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會。”顏槿沒想到自己會聽到肯定的答復(fù),有些錯愕地往后退了一退。
對她來,這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羅昭遠知道。作為自己碰到的第一個人,從她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那一刻起,羅昭遠就在推測這個女人的行為動機。
之前的一幕讓羅昭遠窺見了這座“不夜城”的恐怖一角,或許是因為剛剛蘇醒,對周圍環(huán)境了解不多,羅昭遠的體會并不深刻……
但顏槿不一樣,她是清楚的,她一定明白留下來的風(fēng)險以及結(jié)伴行動的重要性。如果不是出于特別的緣由,顏槿沒必要只身犯險、像現(xiàn)在這樣脫離隊伍來救自己。
唯一的解釋就只有他剛剛無意中暴露出的身份——白海學(xué)生。
盡管這是未能被他接納的情報,但在她那里卻是深信不疑的事實。
借著微弱的光線,羅昭遠看到顏槿的臉上似乎有一閃而過的倔強。她還是不想就此善罷甘休,仍在繼續(xù)追問,或許是希望能親耳聽到他的答案。
“你記得自己今天上午在做什么嗎?”
“我沒有印象了?!?br/>
“你是明大的學(xué)生嗎?”
“我不知道。”
“你家住在明江本地?”
“我確實不記得?!?br/>
——哪怕只是否定的聲音。
接連問出三個問題,顏槿始終直直地盯著羅昭遠的眼睛,她希望對方在謊,這樣只要能從神情中捕捉到一點異樣,都不至于沒有回旋的機會,她寧愿對方在裝傻、在隱瞞、在欺騙,但那樣她還可以做請求,再和他認(rèn)真地商量,可能還會有挽回與服的余地。
但是羅昭遠的目光澄澈得令人恐懼——沒有任何逃避,也沒有任何閃躲。
他也在定定地看著她,眉目平靜如水,語氣輕描淡寫,只像是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情,毫無感情也毫無波動,擊碎了她最后的一線希冀。她有些失了神,變得慌了起來。
“那這樣,我救了你……豈不還是跟最開始的時候一樣?!鳖侀揉哉Z著,面色失血地癱坐在地上。
她在盤算什么,但那些被她精密計算好的事情一旦推到臺前,立馬會因為缺少最關(guān)鍵的條件而崩盤,顏槿已經(jīng)不知道該怎么做了。
“剛醒過來的時候,其實我連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如果不是你辨認(rèn)出我的校園卡,恐怕到現(xiàn)在我還沒有一點頭緒……”羅昭遠看見顏槿輕抿下唇,在那里糾結(jié)、苦思,內(nèi)心有些歉疚,于是再度做出解釋,似乎是想讓自己的辭更加真誠一些。
“這樣不行……沒有時間了,他等不了那么久?!鳖侀炔]有在聽他的話,只是自顧自地?fù)u頭,神情中露出了疲態(tài)。
“你為什么想找白海的學(xué)生,是要找他幫什么忙嗎?”羅昭遠輕聲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顏槿看了一眼羅昭遠,而后又收回了目光。
在遲疑片刻后,顏槿伸手拿起了那卷繃帶,繼續(xù)進行前面未能完成的傷包扎工作,她嘆了一氣道:“我需要一個人幫忙打開明大的校門,我沒有辦法進入學(xué)校。”
“校門?”羅昭遠有些糊涂了。
“不是鐵門也不是那種廠區(qū)的隔離欄,它是計算機操縱的安保系統(tǒng),通過傳感器和仿生科技確認(rèn)出入者的身份,絕對不會讓未授權(quán)的人通過,”顏槿知道他在疑惑什么,試圖用一些常見的詞匯幫助他進行理解,“外層圍墻非常高,你別想了?!?br/>
“那是要刷卡通過?需要用這張卡嗎。”羅昭遠想到了什么。
“是這樣就簡單了,哪還用拜托你,”顏槿看了他一眼,神情復(fù)雜,她從自己身上取出了一張同樣的青白色卡片放到羅昭遠手上,“這張卡是我從一具尸體上找到的,但是我刷不開那道門,這個問題,本該交由你來回答?!?br/>
羅昭遠望著那張一模一樣的校園卡,翻過來仔細(xì)端詳著,想找找看有什么不同。
顏槿也沒有攔他,繼續(xù)道:“給你介紹一下白海,如果能想起什么最好。概括起來,它是目前國內(nèi)……不,應(yīng)該球最權(quán)威的生化科研機構(gòu)。白海從事生命科學(xué)領(lǐng)域的尖端研究,其中包括絕癥治愈、物種編程和人類基因改造。明江大學(xué)是白海大學(xué)的分校,作為它的研究生生源基地,未來會向相應(yīng)的機構(gòu)輸送人才?!?br/>
“絕癥治愈?物種編程?”剛剛聽到一半,羅昭遠就聯(lián)想到了那些動作迅捷、滿身血跡的“人形異物”,他其實不是很明白,但潛意識里總會把新接觸的事物掛鉤,于是有些遲鈍地問道,“之前我們看到的那些……東西是什么?跟白海有關(guān)嗎?它們做出來的?”
