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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彪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酒,覺得今夜的天氣實在是讓人難受。

    很悶,讓人透不過氣來。

    其實今夜的宣陽城里的天氣極佳,夜穹之上,綴著繁星點點,自從前些日子一連下了多日的雨之后,城里已經(jīng)晴了好些天。而宣陽又地處大陸北方,三月的春天里,本該是最宜人的時候。

    這沉悶的氣氛,并不是來源于天氣,而是他面前的這些人。

    宣陽城是大夏王朝最大、百姓最多的一座城,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而宣陽城里的江湖幫派,自然也是全夏國最大的幫派。

    這里有很長一條江,很大一座湖,卻用兩個字便可以代表。

    北和南。

    原本,宣陽的江湖里,養(yǎng)著很多的小魚小蝦,是個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的人物一應(yīng)聚集的地方。近些年來,那些不成什么氣候的小幫派都已經(jīng)在拼斗中退出了歷史的舞臺,它們或是被吞并,或是很干脆的消逝在了偌大的京城里。到如今,便只剩下了一南一北兩個大幫。

    南幫,北幫,現(xiàn)如今很少有人知道為什么這兩家會有如此通俗到庸俗的名字。按照尋常百姓的想法,既然是混江湖的,名字便是頭臉,怎么不得取一個霸氣威風的?沒人知道這兩家的幫主是怎么想的,但人們知道,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如今兩幫以城中央的朝陽大街為界,一南一北占據(jù)了各自的勢力范圍。

    兩幫雖然時常因為生意利益上的事情發(fā)生一些摩擦,甚至有時候會嚴重到互相踩過界,但是這種或大或小的摩擦一直都被很好的控制在一定范圍內(nèi)。很多年了,南幫和北幫之間一直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那里維護著微妙的平衡。

    但是,就在幾天前,這種平衡被打破了。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城南的某條街巷里,死了一個人。

    宣陽城里每天都要死很多人,有病死的,有被謀殺的,有死于打架斗毆的,一條人命在那些見慣了大風大雨的大人物面前本來也和草芥沒有什么區(qū)別。但這次有些不同,南幫的二當家、幫主歐陽勝的拜把子兄弟杜老二死于非命,而且死相奇慘,是被一柄修行者的飛劍斬去了四肢,又割斷了喉嚨。

    杜老二死在黎明到來之前,而那天初升的朝陽上,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腥。

    人命真的很脆弱,很不值錢,杜老二在自己人生的前四十年里,一直活得很風光。但他在臨死前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那些風光,被拿走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于是他死了,留下了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和妻兒,然后一了百了,身后卻是激起了千層浪。

    只是在一瞬之間,南幫數(shù)千幫眾的憤怒都被點燃了,沒有人能接受自家的副幫主落得個如此凄涼的結(jié)局。

    沒有人說這件事是有北幫的人參與,更沒有人能夠證明這件事甚至就是北幫眾人直接做下的,但是在南幫中人看來,證據(jù)這個東西,不過是一個笑話。

    江湖上,比的是拳頭。

    于是,非常自然的,宣陽城的大街小巷里,發(fā)生了不計其數(shù)的火拼事件,一連數(shù)日,已然有了愈演愈烈的驅(qū)使。

    王彪平日里可以在所有的城南百姓面前表現(xiàn)得囂張跋扈,但他只是南幫里的一個小人物,他也很明白自己的地位。所以他很不明白,為什么像今天這種場合,大哥的大哥會在臨行前叫上自己,他更不明白的是,像他這樣的嘍嘍,今夜居然有機會站在一個離南幫幫主如此之近的位置。

    今夜,就在此刻,南北兩幫最高層的人物都聚集到了傾云閣頂層的雅室里。

    對于王彪來說,歐陽勝這樣的人物,已經(jīng)算得上是絕對的大人物,歐陽幫主達到的那個高度,也可能是他再花一輩子的功夫也很難企及的境界。

    從進入傾云閣那一刻開始,幾乎所有人都沒有說過話。

    大人物們沒有說話,那些類似于王彪這樣的小角色更沒有機會和資格說話。

    因為緊張,王彪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些艱難,他很想轉(zhuǎn)過頭去看看大哥現(xiàn)在的表情,但是他此刻卻是不敢有任何的動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后頸處滲出了很多汗,但他依然不敢伸手去擦。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珍饈美酒,目光呆滯,心道這熬人的場面什么時候才能結(jié)束?

