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么樹,生得……好獨特呢……”
她一邊與伏堯并肩走著,一邊好奇望向那參天古樹,方才來時,全然被簫聲吸住了心神,不曾留意這里竟有這般奇特一棵巨樹。
她起初以為那黑漆漆的外殼是因為光線昏暗,走近才知曉,這樹枝竟真是通體上下,焦黑如炭,似被驚雷劈過一般,半點生命痕跡也尋覓不出……竟是,死了一般。
“你竟不知?稔”
伏堯側過臉來,長眉微挑,撩起絲詫異質(zhì)疑,“身為四國之人,饒是再窮鄉(xiāng)僻壤,也該知曉我大羲王宮這一件天地至寶?!?br/>
她頓時面‘色’一窘,又強行厚了臉皮駁斥道,“怎么了,我就是從那深山老林出來的,不知道這些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又沒有派人來告訴過我?!?br/>
見她死要面子的傲嬌模樣,伏堯鼻息撲哧一聲,竟是笑出聲來,“你呀你呀,骨頭真是硬得跟釘子一般,哪里也不服軟?!?br/>
她櫻‘唇’一撅,斜了美眸剜他一眼,“你不說就算了,我也不稀罕這烏漆麻黑的怪樹,你快些坐了,我好回去睡覺。”
伏堯哈哈大笑,原先的抑郁悲慟竟被她這三言兩語沖淡了些,大手一伸,毫無顧忌地握住她纖細手腕,引她來到樹下。
“其實,這神木……原本并不是這般模樣。”
他抬頭仰望那焦黑的樹干,似是回憶起什么,赭‘玉’眸中一片‘迷’離,“這上古神木,喚作撫溟,乃是矗立冥淵忘川之畔,見證世間萬千輪回的靈物,天地之間,獨此一株,周身雪白,不容雜‘色’,具有洗滌魂魄記憶,剝奪七情六‘欲’的神力,乃是超脫三界之外,地位高貴而獨特的存在?!?br/>
“傳說,那能讓人忘卻前塵的孟婆湯,便是以這撫溟的樹液配上忘川之水調(diào)制而成,每當有凡塵魂魄脫去‘肉’身來到冥界,飲下孟婆湯遺忘生前舊事后,撫溟之上便會生出一朵雪‘色’無暇的‘花’來,六瓣七蕊,封鎖著那人的七情六‘欲’?!?br/>
“待此魂魄投入輪回道轉(zhuǎn)世后,那雪‘色’‘花’便會從樹上飄落,帶著前世的傷與恨,化作片片飛雪,落入忘川融化不見……”
兮予聽得詫愕不已,瞠目結舌——忘川,孟婆湯,輪回道……這時空的輪回之說與她原本世界的傳說竟是如此相似,唯有這神奇的靈木倒是聞所未聞。
“你方才說,天地之間,僅此一株,那這撫溟神木來了人間,冥界怎么辦?孟婆湯不喝了么?”
她陡然想起這茬,好奇問道,卻見伏堯微微一笑,五指抱拳,伸手在她頭頂輕輕一敲,“……呆子,那般神奇的寶樹,怎會真的降臨人世,這一棵,不過是千年前一位神仙大人物施了法術,在人世間照下的投影罷了,虛中有實,實中有虛,既是撫溟,又不是撫溟。”
他說得玄乎其玄,她也聽得云里霧里,略一思忖,又追問道,“那個大人物究竟是誰?將這撫溟在人世間落下一個影子,又是為了什么?”
伏堯笑了笑,“這個,就不知道了,神仙們的事,豈是吾等凡人理得過來的?!?br/>
她凝眉沉思一會,忽地小手一扯他的衣袖,烏黑發(fā)亮的眸子,無所畏懼地攫住他的‘玉’眸,“不對,你又誆我!——你知道真相,而且,很清楚!”
他溫和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不曾料到她竟如此敏銳,而她卻因此堅定了信心,眸里笑意四溢,“是了,我猜對了,我本來只有五成懷疑,你這般反應,我便是十成十確定了?!?br/>
那自信中帶了些張揚的神‘色’,讓他心中猛地一窒,一時間,眼前清麗的容顏竟與那遙遠的記憶重合起來……
目光如炬,心細如發(fā),稍有破綻,便無從遁形,與當年那人一般地敏銳慧黠,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愧是,華兒……一手調(diào)教出的人啊。
他怔了一會,忽又再次笑起,“真是……拿你沒轍?!?br/>
似起了玩心,他竟微微彎腰‘逼’近她,熾熱的氣息吐落在她面上,霎時‘逼’出兩片紅暈,“你這般聰明,那么……不如再來猜猜,寡人會不會告訴你?”
