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很大，拉開車門立刻有傭人過來遞上雨傘。林淮降下一側(cè)的玻璃，等女生鉆到傘下，道：“快進去吧，要是晚上睡不著，可以給我打電話?！边@話說得曖昧，偏偏他一臉嚴(yán)肅認(rèn)真，夏悅溪沒有多想，乖乖點頭：“好?！?br/>
    女生轉(zhuǎn)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見他還沒走，車窗也沒有關(guān)上。隔著雨幕，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總覺得莫名的悲傷。夏悅溪忽然快步跑到車邊，雙手扒拉在車窗上，脆聲道：“你回去的時候，開車要注意安全。等安全到家了，記得給我打電話?！?br/>
    女生的舉動過于突然，給她撐傘的女傭來不及反應(yīng)，直到她在車邊停下，她才匆忙趕上前幫她擋住雨水。

    “嗯？”小女孩去而復(fù)返，他臉上疲憊的神色來不及收斂，被她撞個正著，林淮愣了愣，淡定地回視她：“我知道?！笨戳搜鬯凉裢傅念^發(fā)和衣服，他無奈道，“進去記得換衣服，別感冒了?！?br/>
    “哦?！毕膼傁栈厥?，慢慢地回身，背影漸漸模糊在大雨里。高大的鐵門在他面前轟然關(guān)閉，小女孩最后回頭看了他一眼，上了停在門側(cè)的擺渡車。

    真是的。青年點個根煙，仰身靠在椅背上，想起小女生的言行舉止，輕輕勾起嘴角：真是的，夏家為什么能養(yǎng)出這么傻的女兒？看看夏朝顏，就是一只精明的狐貍，收起爪子時乖巧懂事，實際心里不知藏了多少算計。他本來以為夏悅溪和那位姐姐相比，不會差多少，誰知接觸過以后發(fā)現(xiàn)，她是真的又傻又天真……明明自己是被利用的那一個，馬上就要迎來各種各樣的麻煩，她居然還有多余的心思來擔(dān)心他？

    “嘖，這么天真的笨丫頭，倒是讓我連算計都要猶豫再三了?！睙o奈的笑容變得苦澀，蘇嫻激動的聲音和林祁憤怒的臉一起浮現(xiàn)在腦海，林淮扔了煙，合上車窗，駛離夏家：不需要太久，很快他的計劃就可以成功，他會把林淮當(dāng)初加附在他身上的傷痕和痛苦全部還給他，讓他也體會一下四下無依的凄苦和惶恐。

    之后……之后再去和夏家那個笨丫頭道歉吧，畢竟是他利用了她。

    擺渡車上，夏悅溪攏緊外套，喃喃道：“都已經(jīng)春天了，為什么還這么冷啊?！彼裉焱蝗话l(fā)現(xiàn)，桃源居似乎比外面要低上幾度，至少她穿這身衣服在醫(yī)院沒有覺得這么冷。

    “大概是下雨降溫的原因吧?！迸阒膫蛉藴芈暬氐?，“大小姐回來時也是這么說的，還讓我們以后在擺渡車上多放幾條毯子?！?br/>
    “哦。大姐和誰一起回來的？還是她一個人？”

    “大小姐和霍先生一起回來，也是我來接的?！迸畟蛐Φ溃袄蠣斪右矝]想到大小姐會在這個時間點回來，本來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睡覺了。一聽說大小姐要回來，干脆在客廳等著——老人家還是希望小輩多陪在身邊呢?！?br/>
    “嗯。大姐姐這么晚回來，肯定有什么要緊事吧?！毕膼傁?，“會不會和阿姨有關(guān)？”

    “對了，二小姐也還在家，現(xiàn)在都在大廳里聊天。趙嬸讓我出來時，客廳里氣氛好像有點緊張，聽說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吵架了。三小姐您回去了可以她們，姐妹好不容易見面，鬧得不歡而散就不好了。”

    “你從哪里聽說的？”直覺這個傭人的話很奇怪，夏悅溪冷聲道，“誰告訴你大姐和二姐吵架了？”

    三小姐平日里雖有點公主脾氣，但對待傭人還算和聲細(xì)氣，此刻見她變了臉色，知道自己說錯話的女傭連忙道歉：“對不起三小姐，我就是瞎猜的，以后不會這樣了?！?br/>
    “阿姨現(xiàn)在住院了，沒什么人約束你們，你們私下里怎么聊天我管不著，但是這種話以后再被我聽到，別怪我把你們趕出去?！?br/>
    “是是。”總覺得三小姐好像變了個人，女傭被她的氣勢嚇到，只能連連點頭稱是。

    強撐著兇悍的模樣唬住傭人，夏悅溪悄悄松了一口氣，剛好擺渡車到了夏家大門口，不等司機下車開門，她直接推開車門跳下車，冒著雨飛快地跑上臺階。

    推開門，聽到客廳里傳來的說話聲，夏悅溪忍不住停下腳步——真的是大姐姐回來了，大姐姐不是說要在桑海游園修養(yǎng)幾天嗎，怎么回來了？而且現(xiàn)在都這么晚了……

