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是夢中往外跳傘，擺脫令人窒息的旋渦，漫游者向早晨綠色的地帶降落，萬物燃燒“——托馬斯·特蘭斯特羅默《巨大的謎語》

    2016年7月11日晚8:48分，平京巨興區(qū)新環(huán)嘉園

    江桓水呆呆的看著窗外那沖天而起的光束，再看著屏幕上仍然遲遲沒有散去的畫面，心里一陣翻騰。

    怎么回事，難道真的使徒入侵了？

    誰干的，聽聲音好像還有爆炸。

    他直接起身，也不管開著的電視和吃了一半的飯，正準備換衣服出門看看，一陣天暈地轉，剛起身一半的他又跌在厚厚的電競椅中，黑暗如日全食時分的天空，很快的淹沒他的視線，很快他就失去了知覺

    江桓水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小時候出生的樣子，第一次接觸這個世界，冰冷的空氣是絕不同母體中溫暖的體驗，他感受到好幾雙大手在他柔嫩的肌膚上游動，或粗糙或細膩，但是對于他來說也只是型號不同的銼刀，這些銼刀在他的皮膚上搓來搓去，周身幾萬個神經(jīng)細胞突觸都給他的大腦傳遞著疼痛和難受的信號。

    他第一次呼吸這個世界的空氣，冰涼的空氣如同冰的刃，從細小的鼻腔一路鋒利的劃過，直到肺葉中最細小的肺泡，這些小刀一樣的空氣深深的刺痛了里面的每一根神經(jīng)，氧氣結合血紅蛋白的緊致加上二氧化碳從血液中分離的撕裂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的大腦。

    他夢見被被褥包裹的自己，粗糙的被褥再一次摩擦著他的肌膚，線頭，針腳，如同荒涼荒漠上的頑石不停的刺激著他，又如同駕駛著一艘嶄新又輕快的小船，卻是在布滿礫石的淺淺河道上行駛，光滑的船底一刻不停的在摩擦著這河底，很快就劃痕遍布，他感受到每一次摩擦的細微震動和碰到較大石塊碰撞帶來的搖晃。

    他夢見自己第一次進食，甘甜的乳汁第一次從外界進入自己的身體，他能感覺到食物在自己體內化成最基本的分子，又是如何跟自己身體的某些物質結合，發(fā)生復雜的化學反應，最終構成他身體的一部分。

    ……

    這夢一直做到他第一次感受到危險，先是一聲巨大的聲響，在短短時間內就是地動山搖，接著他感覺被什么所覆蓋，正想掙扎著起身時，夢醒了。

    2016年7月12日早6:00分，平京巨興區(qū)新環(huán)嘉園

    盡職的鬧鐘剛剛想起第三聲，江桓水已經(jīng)準確的按下了鬧鐘停止的按鈕。

    剛剛睜眼不過十幾秒，他便感覺到不對勁。

    嗯，昨天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不對，我昨天不應該是在吃飯么，怎么就睡著了？

    江桓水向桌子看去，卻沒發(fā)現(xiàn)應該有的殘羹剩飯，光滑的桌面上干干凈凈，映著初晨的太陽，泛著微微的光亮。上面的相框，擺件，小飾品和鼠標鍵盤鼠標墊也都規(guī)規(guī)整整的擺放在那里。

    奇怪，我明明記得昨天沒有收拾啊，難道是昨天夢游了？

    猜測在五分后得到了確定，畢竟沒人可以忽略，一個想做早餐卻發(fā)現(xiàn)冰箱里面空空蕩蕩時，大多數(shù)人也會往一個合理性的方向去考慮。

    “兩包培根，三個西紅柿，半包面包，兩瓶酸奶，三袋牛奶，四根山藥……”

    垃圾桶內皺巴巴的牛奶外包裝，洗碗槽里面殘留的泥土和灰塵，西式餐刀上粘上的肉沫還有嘴角以及口腔里淡淡的酸意標明了上述食物的去向。

    “江桓水，你特么的就是個畜生，那么多東西一點沒剩下，生的山藥也能吃得下”

