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xiāng)情怯?
林克沒有這種情緒。
只是距離奎特群島越近,以往的記憶就越鮮活。
那時他剛剛魂穿而來,或者更準確地說,覺醒宿慧。
對未知世界充滿了恐懼,又充滿了好奇。
像是一個小小的蝸牛,想要去往遠方,行動之前卻要先用觸角丈量周遭。
身懷一個自自認為是穿越者標配的系統(tǒng),心中藏著不為人知的傲氣。
父親是個鐵匠,以打造農(nóng)具、魚具賺錢養(yǎng)家。
母親操持家務之余,養(yǎng)羊,養(yǎng)奶牛。
生活無饑無寒,算不得富裕,連小康也達不到,但總沒餓著冷著林克。
領(lǐng)著五名達到三等中以上資質(zhì)的新血,走進霍樂迪子爵的城堡,林克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一名巫師坐在主位上,臉上沒有遮掩,卻無法看清容貌。
底下的適齡少年們,一個個滿懷期待地上前檢測資質(zhì),一個個傷心地落寞離開。
白帆號抵達第一個島嶼以后,林克也是如此做,如此看,毫無波瀾。
本以為到了奎特群島,仍舊如此,不會變化。
然而,真的開始資質(zhì)檢測以后,林克平靜的心,生出了波動。
往事一幕幕浮現(xiàn)。
林克倪安東即行,留下一個分身,真身隱于虛空,往記憶中的家而去。
風暴海之中,游離魔力濃度極低,不適合持續(xù)施法。
快去快回,看一眼吧。
“搬走了?”
瞬息間來到原先的地址,那座鐵匠鋪和鐵匠鋪后面的家已經(jīng)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大的鐵匠鋪。
林克心中動念,循著血脈關(guān)系,很快找到了格蘭德一家。
來到新家后,林克發(fā)現(xiàn),這是一座規(guī)模比霍樂迪子爵城堡更為奢華的莊園式城堡。
格蘭德先生正在愜意地享受仆傭的伺候,大快朵頤。
紅酒,燒雞,羊排,小牛排,各種海鮮。
滿滿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僅供格蘭德先生一人享用。
原本魁梧壯碩的格蘭德先生,養(yǎng)尊處優(yōu)久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大腹便便,成了富態(tài)縉紳。
格蘭德夫人在花園草坪上,親自帶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孩,學習走路。
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小孩子估計走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愿意再動彈。
招手喚來一名女仆照看小孩,格蘭德夫人走到餐桌旁,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摩爾,今天又有巫師大人來檢測資質(zhì),你說,會不會是林克?”
“不知道。”
摩爾,也就是格蘭德先生叉了一塊牛排肉塞進嘴里,一邊咀嚼一邊含糊說道,“你就不要擔心林克了,他早就成了真正的巫師大人,現(xiàn)在很好。不然的話,你我能夠享受到這些嗎?霍樂迪子爵現(xiàn)在敢在我面前擺貴族的譜?”
“唉!”
格蘭德夫人見丈夫一心只想安逸享受的模樣,嘆了口氣,沒再繼續(xù)說下去。
她從桌上端起一杯果汁,走到花園草坪上,朝著一個方向張望。
卡托普利海港就在這個方向。
當年,她的兒子林克,就是從卡托普利海港離開的奎特群島。
離開之后第二年,家里就徹底發(fā)跡起來。
排著隊來送錢的人越來越多。
一年比一年多。
她雖然沒什么見識,卻也明白,這是因為兒子成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才帶來的改變。
就像丈夫摩爾說的那樣,兒子可能不用動手,只是有了想法,霍樂迪子爵領(lǐng)就會變更為格蘭德子爵領(lǐng)。
是真真正正的大人物了。
沒必要擔心。
還是過好自己的生活,安穩(wěn)度日,享受幸福就行了。
可是啊,兒行千里母擔憂。
真的能夠做到不擔心嗎?
格蘭德夫人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反正她不能。
林克看著母親眺望遠方的樣子,很想現(xiàn)身一見,家庭團圓。
然而,現(xiàn)身以后,又該說些什么呢?
又會發(fā)生什么呢?
會不會出現(xiàn)中年閏土見到迅哥兒,喊出的卻是一聲“老爺”的情況?
