。

    “不提這個了，我?guī)闳e處轉轉吧?！倍眄?，路西法微微抬起頭，瑩紫色落進眼睛里，抹去憂愁。他牽起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忽略那并不存在的體溫，與他消失在樹下，從畫一樣的景色中淡去。

    雪紛紛灑灑，朦朧了無數(shù)燈光，商人的馬車從道路上駛過，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新鮮的痕跡。他們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馬車駛過的片刻。此時他們的身上都披了一件黑色的兜帽和披風，輕易地融入了這個普通的魔界夜晚。

    “我們就這樣逛逛吧，不知為什么，我就是想和你這樣逛逛?！甭肺鞣ㄎ⑽⑻痤^，對身邊的人說著，燈光落進他的眼中，黯然閃動。

    風拂過男人的劉海，男人緩緩地點頭。

    “上次和你一起逛街還是在索多瑪城，那一次你是向導，現(xiàn)在，終于我是向導了?！?br/>
    “其實我有時會獨自出來轉轉，沒有什么目的地，哪里都好?！?br/>
    兩個人沿著街道漫步，并不流連于什么，好似只沉浸在這樣的氛圍里。從始至終，都是路西法一個人在說話，然而他并不在意，望著身邊高大的男人，仍然臉帶幸福的笑。這時如果有人經過他們身邊，看到那綻放了笑容的絕美的臉，一定以為看到了這世間最極致的艷麗而永生難忘。

    “你好像從來沒有看到過潘地曼尼南的雪天，當我從索多瑪城回到潘地曼尼南的山洞中時，我只看到它冷峻的一面，可是現(xiàn)在細細體會，其實它真的很美。我?guī)憧窗??！甭肺鞣ɡx開街道，走上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走入樓宇的陰影，轉瞬間已經來到潘地曼尼南西側一座山峰的小徑上。他們仰望山巔，繁華被拋在身后，積雪在腳下發(fā)出細碎的聲音，寂靜圍攏過來。

    他們走進小徑盡頭的露臺，潘地曼尼南的景色盡收眼底。

    北邊，一片遼闊的水面氤氳著淡淡的霧氣，即使這樣的大雪天也未曾有結冰的跡象。路西法指著那湖柔聲說，“撒旦葉，你看那就是火湖，因為你的力量，它的火焰已經熄滅了，現(xiàn)在是永不冰封的溫泉?！?br/>
    視線跟隨著他的指尖，被稱作撒旦葉的男人望向那片冰藍的湖泊，他的臉上雖木訥著沒有表情，眼底卻蕩漾著包容一切的溫柔。

    路西法又指著東邊大大小小連綿不絕的建筑說：“城市已經建好了，潘地曼尼南現(xiàn)在和你的索多瑪城一樣熱鬧，也有魔都的樣子了，什么時候……什么時候我們能一起……”路西法無奈地笑了笑，不再說下去，張開雙臂攬住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里。

    風拂動雪花，帶起他們糾纏在一起的黑色長發(fā)。

    撒旦葉的手慢慢地搭上路西法的腰，進而機械地將他摟在懷里。

    明知這不過是自己制造出來的傀儡，路西法還是輕輕抬起頭來，和撒旦葉額頭觸著額頭，在雪中靜靜地擁抱。甜蜜和酸澀從心底一掠而過，他合上眼，沉浸在此時此刻。

    雪越下越大，敲打著長夜，在他們的身上覆上一層銀色。

    良久，遠處傳來飄渺的鐘聲，潘地曼尼南在冬日的永夜里迎來了新的一天。

    隨著那鐘聲響起，撒旦葉的身體漸漸地變得透明，泛著蒙蒙的光，就像一團即將在陽光下消散的冰晶。

    分別將至，路西法將那英俊的臉捧在手心，輕輕地吻上他的唇。

    擁抱著他的身體由下而上幻化成千萬點瑩瑩發(fā)亮的雪花，隨風而去。卻有一點凝聚的光，漸漸從無數(shù)雪花中剝離出來，緩緩落下。

    抬起手，路西法小心翼翼地接住那光，原來是一顆淚型的石頭。

    半透明的石頭輝映著雪光，像一顆珍珠般流動著夢幻的光彩，封印著上一代神祗的靈魂碎片。

    路西法仔細將石頭穿在項鏈上，撩起長發(fā)，將它貼身佩戴，并用衣領掩好。

    世界很安靜，聽得到雪落的聲音。

    撒旦葉的離開仿佛就在昨日，又好像已過了太久太久。

    他的視線沉在雪幕之下，望見遠遠近近的建筑頂上，已蒙上一片凜然的純白。

    一千年，他才得以用靈魂碎片重塑一個這樣的夜晚。然而一朝夢碎，迷醉的都成了泡影，留下的只是無邊無際的寂寥。然而，一千年的等待畢竟換來了這樣一刻，還要去奢求什么呢。

    夜里的潘地曼尼南越發(fā)冷了些，寒流在雪花間盤旋，浸透了厚實的披肩，早已入侵了靈魂。路西法站在雪幕中央，仰起頭，任雪花飄零在他的臉上和身上，深深一嘆，一團白氣在唇邊聚起又散去了。

    重新回到萬魔殿的殿堂，他穿過濃濃的黑暗，走過黑暗中泛著幽藍微光的華美石柱，走過一幅幅惟妙惟肖的裝飾壁畫，像一個失去了魂魄的亡靈，一步一步登上階梯，轉身坐回王座之上。

    幾個呼吸的起落后，不舍和眷戀已被悄悄隱藏。

    他還有下一個千年，不是么……在傀儡、回憶和幻滅中追溯曾經……

    燈光順次亮起，將原本華麗的殿堂點綴得更加壯麗輝煌。這時，一團微光忽然臨空而來，他的亮度雖然在燈火映襯的殿宇中顯得微乎其微，卻是無法忽視的存在。它像一片雪花飄搖而降，卻在凝實般的黑暗力量的中心激起層層波浪，其中裹挾著至純的光明氣息和無比熟悉的聲音：“路西，愿意和我談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