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節(jié)暑氣未消,即使二更十分,仍覺得悶熱難耐,今日二哥成親的氣氛甚好,免不了人聲嘈雜。
幾個人像花一樣簇成一團(tuán),熱浪滔天,說說笑笑,不絕于耳,然招待來賓,必不可不做,酷熱感,疲勞感,加之酒宴太過油膩,人多又無法狂暴進(jìn)食,故而俱疲身心。
碌碌忙忙一天只想出門放松,享受難得的安逸,不想噩夢光顧。
持劍之人是一女子,飄然長發(fā),直落腳跟,一身血一般顏色的衣裳,裙尾如燃燒火焰熊熊,在如霜如霧的夜色里,以輕紗遮面,不發(fā)一語,冷然追逐。
時莫語在前面狂奔,她喉嚨似被柳絮堵住,只能呼吸,不能言語,她在心里狂吼嘶聲阿竹的名字,那是她在危險時刻第一個想到的人。
進(jìn).入夢境,便是追逐,時莫語來不及看清那女子真容,兩個人始終保持三米左右的距離,她偶爾回頭,只覺得這女子應(yīng)該容貌絕佳,半老徐娘,猶存風(fēng)韻。
倘若真實場景,她肯定站住腳步,與之激烈廝殺,但在夢里,她似老鼠見蛇一般懦弱無能,只想逃跑,逃跑,逃出危險的桎梏,逃到阿竹的懷抱。
“你可看清那個人什么模樣?”段洛猜到了什么,心臟就懸在嗓子眼,讓他說話變得很不正常,就像突然被扼住了喉嚨,氣喘不上,不知如何為好。
時莫語咬著雞腿:“啊呀,我不要再回憶夢里的場景,你不要再問啦!”
“快說!”
一塊肉被這一聲斷喝嚇地整個咽了下去,時莫語喝了口湯,揉了揉嗓子,不滿地看段洛:“一個女人。我忙著逃命,哪有心思關(guān)心她長的什么樣?”
“她說話了嗎?”
“她忙著砍我,哪有心思同我說話?”
段洛沉吟片刻,命令地語氣說道:“我以城主的身份命你從今天開始,住在城主府,由本城主保護(hù)你,不得違抗!”
“住城主府!城主大人,您怕是有什么目的吧?”
“唯一的目的即是保護(hù)你?!?br/>
時莫語斷然拒絕,一字一頓:“我無名無份,性命雖小,名節(jié)事大,情到深處,虧我所吃,樂你所享,請恕小仙難能從命。”
“請你放心,本城主定當(dāng)履行君子之道,不經(jīng)許可,絕不越雷池,所做不到,雷劈天打,葬尸無地?!倍温逭f的一板一眼,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讓人想不相信都難。他頓了頓,又說:“但若情不自禁,情深所致,你不可埋怨,不準(zhǔn)后悔,不許哭鬧。”
時莫語想說,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卑鄙”地得到女孩子的,卻不想他竟然說出這么坦誠的話來,這倒是將她到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阿竹為什么突然讓自己去府上居住,只是因為剛才所做之夢讓他心驚膽戰(zhàn),還是想趁此機(jī)會讓她為他催眠安睡?
時莫語這邊腦袋里思緒飛轉(zhuǎn),想法猜想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那邊段洛說完自己盛湯,用筷子夾出一個雞翅膀,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吃完了,還想再吃,邊拿起竹筷,忽然看到時莫語怒眉橫目看著他左手拿的筷子,他“嗯”了一聲:“不知放于何處,故拿在手里。”
“你當(dāng)我傻呀?你這分明就是拿筷子的標(biāo)準(zhǔn)手勢!你左手能用筷子,為什么還要我喂你?”
“別人我就不用喂,寧可餓死。讓你喂,是因為你是阿箏,你應(yīng)該為此感到榮幸,發(fā)火是為何?”
“你這是什么說辭?我不要吃飯的呀,喂你,我吃不好的呀,你怎么不為我想想,說什么榮幸,純屬狡辯!”
時莫語氣極,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了:“阿箏不是給你喂飯的奴婢,你不要搞錯我的身份,伺候你不是我的本分,何況我現(xiàn)在什么名分都沒有?!?br/>
段洛覺不出來自己做錯了什么,也不覺得那句話說得不對,女人講理實屬罕見,他真是見識到了,也不理她,自己喝湯。
但看小美女坐在那生氣,嘴巴撅的能掛上一個瓶子,夾起另一只雞腿,放在碗里,拿過去,時莫語扭頭,他就把碗放在了地上,手滑了,“叮當(dāng)”一聲,時莫語看看他,看看碗,心想這是給要飯的施舍呢!氣惱的起身,就要按古箏吊墜,段洛說:“你生氣可以打我,但必須入住城主府。沒有商量。”
阿竹以前對她是冷漠地,現(xiàn)在又這般霸道,她想讓他溫柔。
“不要!你只會惹我生氣。我不要和你一起住?!?br/>
“我沒想與你共處一室?!?br/>
時莫語俏臉一紅:“你想得美!”