林克認為會的。
物是人非,就讓那些美好的記憶,留在過去的時光里吧。
深深看了一眼母親,林克轉(zhuǎn)身離開。
各有一滴蘊含著大量易吸收的生命力的藥液,落進格蘭德先生的紅酒,格蘭德夫人的果汁里。
兩人無知無覺,喝了下去。
改變不會馬上發(fā)生,需要緩釋。
中午過后,林克領(lǐng)著與家人告別,又在霍樂迪子爵城堡吃過一頓豐盛午宴的七名新血,離開了子爵領(lǐng),從卡托普利海港搭乘白帆號海船回西海岸去。
格蘭德先生和格蘭德夫人方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變化。
一個身體回歸健康,渾身肥肉消失,恢復魁梧壯碩的身材,而且有仿佛使不完的勁。
一個皺紋盡褪,早年間勞動過度留下的老毛病全部自愈,皮膚變得比少女還光滑,重回青春靚麗。
這般變化,哪還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今年主持巫師資質(zhì)檢測的巫師大人,正是他們的兒子,林克.格蘭德。
而且,兒子回來看他們了。
只是沒有現(xiàn)身一見罷了。
“林克……”
格蘭德夫人又一次眺望卡托普利海港,仿佛看到了一艘海船,載著她的兒子,飄向遠方。
這一走,估計再無回頭日。
一滴晶瑩的淚水,自眼角滑落。
“去吧,小林克,好好發(fā)展,不要掛念家里。”
格蘭德夫人喃喃自語,忍不住潸然淚下。
“媽媽,媽媽……”
恰在這時,三歲大的小兒子午睡起來,吵著要找媽媽。
用絲巾擦掉眼淚,格蘭德夫人收拾好情緒,抱起小兒子,玩耍起來。
生活總要繼續(xù)。
白帆號上。
林克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進艙室,不再困于過去。
在人仙武道世界,他就做過一次償還生育、養(yǎng)育之恩。
因而這一次,算得上熟門熟路。
他也明白弗里斯特院長安排他回一次風暴海的深意。
不是為了與過去割舍,反而正是要銘記出身。
償還生養(yǎng)之恩,不是徹底斷絕關(guān)系,而是讓自己問心無愧,輕裝上路。
蛻變期一過,晉升賢者,再要顧及家族,代價可就很大了。
此中深意,林克知悉。
接下來幾天,白帆號順利航行,抵達西海岸。
這之后的新血招收,便與林克無關(guān)了。
他只是學著帕羅賢者當初的作派,給出一些不太起眼的提醒。
回到學院以后,林克安穩(wěn)上班。
每天打卡,坐辦公室,審閱論文,審核專利。
算不上悠閑恣意,卻也沒有案牘勞形。
隨著時間推移,蛻變期悄然到來。
林克非常清晰地感知到了世界意志的存在。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述說的感覺。
如果真要比擬,就好像一粒微塵,處于星空之下,驟然發(fā)現(xiàn)了星空的浩瀚與偉大,還有包容。
又好像在人仙武道世界之處,以胎兒形式,被孕育的感觸。
或許,用母親一詞來形容世界意志,不太恰當。
但,給到林克的感覺,就是如此。
與世界意志的共鳴開始了。
一切為真的日子也開始了。
說真話,做真事,不能做表情管理,不能偽裝情緒。
最為重要的是,不能故意避開社交。
糗事自然就會一件又一件發(fā)生。
“干啥都自由”的阿桑德、仁兄團、社恐組,作為最常接觸林克的人,一個個忍俊不禁。
若非經(jīng)過專業(yè)培訓,怕是會哄堂大笑。
面對這種情況,林克能怎么辦呢?
只能坦然接受啊。
掩耳盜鈴之事,可不符合蛻變期的行事要求。
規(guī)則感悟這一塊,因為林克早就開始了,進展極為迅速。
但是與世界意志共鳴的整體進度,卻有些差強人意。
林克知道原因所在,并不慌亂,也不認為自己會晉升失敗。
只是……
看著每天一條的留言,已經(jīng)累計了八十多條,沒有回音。
林克忍不住有些煩躁。
茉莉去北境交流學習,至今杳無音訊。
問弗里斯特院長,回復總是同一句話,一切順利,莫要擔心。
林克也想莫要擔心。
但是,蛻變期,說真話,做真事,講究的就是一個真實,要求的就是一個真心。
那么問題來了。
算上人仙武道世界已經(jīng)褪色的十八年,林克足足有十九年沒與茉莉見面了。
不算上那十八年,也快有四個多月沒見了。
林克對于茉莉的真心,又是怎樣的呢?
