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卅一, 除夕，也是闔家團圓的大年夜。
宮中早早便點起燈籠，燃起爆竹, 遠遠望去燈火通明，彩繡輝煌。
一片繁華盛況。
這是難得沒有宵禁的一日。宮人們穿上厚厚的冬衣, 相互嬉鬧著燃放焰火，或結伴在廊前檐下共賞花燈。宮里的燈籠自然與民間不同——翡翠青蓮盞，八寶琉璃燈, 紅木雕花籠, 件件都是外面看不到的寶貝。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陛下曾下令，大年初一到初三，宮人們可以出宮探望家人，這在前朝前所未有。不少人都帶著期盼, 想著明日與親人見面的場景。
世人所謂暴君，其實下過許多溫柔的命令。
再冷寂的地方，在這一天都會變得熱鬧。
只是這熱鬧從來都傳不到養(yǎng)心殿里的那位身上。
往年除夕夜，姬越都會給養(yǎng)心殿里的宮人放個假, 讓他們也出去賞燈觀花，連李福全也不留下。
他自個兒則是備上兩副碗筷, 獨自坐在殿內，守著一桌的飯菜，卻有時直到冷掉都不曾動一口。
團圓飯要與家人一起吃才有滋味。
他已沒有家人，也就嘗不出滋味，若說有, 入口皆是苦澀。
秦王說來強大無匹，七國之內無人可敵，名頭令人聞之皆懼。卻也總讓人忘了，威名赫赫的暴君，今年不過二十一歲。
只是一名剛及冠的青年。
萬家燈火團圓之日，君王卸去天下重擔，孤獨便似潮水般涌來。人皆知高處不勝寒，卻也只有真正站到這個位置，才知道睥睨天下之時，光輝背后的黑暗。
李福全曾倚在柱后看到過這樣的情景——外頭是人間煙火，塵世喧囂，人人都帶著笑，普天同慶。
真正的天子卻并不開心。
殿內少年垂下昳麗的眉眼，對著一副無人使用的碗筷面無表情，徒余一室寂寥。
那場面令人看得心疼。
陛下心防太重，李福全用了十年也沒能走進去。
他自知愚鈍，庸人一個，如何能理解陛下所思所想，又怎能讓陛下對他推心置腹。
他不可以。
也許……衛(wèi)斂可以。
“陛下還沒回來么？”衛(wèi)斂對著一桌美味佳肴，按捺住蠢蠢欲動的爪子。眼見李福全從外面進來，他立刻放下筷子，強行正襟危坐。
他已經(jīng)在這兒枯坐小半個時辰了，人都要長蘑菇。
菜都要冷了，秦王還不見人影。
衛(wèi)斂一點都不關心秦王到底去了哪里。但是秦王不回來，按規(guī)矩他就不能先動筷，只能忍饑挨餓。
……這是人干的事兒嗎！
大年夜不讓人吃飯，還要不要人活了！
李福全眼角一抽，假裝沒看見盤子里少了的那只餃子：“公子，還未曾。”
“陛下真的召我來養(yǎng)心殿陪膳？”衛(wèi)斂目露狐疑。
李福全立刻道：“奴豈敢假傳圣諭?！?br/>
語氣卻也有些不確定。
他昨夜是同陛下提過，今年除夕夜不如把衛(wèi)公子傳來，人多也熱鬧些。
陛下當時正用晚膳，看模樣似是出神，隨意應了一個“嗯”字。
……這是應允了罷？
李福全當時只當陛下是答應了，可現(xiàn)在看來……
“看來陛下是把我給忘了。”衛(wèi)斂輕嘆。
李福全：“……”
這就很尷尬了。
人是他邀請過來的，變成現(xiàn)在這局面，可別人情沒送出去，反倒得罪人。
衛(wèi)斂起身，李福全見狀忙道：“公子稍安勿躁，奴正在差人去尋陛下?！?br/>
話是如此，王宮這么大，能不能找到還是個問題。
陛下不知何時出了養(yǎng)心殿，一個隨從也沒帶。李福全派人去御書房瞧了瞧，陛下也不在那兒。
“不必了。”衛(wèi)斂低眸，“我知道他在哪兒?！?br/>
冷宮。
如果說還有什么地方是新年的熱鬧照拂不到的，那定然是這里。
幾乎每座宮殿都掛上燈籠與紅綢，唯有冷宮依然白慘慘一片，夜色下白幡招搖，宛如靈堂。
冷宮亡魂太多，不知多少人在此葬送，骨灰撒入枯井，連一卷草席也得不到。此處凄冷寒涼，連風聲都似嗚咽，時有鬧鬼傳言。有些宮人會在此掛上白幡，以慰亡靈，主要還是圖個心安。
