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寧史記•后妃列傳》

    順宗尤愛云氏，一年即冊貴妃，位在妃之上。妃執(zhí)禮謙讓，仁宣太后譽之。崇明十四年二月，太后諭，妃加尊號慧賢。

    如果將史料放到一起來讀，就會很容易發(fā)現(xiàn)——崇明十四年二月，在云沐雪降為昭儀的同時，尹韞歡獲得了更多的尊榮。

    元寧一朝，皇后獲得尊號是慣例，但是，妃嬪卻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世祖出繼五皇子后，為靜貴妃加尊號靜康，從來都被認為是補償，是不可重現(xiàn)的例外。因此，研究者歷來認為，尹韞歡在云沐雪降為昭儀的事情中起了重要、甚至是關(guān)鍵的作用。

    這種推論很可信，但是，由于史料的缺乏，始終無法得證實。

    崇明十四年二月初十發(fā)生的小插曲并沒有記入正史，即使是《內(nèi)起居注》也不會記錄一個尚儀的過失，盡管對于很多人來說，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它，也就不會接下來的事情。

    第二天，謝紋作了裁決——免職，供奉浣衣所?！止?，連當(dāng)事人都沒有異議。

    作為一種慣例，十天后，尹韞歡將那個被貶為宮女的女子從浣衣所調(diào)回了啟祥宮，作為協(xié)理后宮的貴妃，她當(dāng)然有這種權(quán)力，更何況那也不算什么罪不容赦的大過，因此，沒有人說什么。

    尹韞歡也就有意無意地忽略了某些問題，那名宮女仍然近身侍奉，因此，例行請安之后，云沐雪看到那個本應(yīng)在浣衣所的宮女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慧貴妃，你身邊的宮女很眼熟……”云沐雪詢問的語氣很平靜，尹韋歡答得更加理所當(dāng)然：“燕貴妃是指她嗎？她冒犯過貴妃您，所以這么多人中，您才覺得眼熟吧？”

    平靜的話語隱含譏誚，論口才，從小與兄弟一起讀書的尹韞歡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云沐雪又怎么會聽不出，立時就皺眉：“皇后娘娘裁決是讓她回到啟祥宮嗎？”

    尹韞歡云淡風(fēng)輕地應(yīng)了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道：“她受教了。我也習(xí)慣由她伺候，皇后娘娘仁善，體恤我，便準了將她調(diào)回來?！?br/>
    “如果后宮的律法都是這樣執(zhí)行的，本宮就不明白宮法有何森嚴之處了？”云沐雪尖銳地反擊。

    整日強調(diào)禮法宮規(guī)的人不是她！

    尹韞歡一拂衣裙，神色依舊淡漠：“宮法并沒有說她必須一生受罰！”

    的確沒有，事實上，犯錯的宮人受過罰之后，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也不是希罕的事情，關(guān)鍵是其受上位者多少的眷顧。

    云沐雪一時語塞，尹韞歡看了她一眼，便緩步離開，乘了肩輿，打算回宮。

    尹韞歡根本就是在挑釁，她對這位燕貴妃已沒有一絲好感了。人心就是如此，厭惡一個人非常容易，喜歡一個人也非常容易，但是，一旦形成定論了，想改變，非常非常困難。

    云沐雪在肩輿起駕時，冷冷地開口質(zhì)問：“慧貴妃是打算包庇她了？”

    抬起肩輿的宮人沒有動，尹韞歡輕笑：“燕貴妃，她已然受了處罰！”隨即擺手，她的尚宮立刻道：“回宮！”

    “將那個宮女拿下！”云沐雪幾乎同時冷言，“本宮要請教皇后娘娘，什么叫受過罰了！”

    云沐雪帶來的宮人立刻上前，尹韞歡憤怒地喝斥：“放肆！”一跺腳，命宮人放下肩輿。

    “莫說你我同為后宮一品，便是本宮不是貴妃，只是九品采女，甚至只是承過恩寵的宮人，你也沒有資格拿我身邊侍奉的宮人！燕貴妃，只有皇后娘娘有這個資格、這個權(quán)力！而你——只是貴妃！”尹韞歡坐在肩輿上，端莊高貴，姿態(tài)優(yōu)雅，說的話卻已是再刻薄不過了。

