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瑪以一個根深蒂固咒將兩人牢牢地鎖在了原地?zé)o法動彈。
喬達摩很雞賊，立刻把手里的石頭給扔了，假裝無視發(fā)生，還指著儺天道：“夏爾瑪大祭司，他要殺我！他要拿石頭砸死我！”
儺天怒道：“你這個無恥的達利特，你從背后偷襲！”
喬達摩罵道：“日你奶奶的，你他娘的不把我推進水池子里，我能從后面踹你嗎？我沒一腳踹你命根子上，算對得起你家祖宗！”
生長在垃圾場那樣的地方，說臟話的水平自然是一頂一的。
敬語、謙辭什么的他不太會，一些刺激人的詞語用起來那叫得心應(yīng)手。
儺天哪里受過這樣的侮辱，他哥哥在神殿被這個達利特罵過一次，現(xiàn)在輪到他了。
受激的儺天無法掙開腳上的束縛，把手里的石頭朝著喬達摩砸了過去！
喬達摩閃身一躲，沒砸著。
可他還是要裝作被砸中的樣子，蹲在地上捂著腦袋喊：“砸死人了，砸死人了！”
喬達摩這種頗為無賴的做派，薩丁神廟這么多年也沒出現(xiàn)過。
夏爾瑪大祭司被氣的不行，但他更氣的還是儺天作為一個古魯，如此沒有修養(yǎng)且目中無人，當(dāng)著他的面用石頭砸人。
“夠了！你們兩個，下了課以后到戒律塔尤博厲尊者那里去領(lǐng)罰，面壁思過，今日不準(zhǔn)吃飯！”
喬達摩聽了心中竊喜，尤博厲是他好朋友，去他那里領(lǐng)罰，肯定能稍微寬松一些。
但他嘴上還是要抱怨，“不吃飯怎么能行??？夏爾瑪大祭司，你看我衣服都濕透了，早飯還沒吃，我脖子上的傷口還沒好呢，不吃飯怎么長傷口?！?br/>
夏爾瑪大祭司不想理會這個達利特，解開了兩人的根深蒂固咒，盤腿坐在了廣場上，等候其他苦行僧過來上課。
儺天憤憤地看了喬達摩一眼，看樣子兩人的梁子是結(jié)下了。
喬達摩并不害怕，無論在地球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他受到的欺負(fù)都不少。
對于如何反抗欺凌，面對惡意，喬達摩是極有心得的。
他現(xiàn)在更頭疼另外一件事，就是今日的早課他該怎么上。
畢竟他現(xiàn)在連字都不認(rèn)識，就要跟著上課，這不是為難人么？
日頭逐漸升起到了樹梢的位置，廣場上已經(jīng)坐滿了年輕的僧人。
喬達摩找了個地方隨便坐下，溫?zé)岬年柟夂芸鞂倓倽裢傅囊路窀伞?br/>
和在水池邊洗漱時一樣，他周圍空出了一大片，誰都不想靠近他和他坐在一起。
到了早課的時間，盤坐的夏爾瑪大祭司睜開眼睛，原本有些亂哄哄的廣場安靜了下來。
神廟中的早課主要分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講經(jīng)。
大祭司會逐條逐句講解神靈的經(jīng)書，通過經(jīng)書里的故事來傳播信義，講述道理。
薩丁神廟因為信奉苦西梨女神，所以主講的經(jīng)書是往事書《森林書》，講述了森林女神苦西梨在帶領(lǐng)人類擊敗羅剎和阿茲人，開拓南疆時的種種事跡，還有女神的各種言論。
對于喬達摩來說，聽故事還是挺有意思的。
夏爾瑪今日講到苦西梨女神在翡翠城遭到阿茲人的進攻時，城墻被攻破，女神在一息間，讓城墻外長出了一片森林，森林中泥淖密布，讓阿茲人的進攻受阻，保衛(wèi)了翡翠城。
“夏爾瑪大祭司！那片森林現(xiàn)在還在嗎？”
喬達摩聽到興頭上，忍不住舉手發(fā)問。
問完感覺不太對勁，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射來。
原來在大祭司講經(jīng)時，是不能插嘴提問的，舉手也不行。
