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低聲道：“不過若是如此，那速度恐怕就快不起來了！”

    “嗯！”祖寬點了點頭，正如吳三桂所說，那只有先將遼民撤退，然后用精兵斷后，好處就是斷后的軍隊士氣會很高，畢竟是護(hù)衛(wèi)自己的家小，壞處就是“盡快“二字肯定是不用提了。

    “吳將軍，祖將軍，你們兩個有什么見解可以說嘛，為何躲在下面私語？”

    吳三桂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上首的熊文燦正看著自己，臉色頗不好看，原來方才眾人已經(jīng)平息下來了，唯有他們兩個依舊交頭接耳，在熊文燦看起來就極為顯眼了。他趕忙恭聲道：“熊大人恕罪，方才末將是有一件極為要緊的軍情說與祖將軍說！”

    “要緊軍情？”熊文燦臉色微變，他的注意力被吳三桂的話轉(zhuǎn)移了：“什么要緊軍情？”

    “這些天廣寧那邊的韃子調(diào)動十分頻繁，像是有所動作的樣子！”

    “這件事情你不是前些日子已經(jīng)稟報過了嗎？”

    “大人，這次與前些日子不同，末將的哨探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好幾次韃子的探騎在小凌河畔出沒，像是勘察水情，尋找渡口哦的樣子！”

    “有這等事？”聽到吳三桂這句話，即便想熊文燦這等文官也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了，小凌河乃是一條位于后金與明勢力交叉區(qū)的河流，雖然水量不是很寬，但是在夏秋兩季的水量變化很大，河岸被水流沖擊下變幻不定。如果真的如吳三桂所說的有探騎勘察水情尋找渡口，很大的可能就是為了即將開始的入侵做準(zhǔn)備。

    “熊大人，劉賊平定東虜之后，滿洲軍已為其所驅(qū)使，其從松亭關(guān)入寇，滿洲兵在廣寧呼應(yīng)也是意料之中的！”方才第一個開口的老將起身道：“只是如此一來，入京勤王的事情恐怕就有些麻煩了！”

    “高將軍的意思是要把松山、杏山等堡的屯田百姓都撤回寧遠(yuǎn)？”熊文燦的反應(yīng)也很快，立刻就明白了過來，如果大舉入關(guān)勤王，那在遼西走廊出口外屯田的那些軍戶百姓就是東虜?shù)酿D食。

    那老將點了點頭：“不錯，只是僅僅退到寧遠(yuǎn)恐怕還不夠，末將以為最好退到山海關(guān)才比較保險，畢竟將士們的家小都在其中，如果那里出了閃失，軍心也就亂了！”

    “那，那要多長時間？”

    “少說也要半個月，敵前撤兵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呀，何況還有那么多百姓！”

    “可是圣旨里要讓關(guān)寧軍盡快勤王，夾擊劉賊，你這么說豈不是抗旨！”熊文燦一聽急了，他面前這些丘八頭有兵有將，就算是崇禎也拿他們沒有太大的辦法，最多削去官爵，罰幾個月的俸祿，過不了幾個月再打幾仗就回來了。像他這種文官督撫大臣雖然看上去尊榮清貴，但實際上卻毫無根基，一紙詔書便可剝?nèi)ス倥?，打入詔獄論罪了。

    那老將姓高名第，乃是山海關(guān)的總兵，也是在官場上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如何看不出熊文燦的心思，趕忙笑道：“大人，這抗旨二字豈可以隨便說的？圣上要您盡快勤王，夾擊劉賊，可沒有說要您派出多少兵力呀？您大可挑選幾員驍將統(tǒng)領(lǐng)數(shù)千精銳為前驅(qū)，卷甲入關(guān)勤王；大人您則先統(tǒng)領(lǐng)大軍為后繼，只要前驅(qū)和劉賊有交鋒便是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圣上總不能怪您抗旨不遵吧？”

    “嗯！”熊文燦點了點頭，高第的建議頗和他的心意，調(diào)不調(diào)兵是態(tài)度問題，但調(diào)動多少是能力問題，再說關(guān)寧軍號稱十幾萬，實際上也有七八萬軍隊，將其從各個堡寨里面抽調(diào)出來，加以整編成隊怎么也要相當(dāng)?shù)臅r間吧？他熊文燦先派精銳入關(guān)勤王，走到天邊也說得過去。

    “高將軍，那你覺得派哪位將軍為先驅(qū)好呢？”熊文燦問道。

    “末將以為當(dāng)用祖將軍與長伯的好！”高第笑道：“祖將軍麾下有兩千夷丁，皆是塞外跪伏的西虜，驍勇善戰(zhàn)；而長伯乃是關(guān)寧軍的后起之秀，其三千家丁突騎也皆是驍果。以這兩位將軍為先驅(qū)，縱然不勝，也不至于??！”