    “本宮有沒有資格似乎也輪不到慧貴妃來評斷！”云沐雪用同樣的方式回敬她，“若是本宮錯了，讓皇后娘娘處置便是！”

    “拿下！”

    “云沐雪！”

    “有什么事本宮都承擔(dān)了！”

    “可能嗎？”

    “我們試試看！”

    “放肆！”

    “什么？”云沐雪有些奇怪，尹韞歡的聲音一直不高，可這聲斥責(zé)竟是充滿怒意的大聲。反問脫口而出，隨后才反應(yīng)過來，那聲“放肆！”并非出自尹韞歡之口，她僵硬地轉(zhuǎn)身，尹韞歡與周圍的宮人早已參禮。

    “你們把這兒當(dāng)成什么地方了？這是長和宮！”謝紋被兩人的針鋒相對氣得直抖?！陂L和宮宮門前爭執(zhí)得如此激烈，真當(dāng)她這個皇后是擺設(shè)嗎？

    “娘娘恕罪！”尹韞歡搶先請罪，“燕貴妃執(zhí)意要拿妾宮中的宮女，妾如何勸說都不行，妾一時激怒，驚擾鳳駕，妾死罪?！?br/>
    謝紋臉色稍霽，問宮門上的宮人：“是這樣嗎？”

    宮門上伺候的小內(nèi)侍，低著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話：“奴才先聽到燕貴妃娘娘要拿人，后來才見兩位娘娘爭執(zhí)的！”總算他還有點分寸，把話說周全了。

    謝紋很滿意這樣的回答，對這個內(nèi)侍也很滿意，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轉(zhuǎn)頭問云沐雪：“燕貴妃，你有什么說法？”

    “妾看到皇后娘娘前些天調(diào)配到浣衣所的宮人在慧貴妃身邊……”不等她說完，謝紋便打斷了她的話，她已明白發(fā)生什么事了：“本宮知道，是本宮允了的，燕貴妃有什么意見？”

    “妾不敢，只是想問娘娘，是否執(zhí)行宮法可以如此轉(zhuǎn)寰？”云沐雪抬頭看向謝紋，目光中分明帶有逼視的意味。

    謝紋這些天的心情一直不好，本來就火大，聽到這樣近于質(zhì)問的問題，又見她如此逼迫，當(dāng)即就冷笑：“原來如此！難怪太后娘娘說后宮的規(guī)矩散漫了！一個宮女而已，燕貴妃有意見，自可對本宮說，與慧貴妃爭執(zhí)是什么意思？這般態(tài)度，難道要本宮將后位讓給你？”

    “臣妾不敢！”云沐雪大驚失色。

    “不敢就好！”謝紋一擺手，“一個宮女，也值得兩位貴妃如此較真？慧貴妃，后宮首要安寧，既然燕貴妃如此不滿，她就不要再呆在你身邊了！”說到這兒，謝紋看了那名宮女一眼，眼見她滿臉的絕望與祈求，不由心軟：“逐她出宮吧！”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何必為難一個無辜的人呢？

    “謝皇后娘娘隆恩！奴婢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娘娘！”那名宮女猛然松了一口氣，再也支撐不住，一個勁地磕頭謝恩，最后還是劉順示意內(nèi)侍將她帶走。

    尹韞歡沒有什么表示，皇后娘娘當(dāng)著眾人下令，誰能有意見？

    謝紋眼神一冷，對兩位貴妃道：“好了，現(xiàn)在看看，如何處置兩位！”

    這個時候，其實只要將姿態(tài)放低一些，事情也就過去了，畢竟，尹韞歡與云沐雪都不是說處置便可以處置的人，可是，云沐雪偏不肯，嘴角微揚，嘲諷之意明顯：“皇后娘娘公正仁善，妾等聽?wèi){處置！”

    一片寂靜，尹韞歡低頭掩去眼中不可思議的神色，半晌才聽謝紋道：“給兩位貴妃收拾個偏殿候著！傳旨后宮，清寧殿大禮！”語氣平直，不帶一絲情緒。

    尹韞歡知道事情要鬧大，心頭不由閃過一絲懊惱。

    清寧殿大禮，聽著莊重祥和，其實就是對犯錯的后宮、宗室女眷進行裁決。那可不是教導(dǎo)、訓(xùn)戒之類的對待，也不可能僅是背書、禁足之類的處罰，而是殺一儆百的嚴懲。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真正算下來，后宮的宮規(guī)律法多數(shù)還是家法，但是清寧殿大禮的裁決卻可以算是國法了，皇后的權(quán)威在此彰顯無遺。