只有等到第二個部分，辯經(jīng)時，由大祭司提問，下面人才能進行回答。
夏爾瑪大祭司倒是沒生氣，回道：“那片森林當(dāng)然在了，就在下城區(qū)附近。喬達摩你應(yīng)該去過那里。”
喬達摩一愣，原來就在下城區(qū)附近，豈不就是在垃圾場那里？
那里的樹林已經(jīng)被砍伐的差不多了，都被用來建屋搭房，或者拿來作為焚燒的柴火。
只剩下光禿禿的幾棵樹和一些叢生的雜草。
看樣子所謂的神跡，也抵擋不住時間的侵蝕。
據(jù)《森林書》所記載，苦西梨女神一瞬成林，已經(jīng)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夏爾瑪大祭司講完故事，就要進入第二個部分，辯經(jīng)。
所謂辯經(jīng)，說白了就是根據(jù)你聽到的故事、經(jīng)文，來闡述自己的理解。
不同的苦行僧會有不同的理解，大家發(fā)表自己的見解后，再進行辯論。
這個環(huán)節(jié)喬達摩就昏昏欲睡覺得沒勁透了。
一本故事書而已，偏偏要辯出世界萬千的各種道理來。
就那么些字，恨不得把全宇宙的真理都裝進去。
其中多半是牽強附會之辭，而這些年輕的僧侶們是辯得不可開交。
喬達摩第一次上早課，沒有資格參與辯經(jīng)，也沒人和他辯。
他盤坐在地上打了個盹，等到醒來時已經(jīng)是第三個部分，作經(jīng)。
第一部分是聽，第二部分是說，第三個部分就是寫了。
作為作經(jīng)，就是根據(jù)今天上課的內(nèi)容寫下自己的感言。
三大世界的經(jīng)文為何卷帙浩繁？就是因為不停有人寫感言。
千百年來，你加一句我加一句，這書可不就越來越厚，文字越來越多么？
當(dāng)然了，像這些苦行僧的課后感言是不可能被記錄下來的，只有那些上師、天師，乃至仙人、半神們的言論才會被編纂，豐富經(jīng)書的內(nèi)容。
每個苦行僧手里被發(fā)到一張貝葉紙，這是用貝多羅樹的寬大葉片水煮、晾曬后制作成的書寫紙張。
每張貝葉紙大概三指寬，一小臂長，經(jīng)久耐用，能長時間保存。
一片片的串在一起，能卷成一疊。
書寫的工具是豬鬃筆，用藍眼黑豬背上的硬毛制作而成。
墨水是用水、蚌殼粉、漆樹汁混合而成，呈墨綠色，滲透性強極難掉色。
喬達摩手里也拿到一張貝葉紙，可他不會寫字啊，他只會寫漢字。
以喬達摩淺薄的語言學(xué)知識，這個世界的語言應(yīng)該是一種屈折語。
有著嚴(yán)密的行文規(guī)范，工整嚴(yán)格的語法，以及復(fù)雜的讀音體系。
詞語多分陰性陽性，通過加不同的詞根、詞綴造詞，對語序的要求也很嚴(yán)格。
作為比較，漢語是一種孤立語，行文規(guī)范并不嚴(yán)密，語法也不嚴(yán)格。
語言的邏輯依靠大量使用助詞（比如‘了’）來進行實現(xiàn)。
少量的漢字就能組成大量的詞語，而且比較容易理解新詞的意思。
手里拿著豬鬃筆，喬達摩心想，要不要寫呢？
這是一個僧人走近前，將喬達摩的紙筆收走，道：“你連字都不會寫，還裝模作樣思考什么呢？等你學(xué)會了認(rèn)字寫字，再來作經(jīng)吧。現(xiàn)在就讓你作經(jīng)，實在是太難為你了?！?br/>
這僧人說完，周邊一片嗤笑，大伙都在偷偷摸摸地嘲笑喬達摩。
坐在不遠處的儺天大聲道：“一個達利特，能說話就不錯了，還認(rèn)字寫字？還是等下一個人世輪回吧。”
嗤笑變成了哄笑，廣場上一時間亂糟糟的。
夏爾瑪大祭司呵斥眾人，道：“安靜！靜下心來寫好你們的感言，這對你們未來的修行，與女神心意相通有重大的意義！”
眾人又都安靜了下來。
