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元盛替她保持住了乖巧聽話的女兒形象,故意與她說笑想她開朗些,謝重華回房后卻還是堵心,洗漱好后拿出父親書信又看了遍,凝視著那微躍的燭光出神。
當初祖父若是故意把三叔養(yǎng)在家中,那府里必有人知曉內(nèi)情。爹爹既知這些,是否就等同默許了她和三叔的親近?
她撩了撩耳旁長發(fā),薄綢的衣袖滑下,露出白藕般的皓腕,上面的淤紅已經(jīng)消褪,謝重華伸指按了按,也不疼了。連沈雍都知道三叔不是謝家人,那這所謂的真相恐怕早已秘而不宣。
她和他的關系,但凡有心追查便不難得知,謝重華心虛得緊,漸漸就坐不住了,沖內(nèi)室鋪床的畫碧吩咐道:“備筆墨?!?br/>
謝重華決定給母親去信,坦白她和謝元盛的事情。真正落筆的時候停頓了好多次,但遲疑稍許都堅持住了,她不想娘親從旁人口中得知這樣的大事。
父親派來送信的人還歇在府里,次日清早,謝重華親自去了前院,將連夜寫好的家書一并交給他,讓帶給太太。往回走的時候,遇上謝元盛,她坦白道:“我把你我的事情,告訴了我娘?!?br/>
謝元盛微微笑了,“好?!币娝抢∧?,輕聲問:“怕嗎?”
謝重華點頭,他安慰:“不會有事的?!?br/>
謝元盛索性牽了她的手往正廳走,邊走邊道:“昭昭,我聽說你外祖母快過壽了,先前賜邸時宮里送來了不少賞賜,都收在庫房,我記得里面有樽南海的白玉觀音,你拿著去德寧侯府祝壽可好?”
往年壽禮都是爹娘準備的,謝重華還沒這樣鄭重其事考慮過,聞言先是詫異,復而言道:“還是你送吧?!?br/>
謝元盛側首,“怎么?”
謝重華提醒道:“我外祖母不興小輩們送這些玩意,顯得生分。不過,你還沒正式去江家拜會過?!闭f著不動聲色的合了合密睫,有些羞赧。
謝元盛聽出她話中有話,了然的應道:“好,應該的?!?br/>
謝重華跟在旁邊,往前走了段路,好奇的問:“府里有客人嗎?”
“對,邱夫子來了?!彼崞鹱约憾鲙煏r語氣淡漠,甚至還皺皺眉,甚是不悅:“他前些年帶了不少世家子弟,如今的吏部郎中便是他的門徒,他任教多年,前不久也不知為何,居然想入藏書殿當差,吏部將他的名字擬了上去,皇上敬他學識給批了??啥潭虜?shù)月,他打著博覽群書的由頭,在殿內(nèi)行左右君王之事,亂論朝綱。”
這些事情謝重華不是很懂,但她聽說了慶元帝很喜歡去藏書殿,在里面當差,雖說比不得入朝的文武官員,卻也可以上達天聽。他這話的意思,是很不滿邱志的言行嗎?
“那他怎么來找你?”
謝元盛側眸看她一眼,帶了幾分快意的笑道:“那日我入宮,皇上正巧在藏書殿里,我過去覲見,見他陪在皇上身旁,等他退下后,我就替他美言了幾句,他約莫是聽說了?!?br/>
這副神態(tài),怎么看都不像是幫邱志美言過的樣子,謝重華忍俊不禁,提醒道:“他可是你的夫子?!?br/>
“那又如何?”謝元盛滿不在意的語氣,抬眼望見廳里那人正來回踱著步,斂斂神色上前。
謝重華剛隨他走上石階,就聽邱志破口斥道:“謝安素,寓兒的事情我還沒與你追究,你便在皇上面前參我過問朝事,你眼中可還有我這個夫子?”
“先生說的是駐守在北地蔚縣的副將邱寓?”謝元盛面無表情的在主位落座。
謝重華不太好意思,與邱夫子福了個身,站到一旁。
邱志掃了她眼,雖覺得礙事,但此刻沒功夫計較,跟上前質(zhì)問:“他做錯了何事,你竟要廢他雙腿?”
謝元盛接過茶盞,揭開蓋子撥了撥浮著的茶葉,睨他一眼,冷道:“妨礙親隱衛(wèi)辦事,這個理由可夠?”
“寓兒身為康王府守將,軍令如山,上頭沒有命令,他如何能放你們進去搜?你若是心有不滿,自可找康王爺說理,犯得著為難他?”邱志因為早前在外的侄兒被謝元盛廢了雙腿,對他怨憤的很,今日收到罷免藏書殿殿侍的旨意,再難忍氣,便跑來了尉主府。
相較他的急躁,謝元盛彎唇道:“這件事,我早已向皇上陳明,犯不著與你交代。我勸夫子還是回府頤養(yǎng)天年,朝廷上的事,您就別費神了?!?br/>
“果然是你!”他的殿侍職位被罷,邱志雖然早猜到了與謝元盛有關,但并沒有肯定,如今聞言,搖頭失望道:“我當初就不該答應太傅進謝府教你,連基本的尊師重道你都不懂!”