“你在什么啊?”沒想到顏槿大為詫異地看了羅昭遠一眼,很快道,“白海怎么可能做這種事情?!?br/>
即便不明白她的語境,羅昭遠也還是很敏銳地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驕傲——這個姑娘對白海持有的是尊敬的態(tài)度,或者更進一步而言,是敬畏。
“能給我發(fā)生了什么嗎,還有為什么想去學(xué)校?!边@座城市不安,羅昭遠打心底里不認(rèn)為自己跟那些被“人形怪物”啃蝕殆盡的無辜者有什么區(qū)別,一旦搞錯什么重要的事情,下一秒倒在血泊里的人可能會是他。
生存需要的是迅捷的感性認(rèn)識,以及對所處環(huán)境貌的整體把握,而不只是圍繞一些與他有關(guān)的名詞反復(fù)深究,那沒有意義。羅昭遠必須明白什么情報是重要且性命攸關(guān)的。
“我不知道最早是在哪里出現(xiàn)的,但我猜是北城區(qū)。我看到的,是從云河北路……”顏槿頓了頓,伸出手大致比了一個方向,想讓羅昭遠接受更加精細(xì)的信息,“就是在你昏迷地方的右前方位置,從那里沖過來了第一批……那些東西。”
“我看到它們在攻擊人,也在……吃人,瘋狂地摧毀這座城市。雖然跟它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我當(dāng)時確實被嚇到了。等到我發(fā)現(xiàn)到它們的數(shù)量越來越多時,我才意識到問題,它們似乎會通過某種方式不斷擴大自己的隊伍。我覺得應(yīng)該是一種疾病,或許是病毒?!?br/>
“你之前那個同伴過,被咬上一連神仙也救不了,指的就是這種傳播方式嗎?”羅昭遠若有所思,將顏槿述的內(nèi)容跟他之前聽到的東西結(jié)合在了一起。
“是的,目前我們能確認(rèn)的只有唾液傳播這一種感染方式,受傷其實是一件非常忌諱的事情……剛剛發(fā)生的事情,我得向你道歉,以后或許還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并不是他們脾氣不好,只是因為白天死了太多人,大家的情緒都有點敏感,所以很難溝通?!鳖侀葘⒖噹Юp了好幾圈,血跡已經(jīng)沒有滲出來了,她抬起頭來看向羅昭遠,突然又開始嘆氣。
“我理解,這很正常。另外,你的這些事情是發(fā)生在整座城市?”羅昭遠點了點頭。
“對,這還只是第一天、第一個晚上,但明江市已經(jīng)完了,”顏槿并不想隱瞞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她也很清楚,剛剛醒來并且失去了記憶的羅昭遠比任何人都需要這些重要信息,她道,“外面現(xiàn)在很危險,活著的人都不敢到處走動。我去明大是因為想找到我的弟弟,他跟你一樣也在那里念書,他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家人,我得確認(rèn)他的安。”
“原來是這樣?!绷_昭遠總算弄明白了她的行為動機。
從人性的觀點出發(fā),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無緣無故的善意更加可怕的東西,因為善意只是用于隱藏意圖的外殼。人群中沒有那么多的圣人,怪物倒是挺多。真正的善屬于神性,而這也會因環(huán)境的艱難程度而受到不同的考驗。
在聽到“家人”兩個字時,羅昭遠罕有地走了一會兒神。
顏槿一邊結(jié)束手頭的繃帶包扎,一邊繼續(xù)介紹她的弟弟。事異境遷,難免感時生悲。她絮絮叨叨講了很多,提到二人為什么會來明江,以及這幾年來她在醫(yī)院努力工作供養(yǎng)弟弟上學(xué),二人辛苦扶持有多么的不易……對親人平安的祈禱,讓她的神情不由有些黯然。
羅昭遠并沒有聽得非常認(rèn)真,他的腦海中繚繞著“家人”二字。
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么這兩個字會突然觸碰到他,像是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什么東西想跑出來,但羅昭遠又無法把這轉(zhuǎn)化為言語,胸腔里是張欲出又驟然消散的空蕩感,像熄滅的篝火堆在夜空下靜靜待著,最后只能在時間的推移中,跟著空氣一起慢慢流逝溫度。
這種微妙的情緒令他下意識地伸出了手,食指在微微沁著水珠的地磚面上勾勒筆畫,嘗試去書寫,一筆一劃。只不過,即便看到了“家人”二字的模糊輪廓,羅昭遠仍然覺得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要的不是這寥寥幾筆的字,他要的不是這樣一個簡單的詞匯。
那應(yīng)該是文字背后藏著的,一個更加鮮活、生動而美麗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