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弘手持令牌，到太醫(yī)署要了兩名醫(yī)師，命他們帶上傷藥和繃帶去皇城司監(jiān)獄，自己先行一步，多耽擱一分鐘，慕容麟存活的機會就減少一份。

    皇城司沐弘并不陌生，中山王被綁一案，他曾被傳喚進去受過審。此時再進皇城司，他已今非昔比。他騎馬飛奔到大門外，下馬扔下韁繩，急步登上臺階，門衛(wèi)交叉長戟擋住他，喝道：“什么人擅闖皇城司?！?br/>
    沐弘舉著令牌高聲叫道：“太史令沐弘，奉太傅之命，接管慕容麟一案?！?br/>
    一名皂衣小吏聽到聲音，走到門口詫異道：“你是太史令？太史令什么時候?qū)W會斷案了……”話音未落，就被身后趕來的人推到一邊。

    那人身穿淺紅官服，等級遠高于小吏，喝令守衛(wèi)：“不得無禮，快放下槍戟?！睂︺搴牍硇卸Y：“在下皇城司司律，見過沐大人。”

    “不必多禮?！便搴胝f，“快帶我去見慕容麟?！?br/>
    “沐大人且莫著急，”司律帶著沐弘往里走，“先要見過司丞大人，完成交接?！?br/>
    “慕容麟怎么樣了？莫不是被你們打死了？”沐弘心急如焚。

    “這個可能性不大?！彼韭刹痪o不慢地說道，“司法有規(guī)定，刑訊者不得傷及犯人性命，否則要承擔法律責任?！彼麥惖姐搴攵呡p聲道：“除非上峰傳下秘令?！?br/>
    聽他這么一說，沐弘稍稍放了心。

    還未走到內(nèi)堂，就聽到里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群人急匆匆跑了出來。司律上前稟道：“司丞大人，這位就是太史令沐弘大人?！痹捯粑绰?，就被走在頭里的人推到一邊。

    那人身穿朱紅官服，胡須花白，拱手相迎：“沐大人光降敝司，下官有失遠迎，得罪得罪?！?br/>
    沐弘這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確名聲在外。司丞和他從不相識，官級比他高，卻是彎腰曲背，親熱地握住他的雙手，滿臉堆笑，似乎見到了老朋友一般。沐弘也顧不得了，名聲好也罷，壞也罷，管用就行。他把令牌出示給司丞，要求立刻移交慕容麟。

    “好說，好說。”司丞笑道：“哎呀，慕容麟的案子棘手得很呢，沐大人過來接管，那是再好不過。”他側(cè)身讓道：“大人且隨我進內(nèi)堂稍坐，我這就派人把司監(jiān)叫來?！?br/>
    “不必，我就在這里等?！便搴氲貞Ｋ矩┰绞钦~媚，他越要拿得住。

    “行，行?！彼矩┡阒Γ砗蟮囊蝗汗賳T也只能陪著他，站在走廊里喝穿堂而過的西北風。

    不一會兒，一名綠衣官員匆匆趕到，司丞收斂笑容，命令道：“胡司監(jiān)，沐大人奉太傅之命，接管慕容麟一案，你要全力配合，不得有誤?！?br/>
    “遵命?！?br/>
    司丞又加了一句：“沒有太傅親筆簽署的文書，人犯不得離開監(jiān)獄?！?br/>
    “明白?！?br/>
    沐弘暗罵：老狐貍。面子上還得客客氣氣向司丞拱手稱謝。這時兩名醫(yī)師也趕來了，三人在司監(jiān)的帶領(lǐng)下直奔監(jiān)獄而去。

    監(jiān)獄就在皇城司官署的背后，大鐵門哐當打開，猶如開啟了地獄之門：幽暗、逼仄、陰冷，潮濕，目光所及只有低矮的房頂和灰黑色的墻壁。一長排一模一樣的鐵門里面，不時傳出呵斥聲、鞭子的呼嘯聲、抽打在肉體上的噼啪聲，夾雜著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嘶叫。