夏爾瑪又對喬達摩道：“喬達摩，你雖然不會寫字，但總會說話，也會發(fā)表感言吧？你用腦子想一想，待會兒說出來，我?guī)湍阌涗浵聛?。等以后你會寫字了，再自己寫?！?br/>
喬達摩抓了抓腦袋，道：“要寫多長？”
過去他在學(xué)校上學(xué)，最怕的就是寫作文。
夏爾瑪?shù)溃骸翱砷L可短，只要是感言即可。一句話也是可以的。”
這個簡單，喬達摩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想想有什么句子和樹林子有關(guān)呢？
周圍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喬達摩，有些人已經(jīng)寫好了，交給了夏爾瑪大祭司。
大祭司一邊收一邊過目，寫的不錯的他會念出來給大伙聽一聽。
等大家都寫的差不多了，夏爾瑪見喬達摩還在閉目，這小子是不是又睡著了？
“喬達摩！你的感言呢！你睡著了嗎？”夏爾瑪大聲問道。
眾人又一陣哄笑，說實話有這個達利特在，課上倒是多了不少樂子。
喬達摩睜開眼，道：“大祭司，我剛剛坐下感悟女神的教誨，便做了一個夢。我夢見自己在一座大山中，去一個農(nóng)家喝酒吃飯，結(jié)果迷了路。那里山多路多水多樹多，我不知道該怎么走。就在我不停打轉(zhuǎn)的時候，我看到前方的一株菩提樹，樹下有一朵苦西梨花，我知道，我的路找到了，那個山村出現(xiàn)了。所以，我寫下了一句我的感言，‘山巒重疊水流曲折我疑惑無路可走，菩提樹下苦西梨花眼前現(xiàn)所往之村?！?br/>
喬達摩說完這個夢境和他的感言，整座廣場一時間寂靜一片。
夏爾瑪大祭司眉頭微皺，嘴中喃喃，重復(fù)著喬達摩剛剛說的那句話，“山巒重疊水流曲折我疑惑無路可走，菩提樹下苦西梨花眼前現(xiàn)所往之村……妙啊，妙啊…妙…”
能不妙么？喬達摩的這句話是化用了中國古代大詩人陸游《游山西村》的“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種巧妙的轉(zhuǎn)折和豁然開朗的感覺，并不因為語言的變化而消失。
漢語是非常有詩性的語言，相較而言，屈折語因為語法嚴(yán)格規(guī)范，所以詩歌的發(fā)展比漢語要差很多。
這個世界的詩歌顯然也不發(fā)達，語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才情都拿去修煉、念經(jīng)了，哪還有詩歌的土壤。
夏爾瑪大祭司是個很有才情的僧人，可他也被喬達摩這意境深遠的詩句，以及頗具哲理意味的夢境給震撼到了。
這個夢和這句詩，不是正好展現(xiàn)出人在迷茫和困惑時，得到神靈指示而豁然開朗的感覺嗎？
夏爾瑪大祭司近日因為徒弟匡樓尊者的事苦惱，正是愁腸百結(jié)，滿心的煩憂。
看到這句感言詩，他竟有豁然開朗之感，心情一下子舒暢了很多。
他長嘆一口氣，拿出豬鬃筆，將喬達摩的詩句記錄在了貝葉紙上。
寫完之后，他望向喬達摩，道：“我終于明白桑杰上師為何要收你為徒，要親自為你洗禮摩頂了。你的這句話，以后會被記錄到《森林書》當(dāng)中的。中午你去戒律塔受完戒，下午去桑杰上師那邊，好好學(xué)學(xué)認(rèn)字寫字吧?！?br/>
喬達摩雙手合十，向夏爾瑪大祭司躬身，問道：“大祭司，那我今天還能吃飯嘛？”
“不能?！毕臓柆敁u了搖頭，堅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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