謝元盛才懶得與他啰嗦這些,抿了口茶坦然言道:“夫子若是真念著昔日師徒情分,便替我給邱寓修書一封,有些東西,不是你們承擔得起的。別打量著我上次留他一命,就是不敢得罪康王?!?br/>
“你這些話,當著康王爺怎么不敢講?”邱志諷刺,輕蔑的罵道:“太傅撫養(yǎng)你近二十年,你逼人太甚!你們這些人,助紂為虐,顛倒是非,干這些都是要遭報應的!”
謝重華聽得心間一顫,望向謝元盛。
謝元盛面色不動,只眼神越發(fā)冷了,一瞬不瞬的盯著邱志,半晌開口:“阿平,送客。”
直等邱志走了,謝重華都沒看明白他來是干嘛了,但方才他那不甘和氣憤的話依舊縈繞在耳。她知道這位邱先生過去和祖父交好,然他罵的那句逼人太甚,她不是很明白。
謝元盛察覺到她時不時打量著自己,有些后悔帶她過來了,柔聲喚道:“昭昭,你過來?!?br/>
謝重華依舊很聽話,上前兩步,敬畏的喊了聲:“三叔?!?br/>
“嚇到了?”他伸手撫向她的臉,見小姑娘閃躲,低低的問道:“有什么想問我的?”
“邱先生方才說,說你逼祖父了?”謝重華到底止不住好奇,前世今生兩輩子的疑惑,身體健朗的祖父在三叔回金陵后沒多久便去世了,那陣子府里對他總是指指點點的,祖母脾氣也不好,更是不待見他,每每見面都格外疾言厲色。
但是,就算有這樣的流言蜚語,卻沒有人真正調(diào)查追究過。在謝重華心里,自然是不希望祖父的死和他有關,但剛剛聽著,怎么連邱志都知道這其中隱情?
謝元盛早知她會有如此一問,頷首應道:“對?!?br/>
她訝然,不解的望向他,“為什么?”
他沉默,像是在尋思。
謝重華就這樣與他保持著兩步距離,心中有些小小失落,眨了眨眼,他又不肯說。
謝元盛盯著這樣子的她,帶她過來見邱志時就有的心思微微動搖,猶豫了片刻到底屏退左右。等下人們退到外面,他嘆了聲問:“你覺得,何為忠?”
謝重華先是搖頭,分外茫然,不懂他怎么突然問這話。
“便如你祖父那樣,忠于先皇,忠于所謂的遺詔,不自量力的和皇上作對,與太后作對,賭上整座謝府,便是忠?”謝元盛冷笑,說完又自言否認,“這不是?!?br/>
謝重華不明白他的深意,好奇道:“什么遺詔?”
謝元盛竟不瞞她,似下了決心終于說道:“昭昭,其實傳言是真的,先皇他……”提到故去的先皇,他雙眸微空,頓了頓才繼續(xù):“他生前留了道遺詔,后來落于你祖父之手,應該是被帶去了金陵。”
謝重華大驚,倒退了步,駭然道:“遺、遺詔,是什么遺詔?”
“傳位遺詔?!?br/>
謝重華覺得更難以置信,呆呆的問:“傳位,難道先皇并不想讓當今圣上……”
“對,先皇屬意的人選,是寧王?!敝x元盛索性解了她的疑惑,“你還不知,今上未登基之前早已被幽禁東宮,先皇甚至早有廢太子之意,是太后一手扶持上位的。只是,多年過去,總有人蠢蠢欲動,欲尋回寧王擁他上位?!?br/>
“寧王不是已經(jīng)失蹤了嗎?”謝重華說著喃喃起來,“不對,這失蹤并不是意外,對嗎?”
謝元盛倒沒料到她能想這么通徹,點頭:“對,不是意外。流落在外的寧王,并不可能回到京城,永遠都不可能回來?!?br/>
“太后為何要這么做?寧王做皇帝,她還是太后,而且寧王和今上是同胞兄弟,總不至于為難他的?!敝x重華想不明白,仰著頭望著對面人。
謝元盛拽了拽她小手,好笑的問:“誰告訴你,寧王與今上是親兄弟了,你親眼所見太后生產(chǎn)寧王了?”
謝重華氣惱,“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怎么可能親眼所見。不過,太后當初生產(chǎn)寧王,不是闔宮皆知的嗎,難道有什么錯了?”她想的不是很明白,但如果不是如三叔說得這般,就沒法解釋今日局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男主是真的反派,他擁立的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帝,并且作者并不打算把這個大靠山寫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