段洛說:“是我長得美。”
“別擔(dān)心,我不是沉迷于美色之人,除非……”時莫語戳了戳段洛的心口,言未出口,已然明了。
段洛認(rèn)為自己絕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但阿箏,他難能保證。
不過,那些都是小事,他不得不擔(dān)心的是,他這衣裳是沾不得油的料子,怕是洗不掉了。
“別戳了,阿箏,再戳我就要讓你賠償了。”他心疼極了,這么好的料子,就這樣要扔了。
他有兩樣容不得臟,一樣是臉,一樣是衣裳。
時莫語看他白如雪的衣裳被自己按出好幾個爪印,輕笑,“我給你洗。”
“洗不掉?!?br/>
“我重新給你做一件?!?br/>
“我所有的衣裳都是獨一無二,不允許有重復(fù)?!?br/>
時莫語想,這是什么癖好,一個男人,這么精致做甚,糙一點不好么?不就是想得美,長得還美,不得了了么?
哼哼哼!
“你可以不賠償我,但必須住在我家,每天給我洗衣裳,洗七天?!?br/>
段洛一天換一身衣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要穿三百六十五件不同的衣裳,除非特殊情況,否則只會多,不會少。
“對……”
“道歉沒用,走吧?!?br/>
時莫語一面跟在他身后,一面想,這是什么事??!怎么就這樣被騙進(jìn)他家去了?
阿竹,再也不是拿個冷漠單純的阿竹了。
*
時莫語沒想到,在青竹宮睡的比家里踏實,入睡時的擔(dān)心早就云散煙消,醒來氣爽神清,伸展身體,一段音調(diào)悠揚地“啊”讓她開嗓,這是每天早上醒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如果不是急著去茅房的情況下。
她沒睡懵,知道這不是自己家,下床挑起窗簾一角,外面剛剛有一縷陽光灑落,此刻不寒不熱,她穿上旁邊的青綠色對襟襦裙,也不梳發(fā),變出雙刃大刀走了出去,在院子里習(xí)練刀法。
身姿翩然如葉,刀光柔中帶剛,一出一收,青綠光芒縈繞,她輕盈一躍,一轉(zhuǎn),一飛,一走,一個眼神,一個小小表情,無一不是武樂城乃至天界最美的存在,
早起的婢女有的羨慕,有的嫉妒,早起的奴仆,有人仰望,有人垂涎。
時莫語對自己的魅力從不懷疑,不管別人怎么看,她都視而不見,不予理會。
最后一個姿勢是將大刀凌空劈出一朵桂花的形狀,收起,消失。
她對婢女和奴仆微微一笑,在大家的愣然當(dāng)中,回房里去了,一進(jìn)門,竹千兒就瞇著眼睛,手里拿著段洛昨天穿的衣裳,扔在時莫語手上,說:“莫語上仙,這是城主交代的?!?br/>
時莫語撇撇嘴:“嗯。你去幫我打水。”
竹千兒說:“我還沒睡醒。”
時莫語捏住他耳朵:“這回醒了么?”
竹千“哎呀”了好幾聲,眼淚流的非常凄慘,像耳朵要掉了似的哀嚎:“上仙饒命,我去打水,馬上就去?!?br/>
時莫語勾了勾唇。
*
武云白在太陽還在熟睡的時候就起來去廚房了,鼓鼓搗搗,把昨天太累,比每天晚一會兒才起床的阮萌嚇了一跳,妯娌倆在門口打了一個照面,均拍拍心口,等看清對方是誰,都搖頭一笑。
“弟妹這是……”
“莫聲哥哥眼仁紅,我給他煮一碗銀耳菊.花蓮子羹?!?br/>
“傻弟妹,都成親了,還哥哥哥哥的叫著,該改口啦?!?br/>
武云白一面揪銀耳,將黃.色的部分扔掉,一面說:“我習(xí)慣了,慢慢改吧?!鳖D了頓,問阮萌:“大嫂這么早做飯?”
她做的羹細(xì)膩講究,必須早點起來準(zhǔn)備,但在時家吃過早飯的她,時家對于早飯沒有那么太在意,看起來就是不費周折就能做好的,根本不用起這么早。她不禁想,她大婚第二天,阮萌這樣,到底想干什么?
阮萌甜甜一笑:“今天是你和小叔大婚第二天,按咱們武樂城的規(guī)矩,婆婆要給兒媳做一頓豐盛的早膳,咱們的婆婆不在了,就由我來做。不瞞你說,我是做什么都要擺出花樣來的,要浪費一些時間,不早點怕是要忙到晌午去了?!闭f完輕輕地笑了一陣。
武云白想,原因就這么簡單,她也不是那么單純好騙么。
“婆婆是怎么不在的?”
阮萌拿菜刀的手頓了下:“很多年了,也沒人查出什么原因。嗐!你正值新婚,不說那些糟心之事,不吉利?!?br/>
“哦?!蔽湓瓢仔南?,還不是你先提起來的。
她不太喜歡阮萌,還是覺得時莫語更好。
“弟妹,鍋開了?!?br/>
武云白把鍋拿下來放在一邊,晾了一會兒,把菊.花和枸杞放進(jìn)去,看著花兒舒展,枸杞紅如明珠,倒出來,剛好七分滿,她轉(zhuǎn)身,一腳踩在了一片阮萌隨手丟棄的菜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