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雖然腦子還算好使,但反應卻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
愣神片刻,他翻身躲開舞姬的劍鋒,“錦衣衛(wèi)何在?快來救駕!”
守在鳳闕階前的陸燃見情況不妙,隨即抽出繡春刀擲向舞姬,刀身瞬間沒入她心臟,將刺客捅了個對穿。
整座殿堂一下子陷入混亂,幾個內(nèi)閣輔臣盡力控制局勢。
唐修瑾面上帶著一抹淺笑,悠悠然坐在下首觀景。
另一個舞姬心思急轉(zhuǎn),眸光落到離她最近的沈芷兮身上。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越過亂作一團的宮女太監(jiān),劍鋒刺向沈芷兮:“長公主,莫要怪怨我手段狠毒,是你們皇帝逼我的!”
只想當個吃瓜群眾的沈芷兮也是一陣錯愕,下意識想抬手去抵擋,驟然間一柄長劍橫亙在她和舞姬之間,死死抵住舞姬的攻勢。
劍鋒閃著凜冽寒光,驟然爆發(fā)出強烈氣機,舞姬雖說也是個練家子,但終究只是個連金剛境都沒入的二品武士,哪里見過這陣仗?
下一瞬,顧沅揮劍給這舞姬抹了脖子。
此時,殿內(nèi)已是血流成河。
顧沅垂眸望向懷中驚魂未定的小丫頭,輕聲道:“別怕?!?br/>
沈芷兮定了定心神,“誰怕了?我、我就是……”
顧沅勾唇一笑,聲音低沉:“下次出門別忘了帶毒針,防身用?!?br/>
他從袖中取出那幾根銀針,在她眼前晃了晃。
有陸燃在,這些刺客根本不足為懼,很快就一刀一個解決了。
沒死的交給錦衣衛(wèi)審問。
小皇帝面上已帶了幾分慍怒,不過最終也沒有在大殿上發(fā)作,只是拂袖而去。
回到養(yǎng)心殿,沈衡一氣之下連著砸了許多文玩,被一塊硯臺砸中額頭的何掌印連忙跪下。
沈衡咆哮著一腳踢翻他,“皇姐說什么忍一時風平浪靜,朕是皇上!是天子!還需要處處忍讓誰,你說?!”
何掌印畢竟是在宮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聽著皇上發(fā)怒大概也能想明白緣由。
負責宮宴防務的是陸燃手底下的錦衣衛(wèi),現(xiàn)下皇上遇刺,陸燃必定脫不了關系。
何掌印正揣度著圣意,沈衡又踹了一腳,“給朕把陸燃找來!快去!”
宮外淅淅瀝瀝下起春雨,沈衡走到殿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勾唇笑笑。
接著他吩咐小太監(jiān),“給朕去御花園折根藤條來?!?br/>
小太監(jiān)臉色煞白,他知道,皇上每次這么說,便是要親自動手施行廷杖。
陸燃還在含章殿勘察現(xiàn)場,就見到了何掌?。骸瓣懘笕?,皇上在養(yǎng)心殿召見您,還請隨老奴一道入宮?!?br/>
陸燃不疑有他,身邊的顧念秋卻察覺出不對勁:“時暮哥哥,我和你一起去。”
何掌印淡淡瞥了一眼小姑娘,冷聲道:“皇上有旨意,召見陸燃一人,與閑雜人等無關!”
陸燃偏過頭去輕聲安慰她,“無事,我去去就回。”
顧念秋擔憂地望向養(yǎng)心殿方向,忽然,一個可怖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浮現(xiàn)。
沈芷兮匆忙將顧沅拽回宣華宮,命人掌燈。
顧沅頗為不解,“殿下為何帶我來您的寢宮?”
她轉(zhuǎn)向靠在小榻上的顧沅,勉強笑笑:“今晚出了這么大的事,咱們都走不了?!?br/>
“念兒現(xiàn)下在何處?”顧沅忽然起身。
沈芷兮嘆了口氣,“你就安心在我這兒等消息吧,有陸燃在,念兒出不了什么事?!?br/>
顧沅啞然失笑:“怎么感覺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個兒的妹妹。”
“所以說姑娘家的心思,你猜了也不明白?!鄙蜍瀑庋诖酵敌?,“你當真看不出來他們倆有點意思?”
顧沅躺回小榻上,枕著臂彎道:“能看出來,但不多。”
沈芷兮無語:“你說了等于沒說。”
顧沅恬不知恥地點頭:“嗯,殿下說得都對,就是不知道出了這么大的事,殿下怎還有心思八卦別人的家事?”
“照你這么說,要是天塌下來,本宮就不用吃飯了?不用睡覺了?”沈芷兮笑著反問。
顧沅:“……”
沈芷兮伸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顧沅額頭:“我看啊,你就是個榆木腦袋,什么時候自家妹妹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br/>
顧沅一臉無辜:“我是看陸時暮這人不錯,把念兒交他手上我也放心。”
沈芷兮好奇地盯著他,“你說真的有人對待別人的感情分外認真,對待自己的感情卻揣著明白裝糊涂嗎?”