    葉原秋向紫蘇稟報此事，紫蘇當(dāng)時就愣了一下，回過神卻是嘆息：“哀家在長和宮沒動過清寧殿大禮，現(xiàn)在想想，真是可惜！”

    永寧王妃就在旁邊，聽到這話兒，忍俊不禁：“清寧殿大禮從來都不算吉禮，娘娘您可惜什么？”

    紫蘇正色回答：“后位之重便在于此，哀家卻沒試過，如何不可惜？”

    倩容再忍不住笑聲，連咳好幾聲才掩過去，隨后笑道：“若是這樣，娘娘何不擺駕清寧殿？”

    紫蘇極為嚴肅地看了大嫂一眼，見她不為所動，笑得愉悅，不由莞爾，擺手道：“那是皇后的事情，哀家湊什么熱鬧？”

    倩容隨即便岔開話題，說起世子如何如何，紫蘇關(guān)心侄兒，心思便不再放在長和宮。

    葉原秋有些奇怪，不明白太后為何一點都不將長和宮的事情放在心上，轉(zhuǎn)念又豁然開朗——無論如何，后宮太平靜、云沐雪太沉穩(wěn)都不是好事，這時候出點事情才好！

    謝紋換了朱紅色的大禮服，動作是不緊不慢的從容，加上披帛之后，她優(yōu)雅地起身，前往清寧殿。

    皇后諭旨，清寧殿大禮，后宮上下無人敢怠慢，皇后再寬厚，這個時候失了禮數(shù)都不會有好下場。從寢殿到清寧殿的時間，足夠后宮妃嬪了解事情經(jīng)過了，因此，覺得驚訝的不乏其人——僅是爭吵值得如此嚴肅地處理嗎？就算是貴妃，必須謹慎以對，也沒到清寧殿大禮的程度啊！

    謝紋的心情不好是一方面，但是，更重要的是，她有些承受不住了?；屎蟮奈恢糜刑嗳讼胍?，即便謝家的權(quán)勢如日中天也斷絕不了這種想望，而她又只能得到那份權(quán)勢有限的庇護，陽玄顥因為四皇子的死遷怒于她，甚至認為她是幫兇，她再如何也只有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從未經(jīng)歷過大的困難，可以說，她已經(jīng)有些自暴自棄了，否則，不管尹韞歡與云沐雪如何爭吵，只要沒有鬧到她面前，她都不會理會的。

    清寧殿雖然有刑堂一樣的意義，但是，布置的并不肅穆，相反，這里是長和宮唯一為妃嬪準備了座位的宮殿，細節(jié)處的溫馨周到在宮中幾乎找不到第二處，但是，沒人會認為這是令人舒服的地方。

    就像此時，溫?zé)岬能琛⒕傻狞c心，本來十分誘人，但是，沒人動一下，甚至沒有人交談。

    清寧殿……單是這三個字便足以令后宮保持沉默了。

    謝紋進殿時并沒有人通傳，但是，始終關(guān)注著的后宮都立刻跪下參禮。走到鳳座上坐定，謝紋才緩緩地道：“免禮！”

    內(nèi)侍將這聲吩咐大聲報出，所有后宮起身，卻沒有人敢坐下，身邊就是司刑執(zhí)事，沒有人敢行差踏錯。

    “坐！”謝紋沒有如往常一般溫和言語，簡短的吩咐顯得十分冷漠。

    后宮猶豫著，參差地坐下，謝紋微微抬手，劉順會意地吩咐宮人“請”兩位貴妃過來。

    尹韞歡與云沐雪來得很快，兩人依舊保持著貴妃的儀態(tài)，并未因此墮了身份，從這一點說，兩人都很優(yōu)秀。兩人在殿中跪下，尹韞歡深深地叩頭，以示請罪。

    “本宮已經(jīng)知道事情的經(jīng)過，各位也都知道，就不復(fù)述了！”謝紋坐得端正，語氣清冷，帶著微微的嘲諷，“兩位貴妃娘娘，是否還有什么要補充的？”

    尹韞歡此時已然抬頭，卻沒有說話，她的位次低于云沐雪，需要等云沐雪開口之后，她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