這些白幡不知掛了多少年，長久沒人去取，顯得破敗不堪。
如這冷冷清清的院落一樣蕭條。
秦王便是在這里出生長大。云姬在懷孕時遭人陷害，惹了先王厭棄，因著腹中龍裔逃過一死，卻也從此冷宮幽閉。
先王子嗣眾多，不差這一個。
從那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們母子。直到姬越九歲，先王病重，諸公子為爭位非死即傷，最終便宜了狼子野心的太后一族，選了冷宮里的公子越當傀儡。
以為挑出一只任人宰割的兔子，殊不知放出一匹所向披靡的孤狼。
秦王掌權后便下了一道圣旨，將冷宮里那些前朝留下來的妃子都放出宮，回到家中，由親族贍養(yǎng)。
若無后輩，便居于庵堂。
是以如今冷宮中無人居住，更加空蕩寂寥。尋常膽小的宮人一到夜里，連靠近這兒也不敢。
衛(wèi)斂獨自一人走在荒涼的小道上，步履無聲，推開腐朽的木門。
月色下的年輕公子一襲白衣，長發(fā)及腰，容色驚為天人。
嚴冬，寒風，深夜，冷宮。
不知哪來的野貓叫喚，有如嬰兒啼哭，絲絲滲人。
壓抑得令人不安。
衛(wèi)斂面無懼色，立在蕭瑟庭院中，闔上雙目，耳聽八方，探測秦王所在。
一息后他睜眼，徑直走向一間簡陋的屋子，將門一推。
逼仄狹隘的室內，環(huán)境盡收眼底。
這么小的屋子并不能盛放太多東西。放眼望去，不過一桌一椅，一人而已。
桌上燃著一支蠟燭，燭火跳躍，在斑駁的墻上照出一道明明滅滅的剪影。
還擺著幾碟清粥小菜，淡薄無味，兩副碗筷相對。地上倒著幾個酒壇子，可見那人飲了不少酒。
靠在椅子上的青年漂亮的手指攥著一樽酒盞，眼底醺然，容貌艷冶。他懶懶支著頤，聽到推門聲，略一抬眼，酒杯便頓在手中。
白衣青年推門而入，一道灌進來的還有滿身風雪，夾雜呼嘯之聲。他靜靜看著屋內的玄衣青年，眉目如月色清冷。
似仙人下凡。
姬越笑了下，動作只頓了一瞬，便滿不在意地繼續(xù)倒酒，語調有些慵懶散漫：“你怎么來了？”
“臣不來，就該餓死了?！鼻嗄甑?。
衛(wèi)斂跨進屋，背手將門合上，將凄風冷雪都擋在屋外。
姬越挑眉，噙著笑道：“怨氣這么重？怎么，見不到孤，衛(wèi)郎茶不思飯不想，竟要餓死？”
“陛下真是貴人多忘事。”衛(wèi)斂淡聲，“昨日李公公告知臣，說您今日傳臣至養(yǎng)心殿用膳。臣等了半個時辰，黃花菜都涼了。”
他著重強調“菜都涼了”四個字，表示姬越的行為屬實過分。
昨日？
姬越思索了一下。
昨日晚膳時，李福全好像是跟他說了什么。
可他沒聽清楚。
那會兒他正在思考一個人用膳和與衛(wèi)斂一起用膳的味道到底有什么不同，不然他為什么食欲不振，覺得不如以往有滋有味。
也就不知道李福全到底問了什么，隨口應了聲?？倸w李福全都能辦好。
誰知竟是讓衛(wèi)斂過來。
這么想著，姬越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
“孤不是忘了?！奔г秸J真道。
衛(wèi)斂“嗯”了聲，看他解釋出什么名堂。
“孤是根本沒記住?！?br/>
衛(wèi)斂：“……”
“陛下！”衛(wèi)斂生氣了。
他真的生氣了！
他餓了這么久，人家秦王根本沒放在心上。他還沒法拿人怎樣，因為那是秦王。
太氣人了。
衛(wèi)斂毫不拘謹?shù)卦趯γ嬉巫由献?，挽袖拿起筷子：“多謝陛下多備了一副碗筷，臣就不客氣了?！?br/>
姬越笑意微斂：“放下?！?br/>
衛(wèi)斂置若罔聞地夾了一根青菜。
姬越用筷子按住，語氣一沉：“衛(wèi)斂，這副碗筷不是給你用的?！?br/>
衛(wèi)斂抬頭，平靜道：“陛下寧愿給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也要讓臣餓著？”