    那胡司監(jiān)身材魁梧，滿臉橫肉，雖然官服的顏色表明他的官階較低，態(tài)度卻顯得冷硬。受刑人的撕心裂肺的叫喊聲，讓沐弘恨不得捂住耳朵，他卻聽而不聞，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慕容麟在最里面的刑訊室?！焙颈O(jiān)走到門旁，一腳踢開鐵門，一股熱氣混雜著血腥味涌了出來。

    沐弘搶到門口，向里望去，房間里四面無窗，一只火盆熊熊燃燒，照亮里面的情景：屋子中間的刑架上吊著一具血人，一名彪形大漢赤著上身，手提長鞭，惡狠狠地抽打著。那血人低垂著頭顱，毫無反應。

    “你們把人打死了。”沐弘驚叫一聲。

    彪形大漢斜著血紅的眼珠瞪了沐弘一眼，操起一盆水潑在血人身上。那血人在冷水的沖擊下，搖晃著腦袋，發(fā)出微弱的**。

    “你們也太狠了?！便搴虢械?，“他好歹姓慕容，是皇家的血脈。”

    “進到這里，不管你是皇親國戚還是朝廷高官，什么身份血脈全部失效?！焙颈O(jiān)冷冷地說：“我這個地方最公平，進來的人統(tǒng)統(tǒng)只有一個名字：犯人?！?br/>
    “稟司監(jiān)，這個犯人硬得很，審到現(xiàn)在，一字不吐。再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了?！?br/>
    沐弘這才注意到，靠墻的矮幾旁跪坐著一個書吏，攤開的紙張上一片空白。

    “沒用的東西。”胡司監(jiān)罵道，“滾出去。這案子歸別人管了?！?br/>
    行刑的大漢和書吏退了出去。

    “快把人放下來。”沐弘叫道。兩名醫(yī)師上前，把血人從刑架上解下來。

    “這里太吵了?！便搴胩岢鲆螅奥闊┧颈O(jiān)撥一間清靜的房間?！?br/>
    “監(jiān)獄里哪有清靜的房間？”胡司監(jiān)想了想，“只有死囚牢房還算安靜?！?br/>
    “也行?！便搴霟o奈。

    “你，站住。”胡司監(jiān)喝令往外走的書吏，“天字監(jiān)西頭有間牢房空著，你快去找人打掃干凈。”

    “遵命?！睍粜∨苤チ恕?br/>
    醫(yī)師隨身帶了可折疊的擔架，展開來把慕容麟放上去。沐弘見他滿臉血污，昏迷不醒，擔心地問道：“能救活嗎？”

    “這可不好說?！贬t(yī)師對視一眼，不敢應諾。

    “你們就不怕把人打死么？”沐弘憤然怒懟胡司監(jiān)。

    “只能怪他自己不配合。”胡司監(jiān)翻個白眼，“太傅的命令，要不惜一切手段，撬開犯人的嘴。不惜一切手段，你懂的。”

    不一會兒，書吏跑回來復命。胡司監(jiān)命他把沐弘帶過去，“你跟著沐大人，把他伺候好了?！?br/>
    書吏諾諾連聲，帶著沐弘一行穿過長長的甬道，來到西頭的一間囚室。沐弘看那囚室不過三米見方，徒空四壁，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稻草。

    醫(yī)師放下?lián)?，打開藥箱，討要熱水清洗傷口。書吏倒不含糊，要什么給什么，不停奔忙。慕容麟身上的衣服被打得稀爛，浸透了血污，黏在皮膚上，醫(yī)師只能用剪刀一點一點剪除。

    衣服去掉后，醫(yī)師用水擦拭身體，一連換了五盆水才把血污擦干凈，顯露出來的傷口觸目驚心，大塊皮肉翻卷，有些地方深可見骨。雖在昏迷中，慕容麟仍疼得渾身抽搐，沐弘輕撫他的額頭，用毛巾沾了水，潤濕他干裂的嘴唇，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

    看著眼前這個遍體鱗傷的人，沐弘不由得心生困惑：“慕容家族的人形同虎狼，對自家人都這般狠毒，對外人只會更加殘忍。自己與他們?yōu)槲椋蛟S并不是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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