    云沐雪跪下之后一直低著頭，此時也保持著姿勢，遲遲不開口。

    謝紋的神色不變，過了一會兒，對一邊作記錄的禮司錄事道：“記下，燕貴妃未言其它?！?br/>
    禮司錄事是個看著文秀的內(nèi)侍，二十多歲的年紀，聽了這話，不由一愣，剛想說什么又閉了口，沉默著低頭，提筆在面前的簿本上寫下皇后要求的那句“燕貴妃未言其它?！?br/>
    這不合規(guī)矩，但是，皇后并未說錯，他若不記，難道讓所有人一直等下去，直到云沐雪開口嗎？至于規(guī)矩——也要看現(xiàn)在是不是講規(guī)矩的時候。又不是什么關(guān)系千秋萬代的原則，他一個內(nèi)侍有什么好堅持的？

    謝紋根本沒去看他是否照做，吩咐之后，緊跟著便問尹韞歡：“慧貴妃可有什么要對本宮說的？”

    尹韞歡再次頓首，說了一通深刻懺悔的話，將姿態(tài)放低到一定程度了。

    不過，很快，所有的后宮都努力地將這通話默記于心，因為，謝紋聽她說完之后，一抬衣袖，連神色都緩了下來，溫和地說：“既然慧貴妃已經(jīng)自省，此事釁端又非自爾開，本宮便不予追究了，還望慧貴妃牢記方才的話才好！”

    “妾謹記！”尹韞歡低著頭，聲音是波瀾不驚地平靜，似乎并不意外這樣的結(jié)果。

    謝紋的目光再次投向云沐雪，后宮佳人各人有特色，若說云沐雪艷冠群芳，未免看輕了出身高貴的各個后宮，但是，明艷與英氣交織的氣質(zhì)卻后宮中獨一無二的一份，即使跪著，云沐雪的驕傲亦未損半分。謝紋抿唇——云沐雪若是不入宮，想來會更加動人吧！

    這樣的驕傲氣質(zhì)不屬于宮廷！

    摻了異樣的驕傲氣質(zhì)更會令人生厭！

    謝紋的手在寬袖中交握，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出裁決：“燕貴妃云氏，逾制越權(quán)，不睦宮妃，擅啟釁端于前，不思悔改于后，位居一品，不能表率，本宮念爾初犯，降為昭儀，遷永清堂禁閉自省?！?br/>
    云沐雪猛地抬頭，盯著謝紋的眼睛，卻只看到一片冰冷。

    永清堂，她初入宮，未冊封時的居所！

    謝紋在警告了！

    “皇后可真是選了一個好地方！”紫蘇剛送走永寧王妃便聽到這個消息，卻只是如此淡漠地評價了一下永清堂。

    展開許久未動筆的畫卷，紫蘇細細地調(diào)著顏色，遲遲沒有落筆。

    “趙全！”紫蘇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喚了一聲，趙全靠近一步，低頭答應(yīng)。

    “去長和宮一趟，傳哀家口諭，慧貴妃謙和明禮，深省自抑，皇后宜加尊賞，以為后宮表率?！弊咸K稍加思索，便毫不猶豫地開口，趙全沒有立刻領(lǐng)命，而是詢問：“皇后娘娘若是問何種尊賞為宜，奴才如何回答？”

    紫蘇凝神想了一會兒，看著赭石的顏色愈加鮮明，緩緩地道：“尹韞歡自然當(dāng)?shù)闷鸹圩?；風(fēng)急浪險，分憂之人不多，賢字亦不算過。就仿靜康貴妃例亦無妨！”

    趙全一愣，隨即領(lǐng)旨離去。

    葉原秋一直未說話，只是在紫蘇動筆之后，侍立于桌旁，沉默而細心地研著墨石。

    紅色在紙上渲染開，一幅山楓層染圖在筆端呈現(xiàn)，楓葉的紅色似火，本是很美的，葉原秋卻覺得，那一抹抹的紅分明是血的顏色。

    “給你了！”紫蘇鈐印之后，抬頭對葉原秋說，“你看得專注，想來是喜歡的！”

    葉原秋一愣，見紫蘇一臉平靜，唇邊的笑意似有若無，眼中卻是清冷依舊，不由低頭，恭敬地答道：“謝娘娘！”

    初春時節(jié)，萬物發(fā)生，這個時候又怎么會有羨秋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