    祖寬和吳三桂沒想到高第竟然一下子把帽子扣到自己頭上了，不由得大驚失色，他們待要爭辯熊文燦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來：“二位將軍，如今國家正在多事之秋，正是你們殺賊立功的時候。請二位激勵將士，多殺賊寇，待到本督回到京師，自會向朝廷為二位將軍請賞！”

    吳三桂與祖寬對視了一眼，知道已經(jīng)無可挽回，只得叉手行禮道：“末將遵令！”

    兩人出了廳堂，祖寬嘆道：“當(dāng)真是流年不利，竟然要讓你我去做前鋒，去對付劉成那個災(zāi)星！”

    “寬哥，我們又未曾與劉成交過手，你也不必這么畏懼他吧？”吳三桂笑道。

    “劉成我們是沒交過手，可東虜咱們是見得多了吧？這么多年來有幾個人在東虜手上討過便宜？可劉成就這么稀里嘩啦的把他們給滅了，你說他厲害不厲害？長伯你聽我說，這次入關(guān)你可要聽我的，不能和劉賊硬拼！”

    吳三桂聽到這里心中一動，笑道：“這個好說！”

    南京。

    中秋已經(jīng)過去六七天了，這座六朝古都也從那天夜里的驚惶中漸漸恢復(fù)了過來。市民們漸漸發(fā)現(xiàn)除了街頭上多了一些身披鐵甲，形容怪異的軍士巡邏，城門的檢查森嚴(yán)了一些，并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對于絕大部分的南京市民來說，靖國難、清君側(cè)并不是什么太陌生的詞匯，畢竟上一次靖難便是發(fā)生在這里，而這一次并沒有發(fā)生過兵時常有的燒殺搶掠，只不過對秦淮河畔的院子征收了一次煙花捐罷了，不少茶館里的說書先生甚至在說罷了書的結(jié)尾還會稱贊幾乎徐大人的菩薩心腸，贏得了茶客們的贊同之聲。

    “這些目光短淺之輩，竟然這么快就低頭從了徐賊！”看著不遠(yuǎn)處岸上從茶館里走出來的一群輕袍緩袖的士子們，陳子龍一頓足：“竟然也沒有一個挺身而出之人！”

    “子龍！”柳如是用竹扇一挑，放下窗簾嘆了口氣：“你也未免太過求全責(zé)備了，他們又能怎么樣呢？徐鶴城的士兵你也都看到了，堅甲利兵、鳥銃大炮，一個個如狼似虎，你讓這些手無寸鐵的士子上去不過是白白送死罷了！”

    “可也不能就這樣老樣子，日日縱酒笙歌吧？”陳子龍憤憤不平的說道：“平日里讀書的圣人教誨，微言大義都讀到哪里去了？”

    “子龍，你也莫要怪這些士子了，就算是那些朝廷大佬又如何？還不是個個都在靖難的公告上簽了名字？除了史大司馬堅持不簽外，那天夜里的大小官員哪個不是都乖乖的服了軟？他們吃了那么多年朝廷的俸祿都這樣，我們又怎么能怪士子呢？”

    “哼，最可惡的就是那個馬士英，聽說第一個簽名的就是他，將來若是平定徐賊，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

    原來陳柳二人那天夜里想要連夜出城，卻不想城門皆被徐鶴城的兵把守森嚴(yán)，出不得城。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陳子龍與柳如是為了避免惹來麻煩，不敢住在寓所，便租了一葉扁舟，在秦淮河上飄蕩。兩人商議之后覺得像南京這等大城不可能一直這么嚴(yán)格盤查下去，便打算等過幾天盤查松了些再出城。可這幾天在城里兩人看到并沒有如他們預(yù)料的那樣出現(xiàn)兵荒馬亂的景象，在暗自慶幸之余也愈發(fā)義憤填膺。

    柳如是見陳子龍一副郁悶不平的樣子，便打算出去讓婢女買幾尾鮮魚自己親自下廚為其做幾個小菜，也好讓其舒緩一下郁結(jié)之氣，免得生出病來?？墒撬齽倓傋叱龃摫阌挚s了回來，陳子龍見狀，問道：“如是，怎么了？”

    “子龍，我方才看到馬士英了！”柳如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

    “那有什么奇怪的？這奸賊現(xiàn)在想必神氣的很！”