他知道秦王每個大年夜多備一副碗筷，是為了給誰。
姬越神色漸淡：“你既然知道是給誰，就該明白——”這副碗筷你動不得。
“臣不明白。”衛(wèi)斂望他。
姬越眼底微冷。
下一瞬，他聽衛(wèi)斂輕聲道：“臣從未見過母妃?！?br/>
“因而無可追憶，恐怕不能理解陛下懷念之情。”
“但想來陛下母妃若存于世，定不愿見到陛下沉湎于過往無可自拔?！?br/>
姬越動作一頓，眼中情緒散去，化為深不見底的幽潭：“你——”
衛(wèi)斂打斷他：“臣好餓?！?br/>
“……”姬越將筷子收回來，目光有些無奈。
“吃罷。”
衛(wèi)斂毫不客氣地開動。
他吃相當真是極斯文的。嘴上說著餓，動作仍保持著王族與生俱來的優(yōu)雅，看著很是賞心悅目。
仿佛他吃的不是粗茶淡飯，而是美味珍饈。
姬越看他用膳的樣子，自己突然也就有了食欲。
熱鬧的大年夜，天下人口中暴虐無道的秦王與楚國送來的質子——兩個地位天差地別的人就這么一起坐在冷宮一間破屋子里，吃著最寡淡的清粥小菜，還吃得津津有味。
堪稱奇景。
他們在養(yǎng)心殿中一同用膳過許多次，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卻都不如今夜這一頓來的自在。
“你如何得知孤在此地，又是如何得知這副碗筷是為孤母妃所備？”姬越興味道。
衛(wèi)斂抬眸訝異：“這很難猜么？”
姬越勾唇：“不難?？伤麄兌疾虏坏??！?br/>
“知我者，獨衛(wèi)郎而已?！?br/>
衛(wèi)斂低頭繼續(xù)吃飯：“世人皆愚。”
姬越替他補充：“你最聰明？”
“也不盡然。”衛(wèi)斂謙遜道，“其中之一。”
姬越朗笑：“衛(wèi)斂啊衛(wèi)斂，你可真是——”
衛(wèi)斂接話：“是個妙人。”
“……衛(wèi)斂，他日六國若有大軍攻秦，你一定可以只身守住我大秦城樓?！?br/>
“陛下何出此言？臣又不會打仗?！?br/>
“何須你出戰(zhàn)，你只需往那兒一站，臉皮就厚得可以筑城墻了。”姬越開玩笑居然還懂得拋磚引玉，“保證堅不可摧，十萬大軍也攻不進來?！?br/>
他說著，又飲了杯酒。
衛(wèi)斂看到地上東倒西歪的那些酒壇子，料想他來之前秦王已喝了不少。若秦王醉了，這兒四下無人，他豈不是還要把人背回去？
不行，他不可以，他一點都不想干體力活。
衛(wèi)斂正要上前奪姬越酒杯讓人別喝，誰知姬越見他要拿酒，反應比他還大：“你不許喝！”
衛(wèi)斂：“？”
誰要喝了？
衛(wèi)斂不解，他略一思忖，不去奪秦王手里的酒樽，轉而去拿桌上的酒壇。
總之不能讓秦王再喝了。
姬越如臨大敵，把桌上那壇酒也一把搶過抱進懷里：“別碰！你離它遠點！”
上回衛(wèi)斂飲一杯，就能醉成那副德性，壓著他壞事做盡。這次若再喝一壇，豈不是把天都要掀了。
姬越再次想象一下那個畫面，陡然一驚，甚至將椅子都拉遠了些。
衛(wèi)斂：“……”
衛(wèi)斂做了個“您隨意”的手勢。
姬越生怕衛(wèi)斂對這些酒再起心思，強調道：“這些都是孤的。你一滴也不許沾。聽見沒有？”
衛(wèi)斂掃了眼一地的酒壇，誠懇地問：“您不怕醉嗎？”
姬越抱著酒壇：“你懂什么？孤是習武之人，可以用內力蒸發(fā)酒液?！?br/>
這才是他自稱千杯不醉的底氣。
不然單拼酒力，真一千杯喝下去，他也得倒。
衛(wèi)斂想了想：“哦?！?br/>
你厲害，你好棒。
姬越瞇眼：“你這是什么語氣？你是不是不信？”
衛(wèi)斂：我不是，我沒有。
姬越把酒壇子往桌上一擱，豪情萬丈：“孤這就喝給你看！”
衛(wèi)斂：“……”
看來秦王已經(jīng)醉了。
衛(wèi)斂懶得阻止，反正對方也說了能用內力蒸干，不愁失了智。
