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迷蒙,宋釗坐在馬背上,風吹得他衣袂烈烈作響。
沒有……這一路來,他并沒有遇上她。
他估算過她離開的時間和腳程,眼下他已遠遠超過預估的地方,卻毫無她的行蹤。
他勒著韁繩,回望來路,在凝視良久后,目光落在聳立在暗夜中的山林。
也不知是看了多久,寂靜的林間突然驚起飛鳥一片,他眸光沉了沉。
離他最近的草木反射著幽幽月化,讓他看不清深處。
邱志警惕地控著馬護在他身邊,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山林里竄出幾個身影來。
邱志看見熟悉的身形,松一口氣,宋釗目光卻漸漸發(fā)冷。
“郎君,從林間一路來,沒有人走動的痕跡,人怕是沒有進到林里去?!?br/>
——沒有。
果然沒有!
宋釗在聽到腳步聲時就已猜測出結(jié)果,可到親耳聽見,心間還是平靜不了。
沿路來沒有,山林間沒有,她總不能插翅沿著一邊的峭壁飛走了!
究竟是在哪?!
宋釗從所未有的暴躁,清俊的面容上冷若冰霜。
除了沿道來的山林,她應該是無處藏身的,他推測了她所有可能行事的計劃,卻是一樣都沒對。
宋釗如何能不挫敗。
夜空繁星燦燦,四野寂靜,宋釗卻一刻都冷靜不下來。馬兒似乎也察覺到主人的情緒,不安的抬動蹄子。
宋釗閉眼,咬了下舌尖,免力壓下從心底涌起的焦慮,重新去想事情前后。
這一刻,他都懷疑是他猜測錯了。
趙暮染并沒有折返,只是故意迷惑他,讓他做了這些無用功。
真真假假,他難得對自己的決策起了質(zhì)疑。
真是他猜錯了?!
宋釗鳳眸微垂,遮掩了內(nèi)中茫然與突然生起的驚意。
“……郎君。”
青年沉默良久,邱志猶豫著喊了他一聲,“我們下步要怎么做。”
怎么做?
宋釗就面無表情掃了他一眼,邱志心間一凜,忙低下頭不敢再問。心想,他們這回是遇到對手了。
那個文頤郡主,不是一般的難搞。
“回去?!彼吾摮读顺俄\繩,沉聲道。
邱志‘啊’一聲。
回去,回哪去?
青年聲音不平靜,給人種風雨欲來的氣息,“所有人都回驛站去?!?br/>
邱志聽著更覺奇怪,這是準備放棄了?
所以要回驛站,等著圣旨過來,再返回慶州府城,和安王攤牌?逼他交人?
其實這樣也比眼下亂找的強。
邱志思索著傳令,眾人只能聽令折返。
宋釗揮鞭時,側(cè)頭又去看了山林一眼。
一行人來回奔走,回到驛站時已經(jīng)是下半宿,宋釗沉默地回了房,邱志安排人值守。
天明時分,前去攔截往慶州城去的三路人馬都傳回來了消息。
趙暮染沒有在其中,并且王府侍衛(wèi)武功極高,與他們的人不相上下,是誰也奈何不了誰。整夜都是在攔截和突圍中膠黏著。
宋釗披著外袍坐在案后,一手就將寫著消息的字條揉碎了。
“傳令過去,繼續(xù)這樣黏著他們,再拖他們一日?!奔热浑p方誰都奈何不了誰,那就僵持著吧。
只要他們聯(lián)系不上安王就行。
拖延一日的時間,足夠了。他也還算能等得起。
這日清晨時分,昏迷的楊二郎和段和終于轉(zhuǎn)醒。
宋釗得信,著人喊了楊欽過來。
楊欽只感覺自己一夜睡得極沉,如今醒來,身上還發(fā)軟無力。但聽到宋釗有請,他也只能強打起精神過去。
他在出了房門后,看到院子里的侍衛(wèi)就察覺到不對。
他打量了幾眼邱志,這幾天他可沒見過這個人。邱志發(fā)現(xiàn)他的窺探,冷冷看了過去,右臉上那道刀疤就正好落入楊欽眼中,顯得他面容有幾猙獰。
楊欽被他看得心里發(fā)寒,只得移開視線,想到那日趙暮染說的話,又驚又疑。
到了宋釗房里,楊欽發(fā)現(xiàn)趙暮染不在,心頭重重一跳,不動聲色要朝青年行禮,臉上卻是突然被狠狠扇了一巴。
毫無預兆的,楊飲被扇得趔趄一下,臉撇向到一邊。
他整個人都懵了。
宋釗冷冷看著被扇得緩不過神來的少年,看著他被扇破唇角滲出血來,他就那么沉默地看了一會,才壓下心里那絲戾氣。
楊欽甩了甩嗡嗡作響的腦袋,沒能從這一巴掌中回神,“何故打我?”
“你若不把她給的東西拿出來,挨的可就不是巴掌了?!鼻嗄晟焓秩n袖袍,語氣不容質(zhì)疑。
東西?