    “悅溪回來啦？”夏朝顏最先發(fā)現(xiàn)站在門口發(fā)呆的小女孩，她笑著招招手，道，“吃過了嗎？”看到她頭發(fā)上的水珠，她擰眉道，“怎么淋著雨回來的？不是安排傭人去接了嗎？”她側(cè)頭看向守在一旁的管家，冷聲道，“怎么回事？阿姨這幾天不在，宅子里傭人都懶散到這種程度？”

    “這……”被她凌厲的視線盯著，管家全身一僵，一時間竟不知該怎么回話。

    “有人接我，是我跟她說不需要傘，不管他們什么事。”夏悅溪替女傭解釋道，“大姐姐不用為了我這么生氣?！迸⒄f這話時語氣很微妙，讓人一時分辨不出她是在勸阻還是在嘲諷。

    夏朝顏似是沒聽出其它的味道，點頭道：“既然悅溪這么說了，那就不追究了——啊，你看你身上都濕透了，快回房間收拾一下。剛好我熬了雞湯，收拾好了下來，我讓趙嬸給你盛一碗。”她看向老爺子，微笑道，“悅溪還是小孩子，以后爺爺您可是有的忙了?！?br/>
    她這是把自己當(dāng)成她的家長了嗎？夏悅溪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拎著濕噠噠的裙子上樓去了。

    “大姐真是威風(fēng)呢?！毕某伨褪腔貋硪鋼P威的——夏悅溪那個傻乎乎的笨女人沒發(fā)現(xiàn)，她卻看得明明白白。夏悅嬈冷笑道，“媽媽還在醫(yī)院住著，大姐就開始在家里呵斥來去，不清楚狀況的，還以為夏家沒有長輩當(dāng)家做主了?！?br/>
    “呵呵，悅嬈妹妹真是愛說笑。”目的達到，夏朝顏笑容可親，聲音溫柔，“阿姨雖然還沒死，不過應(yīng)該也快了。我這不是怕阿姨死了以后，宅子里的事沒人做主嗎？大家都是成年人，總不能事事都麻煩爺爺出面吧?！?br/>
    “夏朝顏，你這話什么意思？！”夏悅嬈豁然站起身指著夏朝顏厲聲道，“你不肯救我媽媽也就罷了，居然還在這里說這么喪心病狂的話詛咒她！夏朝顏，你怎么能這么惡毒？！”

    “詛咒她？”夏朝顏笑道，“怎么能是詛咒呢？阿姨現(xiàn)在不就是這個情況嗎？”

    “好了，你們兩個都少說兩句。”下午被夏云澤氣了一遭，夏老爺子心情不好，這兩個孫女也不讓他省心，一見面就是含沙射影冷嘲暗諷的，老爺子心煩，敲了敲桌子，“還嫌我們夏家的麻煩事不夠多嗎？吵吵嚷嚷的讓外人看我們夏家的笑話？”

    “爺爺別生氣?！毕某伱芈暬卮鹄蠣斪拥脑挘皶r間也不早了，爺爺快去休息吧——我和二妹的事情，我們會解決好，不給爺爺您添麻煩。”夏老爺子在客廳里等這么久，無非是因為夏悅嬈找她求情。

    蘇玫在夏家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夏老爺子是個顧念舊情的人，現(xiàn)在蘇玫已經(jīng)收到懲罰，夏老爺子便想著替夏悅嬈說幾句求情的話，不過夏朝顏聽還是不聽，就不是他能干涉的事了。

    得到夏朝顏的回答，夏老爺子果斷拄著拐杖站起身，沉聲道：“你們兩個好好聊聊，畢竟是親姐妹，別搞得和仇人見面一樣。”老人交代完，迅速從戰(zhàn)場撤離——朝顏是個懂事的孩子，就算心里有氣，說話做事也知道分寸。至于悅嬈，沒有蘇玫，悅嬈就是個沒有牙齒的小狗，叫喚得再響，咬人也不會痛——和蘇玫不同，悅嬈畢竟是朝顏的親妹妹，是政宴的親生女兒，就算蘇玫死了，夏家也不會對悅嬈棄之不顧。

    這兩姐妹以后見面的機會很多，今天這樣的場面，以后只怕會經(jīng)常見到——哎，早點習(xí)慣就好。實在不行，等蘇玫死了或者完全康復(fù)了，他安排人直接把夏悅嬈送到國外去，也免得兩姐妹互相怨懟。

    “夏朝顏，我媽媽的手術(shù)成功了，你一定很失望吧？”客廳里沒了其他人，夏悅嬈道，“你做了這么多，最終還是沒能殺了你的敵人，是不是很不好受？而且，爸爸現(xiàn)在在醫(yī)院陪著媽媽，精心照顧她——他們的感情不僅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更進一步——你做了這么多，什么都沒有得到，是不是很難過？”