    摸著自己已經(jīng)不小的肚腩，對自我否定的咒罵里含著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和鴕鳥縮起來的逃避。

    “你怎么不變成豬算了，天天睡了吃吃了睡”

    自我吐槽與抱怨僅僅持續(xù)了一分鐘，轉到衛(wèi)生間里打水洗漱，水槽中粉紅色的肉絲殘渣與黃白色的山藥殘余便充分地再次證明了一次可恥盜竊案件的主謀。

    整理完儀表走出小區(qū)大門時已經(jīng)是七點十二分，在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解決了早餐的江桓水踏上了已經(jīng)略略有些擁擠的地鐵。

    來到公司是八點十二，空蕩蕩的辦公區(qū)內橫豎不一排布的顯示器與略微雜亂的辦公椅混著略微沉悶的空氣，江桓水將空調打開調節(jié)到了26度，帶著澎湃動力的中央空調經(jīng)過五分鐘左右便將一絲絲的涼風吹拂下來。

    點亮電腦，昨夜臨走未關的文檔仍然顯示在桌面上，共計4578的半成品進度僅僅只有六分之一，今天的主要任務既是編輯完這份文檔，并在下午兩點的項目評審會上通過艱難的溝通與各方達成一致。

    “根據(jù)現(xiàn)有的需求，依據(jù)目前產(chǎn)品的功能并能滿足，需進行定制化開發(fā)。且客戶核心應用場景的三個主要模塊產(chǎn)品現(xiàn)有功能未包括，也需進行定制化開發(fā)……”

    （銷售為了拿下單子，真是什么都特么的敢承諾?。?br/>
    “針對核心場景的實現(xiàn)，需進行專屬定制化開發(fā)，預計需3周共計15個工作日，其中需求確認及方案設計4天，代碼編寫及中間件服務器構建共計8天，測試及修改3天，預計于8月中旬可進行初運行”

    （只有一個開發(fā)，方案得我寫，服務器什么時候能到不確定，中間件那邊還得找第三方……）

    “其中風險點為：1、目前中間件服務器暫未就位，無法確定具體操作系統(tǒng)及性能如何，無法出具性能優(yōu)化方案2、目前開發(fā)力量不足，在代碼編寫及測試任務過程中可能會出現(xiàn)延遲現(xiàn)象，影響整體交付進度3、客戶未就需求進行確認，且合同中不包含此項費用4、定制化內容對系統(tǒng)整體影響未評估，后期運維方面未加入合同報價內5、中間件部署依賴第三方供應商，部署完成時間直接影響整體功能交付時間”

    （臨時增加需求，需求不確定，方案沒有影，開發(fā)力量不足，運維跟不上，第三方不靠譜，銷售瞎承諾……）

    工作公文類文檔的特點一方面是不留把柄，另一方面則是話不說太死，至少從這方面來說，江桓水對于語言的把控能力跟他昨天晚上的食量一樣驚人。

    可惜提出問題的不是人才，能解決問題的人才是，洋洋灑灑寫了那么多，在關鍵部分仍然是給不出一個切實可行、穩(wěn)妥可靠、高效有用的解決方案。

    不過誰又能苛求更多呢，不足的預算，復雜的需求，簡陋的產(chǎn)品功能，匱乏的開發(fā)力量，更匱乏的運維力量。如果有人能在這些種種不利的條件下，真的解決了上述提到的問題，那他肯定是國家級的瑰寶，流落民間的天才。

    陸陸續(xù)續(xù)同事都上班了，江桓水也如常跟他們打著招呼，轉眼間已經(jīng)九點二十，文檔字數(shù)來到了7634字，但是距離徹底完成，仍然需要一個上午的努力和以及付出磨損零點零幾毫米指甲，兩三杯咖啡，半包香煙，以及掉落的幾十根頭發(fā)的代價后……

    他才能完成這該死的、枯燥的、毫無意義重復浪費生命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