顧沅笑道:“殿下可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念兒的事,你我都是局外人,自然看得清楚?!?br/>
沈芷兮眨眨眼睛,說:“這倒也是,其實……其實在陸燃奮不顧身沖進顧府的火場之前,我也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么感情。也許很多人就是這樣,在沒失去小心翼翼揣在懷里的寶物之前總是自欺欺人,但失去了又會追悔莫及?!?br/>
顧沅點一點頭,又覺得不太對勁:“殿下這是意有所指?”
“你知道就好?!鄙蜍瀑庋诖酵敌?。
兩人又各自扯了些不著邊際的玩笑話,待到驟雨初歇,東方既白,沈芷兮打了個呵欠,道:“瞧,今晚又睡不了了?!?br/>
話音剛落,庭中有個姑娘的聲音傳來,似乎很是著急。
“顧念秋有急事求見長公主,望殿下允準!”
沈芷兮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且先不說顧念秋這客氣得近乎疏離的語氣,她現(xiàn)在還能留在宮中就不對勁。
陸燃呢?陸燃去哪兒了?
思及此,沈芷兮急忙出去扶起顧念秋:“念兒這是怎么了?你怎么還在宮中?”
顧念秋泫然欲泣道:“皇上……皇上昨晚召見他,現(xiàn)在還沒回來……”
聽到這個消息,沈芷兮頓覺五雷轟頂,她一手扶著額頭,喃喃道:“怎么……怎么會無人通風報信……難道……”
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弟,沈衡能做出什么事,她這個做姐姐的最清楚。
他從小就脾氣暴躁,一點就炸,更何況昨晚他正在氣頭上……
現(xiàn)下形勢千鈞一發(fā),也由不得沈芷兮多想,她抬手抽出旁邊侍衛(wèi)的劍,就這么提著劍直沖養(yǎng)心殿。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個致命的問題。
她這么氣勢洶洶提著劍去養(yǎng)心殿,算不算逼宮?
想到這里,沈芷兮將劍交給顧念秋讓她拿好,自己和顧沅去勸沈衡改變主意。
顧念秋一時也沒反應過來讓她拿著劍做什么,只好回到宣華宮等消息。
兩人到了養(yǎng)心殿前,遠遠地便看見一個佝僂著背顯出蒼老之態(tài)偏偏又身著飛魚服的長者。
正是陸璟。
他一身雨水,就這樣跪在養(yǎng)心殿前,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
沈芷兮和顧沅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起老人。
不過須臾,只聽得殿內(nèi)沈衡一聲“讓他們進來”,何掌印這才讓兩個小太監(jiān)將宮門打開。
養(yǎng)心殿內(nèi)兩個人,一站一跪。
陸燃跪在地上,光潔的脊背上已經(jīng)滿是傷痕。
沈衡高高在上地站在他面前,手中攥著一根鮮血淋漓的藤條。
來的時候沈芷兮猜想了很多次沈衡會做出什么,卻未曾料到他會做得這么狠絕。
泯滅人性的無道昏君,這怕是昨夜那個舞姬說過的唯一一句正確的話。
她又氣又急,沖上前去奪過他手上的藤條,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沈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面對姐姐的質(zhì)問,沈衡只是冷聲道:“所有想殺朕的人,都得死。”
“案子還沒審出來,你又憑什么斷定陸燃想害你?”沈芷兮怒道,“父皇將大昭江山托付給你,你又做了什么?”
沈衡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氣沖沖地說:“皇姐,朕不是小孩子了,朕要親政了!你別總是用父皇壓我,他是怎么坐上這個位子的,手上沾了多少鮮血,皇姐你知道嗎?”
“閉嘴!”沈芷兮怒喝出聲,“你今日對陸燃動用私刑,置國法于不顧,往后誰還會依法辦事?”
“朕就是國法!朕的旨意你們都得聽!”
姐弟倆各自吵了一通,情緒都發(fā)泄了,身后的陸璟和顧沅也將身受重傷的陸燃攙扶起來。
片刻后,沈芷兮先打破了沉寂:“阿衡,你且說說為何要這么做吧。”
“皇姐你知道,宮宴防務由他負責,現(xiàn)下出了事,若不把他明正典刑,將來誰還會盡心盡力護駕?”沈衡冷冷瞥了陸燃一眼。
沈芷兮冷笑:“就為了這個?依照皇上的意思,護駕及時是死,遲緩也是死,那不若皇上來為錦衣衛(wèi)的人指條活路?”
“那若是他與刺客內(nèi)外勾結(jié)妄圖弒君篡逆,皇姐又該如何為他辯白?”沈衡反問道。
“凡事要講證據(jù),敢問皇上又有何證據(jù)來證明他與刺客內(nèi)外勾結(jié)?”沈芷兮諷刺地笑笑,“憑直覺嗎?”
顧沅眼見這姐弟倆越吵越兇,趕緊出來打圓場:“皇上,殿下說得是,沒有證據(jù)便是皇上也不能輕易給他定罪?!?br/>
沈衡嘲諷地笑道:“顧沅,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和陸燃什么關系嗎?你現(xiàn)下這么說只是在為他開脫罪責罷了!”
沈芷兮平復下心情,輕聲道:“阿衡,他說得對。是我一時沖動了。”
沈衡也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方才行為對于姐姐來說有些過激:“皇姐怎么想?”
“我沈芷兮自請查明此案,還無辜之人一個公道,也還皇上一個清平盛世?!?br/>
沈衡低聲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就在這一刻,沈芷兮意識到,她和沈衡,也許再難回到年少時那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