楊欽聽得心都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捂著臉的手在發(fā)顫。
“把東西拿出來?!彼吾搮柭?。
楊欽快速看了他一眼,被他陰騭的目光所懾,想要狡辯的話被生生壓了下去,抖著聲道:“在……在我放衣裳的箱籠里?!?br/>
宋釗就喊了邱志,讓他去找。約莫一刻鐘,邱志去而復返,手里還拿了封信。
宋釗接過,看著未動的蠟封,邱志此時在他耳邊輕聲稟道:“已經(jīng)全部搜過,就這一封。”說罷,視線又落在臉色煞白的楊欽身上。
楊欽被他看著頭皮一陣發(fā)麻,感覺自己像一頭被盯上的獵物。
“去吧?!彼吾撋焓秩ゲ痖_信,邱志就朝楊欽走去,一手按在他肩膀,在他要反抗前朝他腳窩踢下去。
‘咚’一聲響。
楊欽吃疼,跪在地上。邱志腰間配刀出鞘,冷冷的刀刃便貼在他脖子,讓他猛然打了個激靈。
“郎君,莫動,配合一下?!?br/>
握刀的青年聲音冷漠無情,楊欽咬緊牙關,想著趙暮染吩咐的話,將一切都忍了下來。
邱志仔仔細細地在他身上搜查一番,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他冷哼著移開刀。
宋釗那邊也已經(jīng)看完信,他看向楊欽,神色似譏似諷:“你倒該慶幸沒有拆開這信,一會我就讓人先送你回京兆?!?br/>
聽到能離開,楊欽這才真是腳一軟,有種劫后余生的錯覺,險些沒有撐住被迫跪著身子。果然,按著文頤郡主所說的做,宋釗就會放了他。
楊欽很快被邱志帶了出去,然后安排人,要一路送他回京兆。
屋里,宋釗對著信上娟秀的字體出神,書信的內(nèi)容是給楊家長輩的。上邊揭了他是宋釗的身份,然后要求楊家把真正的楊君毅找出來。
他的染染真的很聰明。
不過短短幾日,已謀算好一切。故布疑障,欲毀圣旨,又暗中向楊家揭露他身份,要求楊家找真的楊君毅出來,那樣成親一說仍是生效。
宋釗側(cè)頭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楊欽被他的人簇圍著出院子,這是要將他送回京兆去。
可是就真的只有這一封信嗎?
她事事都環(huán)環(huán)相扣,怎么可能會只有這一封信。宋釗心里很清楚,正是清楚,他也才那么輕易放了明顯知道他身份的楊欽。讓楊欽按她的想法送消息回去。
既然她要找真的楊君毅,那他就順她意。
宋釗收回視線,又低頭去看案上的信箋,目光落在‘我夫唯有楊郞’那幾個字上,突然低笑一聲。
邱志推門進來,聽到郎君低低的笑聲,頭皮發(fā)麻。他猶豫了會,退出去在門邊守著。
心想,還是離被文頤郡主氣瘋了的郎君遠一點的好。
楊欽被送離,宋釗一整日都在屋里,足不出戶。
他在耐心的等時機。在最后一絲暮色被暗夜吞沒的時候,宋釗緊閉整日的房門終于打開,一道身形極輕巧地出了院子,離開驛站,直接往驛站挨著的后山去。
山里比外邊的溫度要低一些,夜風吹來涼意,撲打在郎君身上。
他一路走得極慢,走走停停,有時還會又再折回走過的地方,借著幽幽的月光辨認什么。隨后再次出發(fā)。
夏蟲低鳴,郎君在林間穿梭,毫無規(guī)律可尋。他步調(diào)從容,素袍衣袂在月下輕揚,撫過低矮的草從,沾著凝在草木上的濕意。
他走了許久,頭上彎月當空,絲絲縷縷的月光從茂密枝葉穿過,映亮他腳下的路。
當他走到快近山林深處時,他終于停了下來,目光凝在前方。
前方有著要兩人圍抱的大槐樹,槐樹下,一位穿著紅裳的少女抱著銀槍,靠著樹桿閉目熟睡。月光灑落在她側(cè)臉上,秀美的五官那般清晰。
雪肌如脂,美人如玉。
郞君鳳眸里有光華一點點聚攏,盤旋在心頭許久的郁氣盡散,失而獲得的激動慢慢侵蝕到他血液中,讓他不能自已地輕顫。
他站在原地良久,目光一錯不錯,含著情意,帶著這兩日離別的驚意。
睡夢中的少女在此時突然動了動。
她眉頭輕輕蹙起,對外界有所察覺,對那道無聲卻炙熱的目光有所察覺。
她長睫顫抖,手不可見的緊握住了槍身上,這一瞬,林間的郎君亦動了。
身形在月色下極快掠過,在少女銀槍若電襲來時精準扣住了她的腕,一扯一帶。
剛站起身的少女就被他按在了樹桿上,用身軀將她禁錮,他的唇也貼在她耳邊,氣息滾燙:“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