茉莉之于林克的意義,又是如何的呢?
站在辦公室的窗戶前,林克冷不丁問了自己這么兩個問題。
這兩個問題,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ān)系。
想通一個,另一個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可是啊,這類問題,真的沒那么容易想通。
從自問這兩個問題過后,時間又過去一個多月,林克仍沒能給自己一個確切的答案。
直到一天凌晨,隨身智腦響了兩下,收到兩條語音消息。
對方是陌生賬號,林克點開消息聆聽,聲音最為熟悉。
“林克,我出來了。”
“我好想你??!”
茉莉的聲音輕輕柔柔,語氣和情緒并不熾烈,就像小溪的潺潺流水。
聽在林克耳中,卻仿佛九天之上的雷鳴。
轟的一聲。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困惑,全都炸碎。
蒙在心上的灰塵,徹底震開。
林克直面了自己的內(nèi)心最深處。
那里是一幅幅畫面。
有少女在示意如何檢測巫師資質(zhì);有少女在稚嫩地運用cpu技巧;有少女惹了麻煩,打破平靜生活后深藏于眼底的歉疚;有少女幡然醒悟,矢志不渝學習;有少女蹲在草坪上,默默等候歸來,擔心不已;有少女發(fā)現(xiàn)差距越來越大,一次又一次豁出去拼命;有少女在不同的事情上,默默充當賢內(nèi)助的角色……
雁過都能留痕。
人心不是石頭,可以捂熱。
不知不覺間,少女已經(jīng)住進了心里。
“茉莉……”
林克深吸一口氣,輕聲呢喃。
茉莉,就是他的磨礪,也是他的魔力。
一抹淡淡的微笑在林克嘴角漾開。
與世界意志的共鳴進度,陡然間臻至圓滿,隨時可以完成晉升,成為賢者。
無數(shù)的感悟爭先恐后向林克用來。
然而林克只主動去抓住了其中一條,其他的感悟必須自己競爭,顯現(xiàn)優(yōu)勢,方能讓林克采納。
那一條主動去抓的感悟,其實是一個很淺顯的道理。
林克卻認為是最精深,也最難理解透徹的道理。
巫師也是人。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直面自己的情欲,承認自己的情欲,做一個最真的人,方能做一個最真的巫師。
林克拿起隨身智腦,向茉莉的新賬號發(fā)起視頻通訊請求。
不多時,通訊接通。
看背景,茉莉在一艘飛行器上,周圍有不少人。
瑞沃索思學院的巫師,北境的御獸巫師,見過的,沒見過的。
林克渾然不管,只是看著茉莉,認真說道:“我也想你了。”
茉莉聞言沉默,繼而有些驚訝,然后欣喜。
這還是林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回應她,對吧?
“等我回來。”
茉莉原本因為繁重的交流學習,而有些疲倦的眼睛,驟然間綻放出無窮的神采。
良言一語三冬暖。
林克一句簡單的“我也想你了”,于茉莉而言,遠遠不止是良言,更是證明。
證明茉莉的付出不是單方面的,證明茉莉的堅持不是徒勞的。
人多嘴雜,茉莉方才強行忍住激動的內(nèi)心,沒有馬上傾訴衷腸。
通訊掛斷,林克起身,親自下廚,做了一頓滿是心意的夜宵,等待茉莉的歸來。
凌晨三點,茉莉連著中轉(zhuǎn)傳送,跨越千山萬海,回到湖邊別墅。
進了門,茉莉再難壓抑自己的情緒,像顆炮彈一樣砸進了林克懷里。
雙手緊緊摟住林克的脖子,雙腳用力圈在林克的腰上,腦袋埋在脖子上,死命地用力抱著。
直想將自己融進林克的身體,再不分開。
噗通噗通的聲音響起,仿佛戰(zhàn)鼓。
這是兩人的心臟在為了重逢而瘋狂跳動。
血液涌動,情緒爆發(fā)。
茉莉猛地揚起腦袋,眼神迷離地看著林克,張嘴咬了上去。
非常用力。
想將林克吃掉。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林克哪會示弱,同樣咬了回去。
你想吃我,我還想吃你呢?
一場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兩人打得難分難舍,驚天動地,火光四濺,電閃雷鳴。
待到風平浪靜,心滿意足。
林克松開對世界意志共鳴進度的壓制,悄然間晉升賢者。
腦袋一片空白的茉莉,成了唯一觀禮人。
得到億點點收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