    在他身旁不遠處,坐著一個很高很胖的男人。

    他姓歐陽,單名勝,身份是南幫幫主。

    歐陽勝此時明明是坐姿,卻能讓旁人一眼看出他很高,那是因為他雖然是正經(jīng)危坐在那里,卻幾乎和身旁的人快要達到一樣的高度。

    他很胖,下巴上的肥肉一層一層地堆了起來,讓人很懷疑若是站了起來,他還能否走得動。

    但或許會有人懷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從來不會有人擔心他在其他方面的能力。

    因為在南幫還不叫南幫的那個年代里,在歐陽勝手邊還只有不到十個手下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出名。江湖上每天都會有大風大雨,一個大浪起,便會有無數(shù)的船翻過來然后沉下去;一朝風云生,便會有數(shù)不清的人被遺忘。

    但是跟著站在歐陽勝那條船上的人,如今都已經(jīng)過上了錦衣玉食的生活。

    歐陽勝是一個胖子,但他是一個很厲害的胖子。

    他靜靜地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綠豆般大小的眼睛瞇起來之后幾乎就很難自那張滿是肥肉的臉上找到。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只有歐陽勝自己知道,他什么也沒有看,因為此刻這里沒有人值得他去關(guān)注。

    此時傾云閣最頂層的雅間里,或坐或立,至少有上百號人。只是這雅間既然是出自傾云閣的手筆,富麗堂皇自不必說,即便上百號精壯漢子同處一室,也不會顯得擁擠。

    這上百號人中,有南幫的幫主,副幫主,還有一眾頭目和打手,北幫像齊老六這樣的狠角色也來了好些人。然而北幫中唯一一個能有資格和歐陽勝直接對話的人,他們的幫主卻沒有到場。

    夜風從窗外而來。

    雅室中,那些精美的桌案上,擺滿了各類美酒菜肴,但是沒有人去動。

    歐陽勝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但即便如此,他也很難忍受現(xiàn)在的局面。自己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半個時辰,然而那個主動提出要和談的人卻沒有露面,這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人愚弄了的蠢貨。

    “看樣子,慕容楓那個家伙,并沒有解決問題的誠意。”

    沉寂了許久,歐陽勝終于開口。

    他說話的時候,透露出幾分自信,幾分不耐煩,毫無對對手的半點敬意。

    往日里性子暴躁的齊老六今夜出奇地安靜,聽到那個胖子開口說話,只是勉強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我們幫主還在路上?!?br/>
    齊老六在笑,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很高興。相反的,他此刻心中很是惱火,因為那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居然把自己敬仰的幫主稱作“那個家伙”。

    歐陽勝知道他的想法,但他并不在意,只是嘲笑說道:“我一直以為北幫能發(fā)展到如今這個地步,甚至在和我們斗了這么多年之后依然沒有倒下,慕容楓怎么也該有幾分本事,只不過今天這么重要的場合,他居然給我來個遲而不到,未免太不懂規(guī)矩?!?br/>
    齊老六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這個幫主不來也就算了,我親自坐在這里,北幫居然連一個能做主的角色都沒有,我只能懷疑你們是打算不到黃河不回頭了?!?br/>
    齊老六的臉色愈發(fā)的陰沉,卻不好隨意對著歐陽勝發(fā)作,因為他明白,今夜南北兩幫聚集到一起,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雖然他們很愿意趁著南幫落井的時候丟下幾塊石頭,但若是為了這一點小利被對方拼死咬上一口,那也是不劃算的。

    今天他們坐在這里,本來就是要解決問題的。事實上,他隱約意識到,兩幫再這么拼下去,那些朝堂上真正的大人物們也會被驚動了。

    “歐陽……幫主你也知道,我們北幫沒有副幫主,既然幫主不在,那我們這種小角色哪敢隨便發(fā)話?”

    歐陽勝聞言有些不耐煩了,蒲扇般肥大的手在空中揮了揮,像是要趕走一只惱人的蒼蠅,厭惡道:“再給你們半個時辰,慕容楓再不來,那他就不用來了!”

    歐陽勝左手旁的位置空空,那本是杜老二該坐的位置;右手一側(cè),坐著一個面色發(fā)青的中年人,他姓唐名城,是南幫的另一位副幫主。

    唐城并沒有生病,他那發(fā)青的面色是修習了某種特殊功法之后的結(jié)果。

    他是一名分神上品境界的修行者,也是南幫最重要的倚靠之一。

    因為那古怪的臉色,旁人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雙手扶膝,目光陰沉說道:“慕容楓不來,你們也不用走了?!?br/>
    這句話很冷,但并不好笑,因為在場的所有人唐城所說的話便代表了歐陽勝乃至于整個南幫的意思。

    北幫此時在場的,除了和齊老六并排坐著的五個人之外,便只有十余名灰衣幫眾,如果南幫的人想要動手,很顯然,他們今天所有人都要交待在這里。

    齊老六面色一緊,看向前方的目光如道道利箭,但他卻沒有再接話。

    唐城話音一落的瞬間,場間的氣氛便如一道被猛然繃緊的琴弦,只差那么一絲力氣,弦便會斷。

    弦斷,琴自然就是毀了。

    琴毀,人便會亡。

    齊老六并不怕死,但他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窩囊。

    所以他不能再繼續(xù)說話,所以他要等有資格說話的人出現(xiàn)。

    夜色如一點一滴化在水中的墨,越來越濃,樓外人聲鼎沸,熱鬧如常,樓下的絲竹歌樂依然很是悅耳。

    便在此時,樓下一曲奏罷,又起一曲。

    這琴聲恍若高山流水,落在場間每個人的心上,非常動聽。

    齊老六下意識地往雅室的門口望去。

    下一刻,少年和劍客出現(xiàn)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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