    “難過？我為什么要難過？”夏朝顏悠閑地攪著頭發(fā)，笑道，“你說蘇玫手術(shù)成功了，你確定？可別高興得太早，最后發(fā)現(xiàn)，空歡喜一場，嘖。”

    “你要這么安慰自己，我也沒辦法?！毕膼倠普Z氣輕松，“傍晚的時候，爸爸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媽媽已經(jīng)醒了，還能正常的吃東西……”

    “你們有看過她腿上的傷嗎？”夏朝顏打斷她的話，“你有查過殤這種蠱蟲是什么東西嗎？你有聽說過被殤咬過的人都是什么結(jié)局嗎？看你這表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來跟我說，蘇玫已經(jīng)沒事了？”

    回來的路上，她通過裴琸聯(lián)系了阿蕪，詳細(xì)了解了和殤有關(guān)的一切。這些人，沒有了解咬傷蘇玫的是什么東西，居然還滿懷自信的跟她說蘇玫已經(jīng)好轉(zhuǎn)？夏朝顏輕笑道，“真是可惜啦，你要失望了?！?br/>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手術(shù)已經(jīng)成功，母親的狀態(tài)也完全恢復(fù)，她本來滿心的歡喜，因為夏朝顏的一句話，徹底消弭，“夏朝顏，難道你還想繼續(xù)算計我媽媽？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如愿的！”

    “她都是要死的人了，我何必浪費時間去算計她？”夏朝顏伸了個懶腰，以一句晚安結(jié)束對話，“你明天會去醫(yī)院吧，去醫(yī)院看看不就知道了，晚安，我的……妹妹。”

    最后兩個字溫柔得仿佛春日的風(fēng)，悠悠刮過她的耳朵，夏悅嬈不禁握緊拳頭，盯著女生離開的背影，咬緊后槽牙：夏朝顏，別以為我會被你嚇到！

    聽到房門打開的動靜，青年放下手里的書，看向走進門的女生——她踢掉腳上的拖鞋，走到床邊，一頭扎到床上。

    完全無視了他。

    霍清珣走到他身邊坐下，拍了怕她的后背，低聲道：“累了？”

    “嗯，累了。”夏朝顏悶聲說道，“你不在下面，我嚇唬人都沒什么干勁?！?br/>
    “夏老爺子不希望你們的家事被我聽到?！被羟瀚懙溃斑@種時候，適當(dāng)?shù)幕乇苁亲詈玫臎Q定?！痹谙募胰搜劾?，他對夏家的家事參與的太多了。他現(xiàn)在畢竟還不是夏朝顏的丈夫，就算是夏家的女婿，也該為了彼此的顏面，少插手夏家的事。

    “霍清珣?！睕]他想的那么多，夏朝顏坐起身，雙眼亮亮的，壓低聲音道，“你說，阿蕪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關(guān)于殤的那些話?！?br/>
    “裴琸問來的消息，應(yīng)該不會是假的?！?br/>
    “那蘇玫……”

    “徹底沒救了?！被羟瀚懙?，“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夏悅嬈不是說蘇玫手術(shù)成功了？我們或許也該去探望一下夏家這位二夫人？”

    “咦，霍清珣，你太壞了！”

    ……

    她的手術(shù)成功了。睜開眼睛，無論是醫(yī)生還是親人都是這么跟她說的。夏政宴告訴她，醫(yī)生切除了她腿上感染的部分，也給她注射了清楚毒素的血清，暫時沒發(fā)現(xiàn)毒素蔓延的跡象，等腿上傷口稍微恢復(fù)，她就可以出院了。

    他們都是這么跟她說的，但她卻不這么是這么認(rèn)為，而且，她現(xiàn)在躺在床上，一夜沒有合眼，內(nèi)心的不安越來越大——因為她的腿，仍然沒有回復(fù)知覺。

    麻藥的效果應(yīng)該早就退了才對，為什么她的腿還是沒有回復(fù)知覺？女人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嘗試著移動雙腿，沒有任何反應(yīng)。

    “玫玫，我把早飯買回來了?！毕恼缤崎_門，道，“起來吃點東西吧?！?br/>
    “政宴?！迸藨K白著臉，嘴唇動了動，“我的腿，還是沒有知覺。”昨天晚上她說了這個問題，醫(yī)生說是腿上麻藥未退的原因，那為什么現(xiàn)在還是這樣？

    還是沒有知覺？夏政宴擰眉，讓身邊的看護去叫主治醫(yī)生。

    “別急，玫玫，等醫(yī)生過來看看情況?！?br/>
    “你先幫我看看，政宴，我心里慌得很?！碧K玫抓住男人的手，哽咽著央求道，“你幫我看看，我的腿是不是壞掉了？”

    妻子情緒激動，為了安撫她，夏政宴輕輕走到床尾，俯身檢查她腿上的傷口。男人彎下腰，隔得近了，立刻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他的臉色陡然一便，猛地站起身。

    怎么會這樣？！不是已經(jīng)成功切除了感染的血肉，而且也注射了血清，為什么蘇玫包裹在繃帶下的的腿還在繼續(xù)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