他更知道，這是秦王一種情緒宣泄的方式。
任何人都應有一個宣泄情緒的途徑。秦王肩負的是天下萬民，不知要比常人艱難多少，心頭積壓的愁緒與重擔更有千百倍。
身為君王，他素日便喜怒不形于色，不叫任何人看出心思。時時刻刻保持警惕，行走刀刃，如履薄冰。
長此以往，任何人都受不住。
不在沉默中爆發(fā)，就在沉默中死亡。便是隱忍如衛(wèi)斂，在經(jīng)歷長久的克制后，不也忍無可忍，將那些人都屠戮殆盡了么？
秦王一年有三百六十四日無堅不摧，余下一天的脆弱，悉數(shù)留給他的母親。
這真的不難猜。
秦王誰也信不過，唯一能讓他放心傾訴的只有生母云姬。只有曾給予他童年溫暖的母親，可以當成心靈的慰藉，讓他褪去堅硬的外殼片刻，露出柔軟的內里，宣泄壓抑的情緒。
可他的母親，早已逝于十一年前。
他只能寄托于一副無人使用的碗筷，假裝母親還在身邊。
君王不能對任何人示弱，一個孩子卻可以在母親面前弱小。
天地為熔爐，眾生皆苦。便是強大如秦王，亦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天底下無情人太多了。一個有人情味的人，衛(wèi)斂是不會懼怕，更不會厭惡的。
讓他意外的是，秦王似乎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表現(xiàn)出這不為人知的一面。
說真的，他有點怕他知道的太多，被殺人滅口。
酒過三巡，姬越面上微醺，桌上的飯菜本就分量不多，被兩人掃得一干二凈。
衛(wèi)斂滴酒未沾，自然清醒。他望著空空如也的盤子，輕笑道：“陛下素來對膳食挑剔得很，今日這桌菜如此粗陋，陛下卻也能入口，往日莫不是裝出來的？”
“這有什么可裝的？更難吃的東西孤也吃過，不過是別無選擇?！奔г捷p搖了搖杯中的酒，意外坦然，“人若有的選擇，能過好日子，誰樂意吃苦呢？”
衛(wèi)斂深以為然。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人一有了醉意，話匣子就打開了。許是難得今晚有個瞧得順眼的人在，姬越突然多了絲久違的傾訴欲。
“她真的不會回來了么？”姬越低問。
衛(wèi)斂知道他在問誰，答道：“這個答案，陛下比臣要更清楚?！?br/>
秦王不是逃避現(xiàn)實的人，不然不會那么輕易地就將多余的碗筷讓給他。
他其實明白，斯人已逝，一去不返，他只是舍不得那分念想。
“孤本不信鬼神?！奔г降托σ宦?，“聽聞冷宮鬧鬼傳言，卻也生出一絲妄念。若母妃魂魄尚在，是否仍常伴孤身側。她是枉死，聽聞人若枉死，便會在生前殞命之地徘徊不去。孤怕她覺得孤單，便經(jīng)常來此地看她。”
“孤請了高人超度她。若世上果真有鬼魂，孤也不希望她留在人間。她今生被那人辜負，一生凄苦，來世應當投個好胎?！?br/>
衛(wèi)斂靜靜道：“太后娘娘洪福齊天，來生定能平安喜樂?！?br/>
云姬早已被秦王追封為太后。衛(wèi)斂如此稱呼也理所應當。
“孤生來就在冷宮，那時才是真的饑不擇食。”姬越半掩了眸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宮人時常會忘記送水送飯，母妃就去挖水溝里的青苔吃，孤喝過母妃的血，也喝過冬日里化開的雪水。那味道實在很不好。雪看著干干凈凈，內里卻藏污納垢，臟得如同人心?！?br/>
這些話，他連對李福全都不曾說過。
李福全不會真正理解高高在上的君王曾經(jīng)的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但衛(wèi)斂一定可以。
衛(wèi)斂的成長經(jīng)歷，說來與他大同小異。