對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她只覺得腳跟虛軟,一時間,芳心小鹿‘亂’撞,竟是六神無主,這個‘混’蛋,這個時候……是要使美男計么?
而見她粉腮宛如醉酒般酡紅,他竟然心情大好,原本只覺收了只棘手的刺猬,得分心防著她突然扎人,卻不想竟如此有趣可愛,稍微一逗,便如情竇初開的少‘女’般羞澀不已。
可正這般想著,忽地腳上一痛,眼前虛影一閃,竟是她毅然舍棄溫暖的大氅,逃至幾尺開外,叉腰朝他嘲笑道,“拜托,我只是答應陪你坐一會,可不是淪為你的玩具,你若是當我十五六歲不諳人事的小‘女’孩,未免太天真了些。”
她氣焰囂張地伸出食指,當著他面晃‘蕩’兩下,目光宛若刀刃,從他某個部位一劃而過,“記住了,這一次是腳,下一次,可就指不定是哪里了,反正你也有個兒子了,也不擔心王室絕后?!?br/>
伏堯怔了片刻,竟是放聲大笑起來,右手撐住額頭,身體顫抖,笑得百般愜意,萬般舒心——有趣,真是有趣!
她蹙起秀眉,只覺莫名其妙,全然不懂他此時究竟在笑些什么,這般放肆無忌的姿態(tài),一點也不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像個孩子,笑起來沒心沒肺的孩子。
“瘋子,懶得理你……”
她啐了一聲,便轉(zhuǎn)身靠近那株巨大的撫溟神木,方才她便好奇,為何這里竟會有一座無字之碑,上面那朵紅‘艷’似火的虞美人,似是在祭拜悼念某人一般,難不成,這下面真是一座墳墓?
想及自己說不定正立于森森白骨之上,她頓時起了些寒意想要離開,然而目光一晃,觸及那撫溟神木上焦黑如炭的樹皮,心中竟倏地生起不知因何而來的悸動。
不是說,撫溟周身雪白,不容雜‘色’,這般不可思議的神木,怎么……就突然變成如今這頹敗的模樣……
她默默想著,伸出小手撫上樹干,可不想在肌膚接觸的一瞬間,忽只覺有什么物事宛如狂風巨‘浪’般撞入她的身體,將她的三魂七魄擊出體外,扶搖直上九霄碧落天!
這一剎,世界消亡,日月無光,天地之間,竟只剩下一株通天徹地的巨樹!
周身雪白無瑕,掌心般大小的白‘花’怒放一樹,宛如螢火一般,散發(fā)淡淡白光,那‘花’身從瓣到蕊,竟全然是雪一般的顏‘色’,連一絲雜‘色’也無,甚至,連‘陰’影也不容存在……
她置身高空之中,彷如跨越千年而來,在時光微塵中離那樹愈來愈近,也看得愈來愈清晰——在那樹下,竟有兩道人影,一紅一白,相倚而坐,親密無間。
距離愈來愈近,二人的容顏漸漸清晰,然她卻從骨子里生出天大的恐懼驚慌,心臟只仿佛要僵硬破碎,那是,那二人是……
“不!我不要看!”
淚水迸然而出,她猛地嘶吼一聲,遮天衣袖狠狠一拂,眼前那景象瞬間如冰晶一般被摧毀得支離破碎!
亦是在這破碎的一瞬間,她身形一僵,整個人清醒過來,眼前白‘色’神木消失不見,惟剩下仿佛被雷劈過般黑漆漆的古樹……
“你……怎么了?”
有溫軟的嗓音于耳畔響起,泉水般汩汩淌入心田,她周身一顫,側過臉去,便見到一雙赭‘玉’般的眸子正略帶詫異地凝望她。
“我……我……”
她哆嗦著嘴‘唇’,忽地不顧一切地撲入他懷中,雙手勾住他的頸子,竟是驚惶得說不出話來。
而他僵在原地,對突然投入懷抱的溫軟嬌軀竟有些措手不及,而她的身子竟然顫抖得這般厲害,仿佛是溺水后被救起的雛雀,全然失去了心防,只是畏懼,只是恐慌,只是孤獨,只是無援。
平素連被他捉住手腕也會不自在急著要掙脫的她,此刻竟用柔軟溫暖的‘胸’脯緊緊貼著他的‘胸’前,纖細雪白的手臂也毫不避諱地勾住他的頸子,周身優(yōu)美曼妙的曲線與他緊密貼合,整個人,仿佛也要與他化為一體般……
仿佛,他是她的避風港,她的救星,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他怔了半晌,最后,伸出手臂,環(huán)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