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達在昏迷中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其實已經記不清自己的母親長什么樣子了,卻還是能記得她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借著睡前故事的機會給自己講的那些大道理,說的那些英勇的先人們的傳奇。老國王可能把他所剩無幾的智商全都用來暗地謀害自己的發(fā)妻和并不討喜的子嗣了,明顯深知“要養(yǎng)廢一個人就要先從知識層面和精神層面下手”的陰暗道理,給希爾達的周圍安排的侍女和仆從們沒有一個好貨色——精神層面上的“好”。
當時圍繞在年幼的希爾達身邊的,要么是不思進取,一心怠惰偷懶的人,要么是瞅準機會就要慫恿希爾達放松學習,一起出去玩耍的人,再要么就是有著種種陋習,能從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就把人不自覺帶壞了、熏陶得更加粗鄙的人,可想而知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之下,尚在稚齡的皇長女是無法得到良好的教育的,更罔論健康地成長了。
而她能成為現在這么個胸懷謀略、隱忍不發(fā)、正直熱情又開朗的人,她的母親居功甚偉,功不可沒。
前任皇后與自己的親生女兒能直接相處的時間簡直少得可憐,畢竟她是個內外兼修、教養(yǎng)很好的姑娘,希爾達如果跟她相處久了,就絕對達不成老國王期望的“被帶壞”的后果。這位前任皇后的日常生活范圍都被簡單地局限在了宮廷之中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只能在每天的早晚飯時間,用溫和的聲音禮節(jié)性詢問希爾達一句,今天過得怎么樣?
很好,多謝您的關心。
那我就放心了。
除此之外,再無他話。
然而在某次,希爾達被同樣是皮爾斯的人欺負了之后,她正想哭著找自己的那些“玩伴”給她伸張正義討回公道呢,路過書房的時候聽見里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好奇心一上來,便偷偷地扒上了門縫往里面看去——
那是她至今為止都未能再見第二次的絢爛景色。
絢爛的七色華光在空中無聲無息地流淌,乳白色的霧氣每分每秒都在匯聚成不同的形狀,書桌上排開一溜的水晶玻璃儀器擺的整整齊齊,希爾達就這樣看著自己那好似弱不禁風的母親,用一把鋒利的匕首劃開了手腕,毫無疼痛之色地將大潑的血液噴灑在廣口容器里。
年少的她怯生生地問道:“您在做什么?”
“我在破除血液里的詛咒?!泵利惗撊醯幕屎蠼o自己止了血,將希爾達抱進了書房鎖上門:
“親愛的,要不要聽故事?”
后來希爾達無數次在她此后數十年的人生里回憶起這一天的時候,竟然已經忘記了當天她的母親對她究竟都說了什么了。那個過分宏大的志向和過分長久的時間線對一個孩子來說沖擊性太大,以至于她已然將具體的話語盡數忘卻,留在她腦海里的,只有那一小部分保存了難能可貴的智慧的皮爾斯皇族們對她殷殷的期許,還有湛藍的天空與浩渺飄過的浮云。
——你要守望,希爾達,你要替我們、替后人、替為之獻出生命的無數前人,守望長夜中的那一點燈火。它必將十分微弱,且不知將落于何方、來源何方,我們甚至不知道它何時會燃起,但是如果它誕生,它來,它降臨,便能燃起熊熊烈火,毀滅一切業(yè)已崩壞的祝福與秩序!
——就算日月星辰都崩落,山川河流都塌陷,世間萬事萬物均陷入永恒的黑暗,人心叵測,前路漫漫,路遙馬亡,無人理解你,無人鼓勵贊美你,甚至你的身邊都無人陪你前行了,惡言惡語將無窮盡攻訐你,奸詐之徒陰險之輩將無休止陷害你,萬千阻攔,困難重重,你也要等著那個人前來!
——她會攜萬千緋紅的火云與震響的雷霆自天而降,她的眼神比盛夏的驕陽更熱烈、更溫暖,又要冷于百年的積雪不化的寒冰,她將手握法杖如握無上權柄,以不可違逆的命令的話語與你許諾新的規(guī)則與愛!