衛(wèi)斂靜靜聽著，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盞酒。
姬越立刻警惕：“不準喝！”
衛(wèi)斂說：“臣不喝，就是酒斟滿才有聽故事的氣氛。”
姬越：“……”
姬越：“孤不講了?！?br/>
衛(wèi)斂蹙眉：“別啊，臣聽故事的氣氛都醞釀好了?！?br/>
姬越冷笑：“是不是再給你備上一碟瓜子就更好了？”
衛(wèi)斂眼前一亮：“有嗎？”
姬越咬牙：“沒有！”
衛(wèi)斂望他一眼，悠然道：“那等價交換，臣也給陛下講個故事罷?！?br/>
“臣四歲時，喝過一種牛奶。那時臣在宮中無人照管，有一日實在渴得厲害，見宮中裝牛奶的木車，便偷偷用罐子取了些解渴，臣當時想，這輩子都沒喝過這么好喝的東西?！?br/>
“后來臣才知道，那車牛奶，是送去給父王的寵姬沐浴用的。”
“這世道著實有趣，有人連口水都喝不上，有人卻能用牛奶沐浴。”衛(wèi)斂語氣輕松，仿佛在講什么好笑的事，話里的內容卻令人聞之惻然。
姬越覷他，接著道：“孤當年最期盼冬天落雪，母妃會與孤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縱然渾身凍得冰冷也覺開心暢快。冷宮難熬，那是唯一的樂趣?？上Ш髞?，這份樂趣也沒了?！?br/>
后來云姬終是受不了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在冷宮漫長煎熬，漸漸瘋了，從此就成了姬越照顧她。再后來，云姬葬身古井，姬越再無母親。
這也是為何初見時衛(wèi)斂以思念昔年與母玩雪為由，便逃過一劫。
恰恰戳中了姬越的軟肋。
衛(wèi)斂神色不變：“臣也喜歡雪天，活埋一個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逼渲杏袀€就是被他這么弄死的。
姬越：“……”恐怖如斯。
接收到姬越望過來的目光，衛(wèi)斂眼睛一眨，立刻改口：“開玩笑的。臣是說，臣兒時也會與阿姊一起冬日玩雪，是臣記憶中少有的喜悅之事?！?br/>
他并未說謊。衛(wèi)湘是他小時候唯一的伙伴。在衛(wèi)斂年幼之際，帶給他許多溫暖。
但在衛(wèi)湘長大疏遠他以后，二人見面機會都甚少，更別提一起玩耍。
姬越又飲了一杯：“冷宮無歲月，孤常分不清今夕何夕。外面的熱鬧傳不到冷宮，只有時望見遠處宮殿燈火通明，隱有絲竹之聲傳來，方才知外面正在過節(jié)，卻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節(jié)日。后來出了冷宮，倒也對那些節(jié)日都沒興趣了?！?br/>
衛(wèi)斂迅速接話：“臣從不過節(jié)?？蛇^節(jié)者少，有過節(jié)者多?！?br/>
語言藝術總是精妙。前一個過節(jié)指能夠一道歡慶節(jié)日的人，后一個卻是指發(fā)生過矛盾的人。
翻譯過來就是，朋友沒幾個，敵人特別多。
衛(wèi)斂如此，姬越亦然。
兩人對視一眼。
昏黃的室內有片刻靜謐，兩名姿容極盛的青年安靜一瞬，突然不約而同爆發(fā)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笑聲。
姬越笑得手里的酒樽都摔到桌上，杯子里殘留的酒嘩啦啦流淌出來，喉嚨溢出的笑是止不住的愉悅。衛(wèi)斂彎了彎眉眼，用寬大的衣袖掩了下唇瓣，溫柔的低笑分外悅耳。
“衛(wèi)斂，公子混到我們這份上，也是世所罕見?！?br/>
身為王族血脈，過得卻比乞丐不如，聽著可不是個笑話？
他們這一番像是比慘大會，滑天下之大稽。說完卻似如釋重負，連心都輕松了一塊。
衛(wèi)斂止了笑，道：“您已經(jīng)是王了?！?br/>