    “那倒沒有，我剛剛看他一副下人的打扮，鬼鬼祟祟的！”柳如是揭開窗簾，指了指前面那條小船：“就在那條船上，我方才出去的時候正好看有一個人從船艙里探出頭來張望，正是馬士英！”

    “你該不會是看錯了？”

    “絕對不會，一年多前這廝還來過松江，在我的南樓里呆了一個下午，我決計不會的！”柳如是的口氣十分肯定，她對外間高聲喊道：“艄公，你跟著前面那條小船，莫要跟丟了！”

    “好咧！”那艄公應(yīng)了一聲。陳子龍興奮的從幾案下抽出一根短棍來，藏進(jìn)袖子里，笑道：“果然是老天有眼，待會我定要這奸賊好生吃我?guī)坠?，替天下人泄憤！?br/>
    柳如是想了想，低聲道：“子龍，事情恐怕沒有這么簡單，待會你莫要先動手，看我的眼色行事！”

    陳柳的座船綴在后面約莫半個時辰，便看到前面那條小船在一個僻靜處靠了岸，上來一個青衣小帽的漢子，左右看了看無人，便往一個僻靜的小巷去了。陳柳二人趕忙也上了岸，跟了上去，陳子龍是個性急的，搶上十余步，從背后拍了一下那青衣漢子的肩膀，冷笑道：“馬大人別來無恙呀！”

    那青衣漢子被陳子龍一拍嚇得跳到一旁，臉色青白青白的，目光中已經(jīng)滿是驚恐之色，口中道：“什么馬大人，馬小人，公子您認(rèn)錯人了吧？”

    陳子龍見對方這般模樣，心知定然是不錯了，冷笑了一聲，從袖子里取出短棍來：“馬大人貴人多忘事，記不得在下了，在下卻是忘不了。你依附反賊，助紂為孽，今日我便替大明二祖列宗收拾了你！”說罷舉起短棍便朝那漢子頭上打去。

    “且慢！”柳如是趕忙拉住陳子龍的胳膊，對馬士英笑道：“妾身柳如是，一年多前大人曾經(jīng)與我在松江南樓一會，不知可還記得？”

    “柳姑娘？”馬士英顯然認(rèn)出了柳如是，驚訝的問道：“你怎么在這里，這位是誰？”

    “這位便是松江陳子龍陳公子！”柳如是不露痕跡的從陳子龍手中把短棍取了過來，笑道：“馬大人，你怎么這幅打扮，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

    馬士英看了看柳如是，又看了看陳子龍，嘆了口氣道：“哎，罷了！”于是他便把那天夜里的情況敘說了一遍，最后道：“當(dāng)時我看那徐鶴城已經(jīng)謀劃已久，我等都已經(jīng)落入他的圈套，即便堅持又有何益。不如先虛與委蛇，讓他誤以為我等都已經(jīng)屈從與他，然后再想辦法逃出南京，調(diào)兵討伐?？刹幌脒@廝對我等看管甚嚴(yán)，昨天夜里我才找到一個機(jī)會換了一身仆役的衣服逃了出來，卻不想身無分文，找不到出城的路?！?br/>
    聽到這里，陳子龍臉上露出羞愧之色，低聲道：“在下方才莽撞了，還請馬大人恕罪！”

    “罷了，陳公子！”馬士英苦笑了一聲：“這也難怪你，以馬某人現(xiàn)在的名聲，只怕早已是人人得而誅之，你只用短棍已經(jīng)是好心了！”

    “馬大人，敢問一句假如您出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柳如是問道。

    “自然是想法子渡江，返回鳳陽，那里本官有數(shù)千人馬。我打算調(diào)集淮上兵馬，討伐徐賊！”

    “大人，我覺得這不是最好的辦法！”

    馬士英皺了皺眉頭，問道：“那柳姑娘有何高見？”

    “我覺得大人應(yīng)該向南，去福建！”

    “福建？為何要去福建？”馬士英不解的問道。

    “馬大人這幾日應(yīng)該也見過徐賊的兵馬了，拋卻順逆不說，此人麾下的兵馬卻是精利，非其他官軍所能匹敵。且不說大人您是否能找到渡江的船只，就算您集結(jié)淮上的兵馬，恐怕也未必是徐賊的大軍對手！”

    “這個——”若是在平時，馬士英自然不會對區(qū)區(qū)一個妓女的話放在心上，可是現(xiàn)在的處境迫使他不得不認(rèn)真考慮柳如是的判斷，加上這幾天徐鶴城麾下軍隊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最后他不得不十分尷尬的承認(rèn)柳如是的分析很有可能是對的。

    “那為何要去福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