希爾達的眼角沁出一點晶瑩的顏色,隨即便被阿黛拉為她擦拭掉了,白金色長發(fā)的女子嘆了口氣,俯下身去給了希爾達一個擁抱,輕聲說:
“你要快點醒過來啊,希爾達?!?br/>
“你再不醒來,我可就沒法跟你統(tǒng)一口供了?!?br/>
為什么阿黛拉這么說呢,好的讓我們把時鐘的齒輪撥轉到半天之前。
伊芙·皮爾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花錢如流水,是個只會穿衣打扮,別的屁事不通的合格的花瓶。但是她別的技能都未能精通,逃路和告狀這兩點幾乎是點的滿滿的,就在宴會動亂結束、伊格納茲帶著她戰(zhàn)略性撤離、阿黛拉派出親信追查何為伊格納茲的“夜鶯”、希爾達昏迷不醒的如此混亂的半天后,來自第一道城門內的國王諭令便快馬加鞭地傳到了玫瑰騎士們的手里,而這封諭令的內容是那么明目張膽又理直氣壯,簡直就是在挑釁阿黛拉女侯爵,逼著她放人。
“‘皮爾斯皇族血脈疑似流落在外,特請侯爵配合檢查,緊閉主宅大門,血脈檢驗魔法師將于不日抵達’……怎么不明著說是來搶人的呢?”阿黛拉把那份諭令往旁邊一扔,任憑它飄搖搖地落進了紙堆里:
“再說了,伊芙是怎么知道的?”
“肯定有人給她通風報信。”
這個推測真真不假,畢竟斯佩德前族長夫人留下的人脈不可忽視,負責這場宴會的仆從中或多或少都要有一些她的人手的,這位夫人在斯佩德主宅潛伏了這么多年,終于成功將自己的勢力滲透進了原本鐵桶一樣的斯佩德防線內部,并成功靠著這些人通風報信,讓皮爾斯皇族們能夠身在第一道城門之內,也能知曉拱衛(wèi)自己王座的家族的種種事宜,事無巨細,一一均知,皮爾斯皇族們很喜歡這種將什么東西都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覺。
可是阿黛拉不喜歡。
正當新上任的斯佩德族長、女侯爵,黃金玫瑰阿黛拉苦思冥想怎樣才能瞞過血脈魔法的追查的時候,她聽見了敲門聲,而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有人敲響了伊芙·皮爾斯的房間門。她歡歡喜喜地跑過去為來人開門,結果一出來就迎面挨了一鞭子:
“蠢貨!”
那是個很好聽的女子的聲音,清越中帶一點柔帶一點媚,就算她此刻怒意滿盈,恨不得把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伊芙給剝個皮,她整個人看起來也是那么具有欺騙性,無害得完全看不出與其手中滿是細小倒刺的長鞭相配的凌厲:
“誰讓你驚動血脈探測的那幫人的!”
伊芙捂著臉跪在地上,猶自為自己努力辯解道:“阿黛拉的血脈肯定不純正,世世代代都是騎士劍士一族的他們怎么能生出有魔法天賦的孩子來?只要她的血脈不純,她就沒有資格繼承斯佩德一族,到時候便是與她有婚約的我接管她的一切,她的財富她的權力她的地位,而我便會把這些東西都進獻于您——”
那人扔掉鞭子,猛地把伊芙提高,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像蛇一樣嘶嘶著惡狠狠道:
“伊芙·皮爾斯,你給我聽著?!?br/>
“阿黛拉·斯佩德絕對不能在這個關頭上出任何岔子,你就算是拼了命,抵上自己所有的名聲,也不能讓她在此時被逐出伊斯特城!”
“我必將要她死無全尸,要她連埋骨之地都不配享有,要她的名字一被提起就萬人唾棄,然而眼下,她必須連皮帶骨,一根頭發(fā)都不能少地活在我的眼前!”
一束微弱的陽光終于穿破的重重窗簾的阻攔,照亮了這人的面容,赫然便是之前為希爾達療傷的那位青族法師,青黛。她的嘴唇如同剛剛啜飲過鮮血一樣鮮紅而瑩潤,皮膚是象牙一樣的潤白色,細眉入鬢,黑發(fā)如墨,美貌到了有些妖氣的地步了,跟阿黛拉的清艷端麗、希爾達的爽朗大方完全是不一樣的另一種極端,讓人看久了便要覺得渾身上下哪里都不對勁:
“聽明白了,就去把那些人攔下來!”
“——我們的人都被攔下來了?”阿黛拉聽著手下的匯報,微微蹙起了眉,卻仍然微笑著點了點頭,給了來人一個滿是褒獎之意的笑容:
“你做的很好,下去吧?!?br/>
來人看著阿黛拉似乎并沒有生氣,便大著膽子把他們的猜想轉告給了阿黛拉:
“族長,就連我們最精銳的騎士都沒能靠近他們半分,對方可能是刺客聯盟的人,您看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雇傭暗夜里的行走者去刺探情報?”
“再議?!卑Ⅶ炖X得自己以前十好幾年的人生里說的“再議”倆字都沒有這幾天說得多。她揮了揮手讓來稟告的人退下,又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希爾達,終于下定決心般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聲笑道:
“你竟然能勞動我親自出馬,面子很大嘛,希爾達?!?br/>
“等我回來,你可要好好想想怎么補償我。”
她將星芒匕首在十指間流暢而迅速地轉了一圈,自言自語道:
“那好,便讓我去會一會暗夜之主的‘夜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