姬越輕嗤：“孤若未能成功扳倒太后，孤至今仍是個笑話?！?br/>
“可沒有如果?！毙l(wèi)斂嘆氣，“非要說笑話，難道不是臣更勝一籌么？”
從公子到男寵，慘還是他慘。
姬越瞥他：“你用不著做出這副自嘲的模樣，孤知道你骨子里比誰都狂。”
衛(wèi)斂佯作不解：“嗯？”
姬越挑眉。
衛(wèi)斂望他幾息，實話實說：“好吧，臣覺得臣還是挺厲害的。七國王室公子眾多，真正的蠢材早都死了?！?br/>
活著即是勝利。
姬越笑道：“這才是你?！?br/>
衛(wèi)斂一哂。
正在此時，一陣風從窗欞里灌進來，吹熄了桌上的燭火。
室內頓時變得漆黑一片。
二人俱會武功，夜視能力極好，蠟燭滅了也并無影響。
架不住衛(wèi)斂還安著人設。
“陛下，臣怕黑?！毙l(wèi)斂語氣十分鎮(zhèn)定，“咱們還是快些離開這兒罷?！?br/>
姬越：……并沒有聽出你怕黑。
“出息?！奔г洁土寺?，攥住衛(wèi)斂的手，將人牽出冷宮。
姬越習慣性要將人帶回養(yǎng)心殿，早忘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和衛(wèi)斂分居的事情。孰料衛(wèi)斂反拉住他的手，帶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姬越一怔，邊走邊問：“你要帶孤去哪兒？”
“陛下今夜同臣說了三件舊事。用膳，玩雪，過節(jié)。兒時無飽餐，下雪無玩伴，過節(jié)無參與?！毙l(wèi)斂彎了下腰，起身扭頭笑道，“這是您的遺憾，亦是臣的遺憾，既然如此，我們?yōu)楹尾荒軠悅€圓滿呢？”
姬越問：“圓滿？”
“是啊，三件事中，我們今晚才完成用膳一件而已?！毙l(wèi)斂不動聲色地放開他的手，慢慢向后退，“這第二件嘛……自然是玩雪咯！”
白衣青年猛地將手里剛彎腰撿起的雪團砸到姬越身上，然后轉身拔腿就跑。
姬越猝不及防被砸了滿懷的雪，渾身都冒著寒氣：“衛(wèi)、斂！”
他也從地上抓起一把雪，大步追上衛(wèi)斂，二話不說往人身上扔。
衛(wèi)斂也不在意自己被劈頭蓋臉落了滿身的雪，反手就是一個雪團砸回來。
“衛(wèi)斂你給孤站住!”
“那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二人你追我趕，互相傷害，樂此不疲。若讓旁人瞧見，定要驚掉一地下巴——陛下與公子斂竟如兩個孩子一樣玩這么幼稚的打雪仗游戲，簡直不可思議。
有人千帆歷盡，仍是童心未泯。
他們在兒時便有成人的世故，卻也能在長大后保留一份可貴的童心。不過是差一個可以一起陪著瘋陪著鬧的伙伴而已。
二者各有遺憾，合來卻是圓滿。
世間情愛，緣何而起，大抵便是如此。其中二人不自知，天地萬物已共證。
最終仍是“身嬌體弱”的衛(wèi)斂體力先耗盡，被姬越一個追上，拽著手腕就將雪往領子里灌。
“陛下，別！冷——”衛(wèi)斂笑著求饒，“陛下饒了臣罷……”
這話放在眼下再正常不過，奈何姬越這些天常做些夢，聽到這話就渾身一抖，整個氣勢都泄了下來。
“這會兒知道求饒？方才砸孤砸得不是很痛快么？”姬越冷哼，卻還是幫他拂去衣上的雪。
“還是您厲害，臣累了，臣不玩了。”衛(wèi)斂輕喘著，臉頰因為劇烈的奔跑浮現(xiàn)微微紅暈，煞是好看。
姬越臉上浮起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兒時一無所有，冬季與母妃打雪仗，只要打勝了，孩童便能有如此純粹簡單的快樂。
后來他坐擁天下，征戰(zhàn)四方勝仗無數(shù)，卻是許久不曾真正開心過。
而今，姬越終于找回一些舊日的感覺。
也許，在他默許衛(wèi)斂接過那副碗筷的時候，他便默認自己多出一個弱點了。
怦!
姬越的笑凝結在臉上。
衛(wèi)斂竟稱他不備，將早已藏在手心里的一抔雪又砸了過來。
“臣從不認輸?！毙l(wèi)斂狡黠一笑，說完就跑。
姬越：衛(wèi)斂，你完了。
他正要追趕，就見前方青年似跑得太急，踉蹌了一下，幾乎要栽入雪里。姬越立時提起輕功飛奔過去，將人攬入懷中。
……然后雪地太滑他也沒站穩(wěn)，兩個人摔成一團。
姬越下意識護住衛(wèi)斂的后腦，轉了個方向，自個兒當了人肉墊子。
孤身強體壯，摔一跤沒什么，他這么弱，身子骨還不得散架么？
姬越為自己本能的保護行為找到借口。
衛(wèi)斂摔在姬越懷里，姬越重重摔在雪里。
后背的冰冷讓姬越輕嘶一口氣，不著痕跡地護住懷中的衛(wèi)斂。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趴在身上的青年：“還不起來？”
衛(wèi)斂從他胸前抬起頭，一張舉世無雙的臉被月光照得發(fā)白。他略略抬了眼，身后穹光萬丈，宛如披星戴月。
姬越心跳驟然收縮。
猶如破冰的種子萌芽，從雪地里開出一朵花。
衛(wèi)斂從他身上離開的時候，姬越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衛(wèi)斂起身俯視他：“陛下，雪里躺著舒服嗎？”
姬越嘴硬：“舒服得孤不想起來?！苯^不能承認是看衛(wèi)斂看到發(fā)呆，他還要臉。
衛(wèi)斂聲音清朗，含著微微笑意：“那陛下就在這里過夜好了?！?br/>
姬越立刻就爬起來：“孤憑什么聽你的?！?br/>
他用內力將身上的雪水與寒氣烘干，順便把衛(wèi)斂的也烘干了。
衛(wèi)斂掩唇一笑。
口是心非的家伙。
“哎，雪也玩完了，好累。”衛(wèi)斂懶懶道，“臣想回去睡覺了?！?br/>
姬越一怔，忙問：“還有一件事呢？”
衛(wèi)斂故作茫然：“什么事？”
“……”姬越強調，“你說要一起過節(jié)。”
“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往年臣一個人都不過的，今年也就不必了罷?！毙l(wèi)斂隨意道，看起來并不放在心上。
姬越臉一黑：“孤不是人么？說好的要一起——”他有點委屈。
衛(wèi)斂凝神望他。
姬越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道：“你這么看孤作甚？”
衛(wèi)斂輕笑：“陛下其實很期待與臣一起過年罷？”
姬越矢口否認：“沒有。”
衛(wèi)斂轉身就走：“那臣回去睡覺?！?br/>
“有有有！”姬越敗給他了，上前去拉衛(wèi)斂的袖子，露出一點孩子氣，“不許回去?！?br/>
衛(wèi)斂低眸望了眼：“那還不跟上?！?br/>
姬越這回是真乖乖跟著衛(wèi)斂走了。
“現(xiàn)在又要去哪兒？”跟著衛(wèi)斂走了半天，仍未到達目的地，姬越不由好奇。
衛(wèi)斂回答：“不知道?！?br/>
姬越：“？？？”
“臣也是第一次與人過年。以往從沒參與過，不知道流程?！毙l(wèi)斂誠懇道。
姬越：“那你現(xiàn)在是在干嘛？”
衛(wèi)斂：“隨便逛逛?！?br/>
姬越：“……”
神他太王太后的隨便逛逛。
姬越止住腳步，不走了。
衛(wèi)斂視線掃過來。
姬越生硬道：“孤看往年宮人過年，都要賞燈看焰火?！?br/>
“孤知道一個地方，可以看見整座王宮的花燈，也離天空最近，可以看到最美的焰火?！?br/>
他反手握住衛(wèi)斂：“孤帶你去?！?br/>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摘星樓是王宮中最高的一座樓，一共九層樓閣，因為望去就像一座九層寶塔。欽天監(jiān)天文官時常在第九層夜觀星象，推測國運。
衛(wèi)斂望著一望無際的長長階梯，面不改色道：“陛下，我們還是打道回府罷?！?br/>
并不想爬這么高的階梯。
誠然只要施展輕功，這點距離不成問題。然而他無法施展，要是一步一個階梯走上去……
還是回屋睡覺罷。
“噗嗤?！奔г叫α寺?，“懶狐貍，不要你走?！?br/>
衛(wèi)斂：“？”
他怎么又成狐貍了？
在姬越眼中，衛(wèi)斂現(xiàn)在就是一只又腹黑又狡詐，偶爾慫得可愛，大多數(shù)時候都懶洋洋的小狐貍。
衛(wèi)斂不懂姬越的想法，他還沒有開始思考自己和狐貍的相似之處，腰身就被姬越一攬，整個人被橫抱了起來。
“抓緊了，怕就閉眼。”姬越溫馨提醒，氣息擦過耳畔，幾分灼熱。
衛(wèi)斂默默抱緊了姬越的脖子。
下一刻，姬越運功提氣，平地而起，身姿輕盈。
他們在上升。
與地面距離越來越遠。
衛(wèi)斂聽著耳邊風聲呼嘯，平靜地往下瞥了眼，高度令人不敢直視。
幸好他不恐高。
“別怕?！奔г桨参?。
衛(wèi)斂并不怕，甚至還有閑心看風景。
不過秦王都這么說了，衛(wèi)斂還是很給面子地演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裝作很害怕的樣子，把臉埋進姬越懷里，摟著人脖子的手臂也微微圈緊。
姬越足尖在每一層的瓦片上借力輕點，幾個跳躍，便將衛(wèi)斂帶到最頂上。
“好了?！奔г降?，“可以睜眼了?！?br/>
衛(wèi)斂睜開眼，發(fā)現(xiàn)他們并不是站在第九層的亭子里。
……他們直接站在了第九層的屋檐上。
腳下是鋪疊得整整齊齊的黑瓦。
俯瞰下去，是令人發(fā)暈的高度。
衛(wèi)斂果斷攥住姬越的手，幾乎整個人都貼他身上：“臣腿軟，站不穩(wěn)——”
姬越唇角不著痕跡地翹了翹，淡定道：“那就坐下?！?br/>
坐下的感覺果然好很多。盡管衛(wèi)斂并不是真的怕。
兩人并肩坐在屋頂上，感受著風吹過來的涼爽，極目遠眺。
這里的高度可以將整個王宮盡收眼底，望見遠處燈火輝煌。
綠瓦紅墻掩映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宛如鏡花水月。重重宮闕瓦上覆滿霜雪，片片寒梅開在枝頭爭艷。
宮人們嬉鬧的身影變成一個個小點，點綴著這座巍峨的王城，映入眼簾。
順著宮道蜿蜒至城門，依稀能見宮外人家。街市繁華熱鬧，孩童聚集在街上燃放焰火。藝人雜耍，小販吆喝，萬人空巷。家家戶戶貼著對聯(lián)，喜氣洋洋。
遠山隱入夜幕，唯余一個沉默的輪廓，勾勒出千里江山壯闊。
此地是人間。
他們在高處睥睨萬物，彼此都有片刻安靜。
衛(wèi)斂靜了心神，臨睨而下，心潮翻涌。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盛況。
他突然揚聲，夾雜淡淡的興奮：“看，焰火！”
姬越抬眸望去，看見一朵煙花升至上空，盛放在夜色中，無比絢爛。
無數(shù)煙花緊隨而至，將整個星空裝點成璀璨的花海。
美不勝收。
星河，夜幕，花燈，焰火。
這些東西其實每年都有，沒什么新意，姬越早就看厭了。
他從未覺得它們還有這么美的時候。
當身邊的白衣青年全神貫注看著煙花，姬越悄悄轉過頭，注視衛(wèi)斂的側臉。
青年生得很好看，五官無處不精致，完完全全詮釋了美字。
他微仰著頭，煙花綻放時的金色光暈映在臉頰上，照得他容色驚人。長發(fā)被迎面而來的風吹起，似要乘風歸去。青年笑眼彎彎，熠熠生輝，仿佛萬千星辰焰火，都墜入了他的眼睛。
姬越微微出神。
明明已經(jīng)將酒力驅散，他為何還感到醉意？
衛(wèi)斂似察覺到他的注視，忽然轉過頭來，星眸正撞上他的目光。
兩人懼是一愣。
猶如初見之時，雪地中驚鴻一瞥。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少頃，衛(wèi)斂率先勾起一絲笑，在煙花的喧囂里，落下一句輕語：
“陛下，新年快樂。”
姬越抿了抿唇。
這說來算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過年，也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新年快樂。
多少人祝他千秋萬歲，洪福齊天，可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份簡簡單單的快樂而已。
他等了二十一年。
才等來一個衛(wèi)斂。
良久，他輕笑，低聲回答。
“新年快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