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樂安在遇到蘇明鏡等人之前，率先遇到的是艾笑。

    當時艾笑無法把控自己的情緒，所以一個人躲藏在足以遮擋她的地方。

    腦子里不斷出現(xiàn)的聲音快把她逼瘋了，讓她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身處何處。

    莫名的酸楚從鼻頭開始涌上，讓她有些想落淚。

    艾笑蹲在了地上，難得的想要趁著沒人大哭一場來緩解最近的壓力，只不過剛剛落下一滴淚，就聽到了前面?zhèn)鱽淼募贝俚臐L輪聲。

    她下意識狠狠地將臉上剛剛劃過的淚痕抹干凈，深呼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這是，傅樂安？”

    艾笑進一步將自己遮掩起來，看著傅樂安怎么會突然原路返回，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離開了才對。

    雖然只不過有一面之緣，但傅樂安的氣質(zhì)是安定如山，清冷幽靜，無論做什么，都應(yīng)該是不匆不忙，淡淡然然的樣子。

    可現(xiàn)在的傅樂安完全不是那個樣子。

    慌慌張張，不停地四處探看，活像是在找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看起來他又如此的無厘頭，完全不知道方向在哪，眼里露出的迷茫也太過厚重了。

    “傅樂安怎么會在這？”

    艾笑被耳邊傳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差點就要暴露自己，好在安平一把按住了她，沒讓她鬧起來。

    “你怎么來了？”

    艾笑眼神有些閃躲，借著要觀察傅樂安的理不肯回頭。

    她深怕自己的不對勁太過彰顯被安平直接看到。

    “擔心你，”安平看出了艾笑現(xiàn)在的僵硬，不愿回頭，也不逼她，揉了揉她的肩，“傅樂安在找什么？”

    “不知道，我也剛剛看到他，”艾笑越發(fā)緊繃著自己，因為這樣腦子里的東西更是一團炸，“會與住四交道鬼有關(guān)嗎？”

    “看看再說?！?br/>
    “有人嗎，你在嗎？”傅樂安無助地在這一片小地方到處轉(zhuǎn)悠，眼里空落落的，像個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孩子，如果住四交道鬼現(xiàn)在還在，肯定要笑著打趣，這么一個三十而立的男子漢了，還會露出這樣稚嫩的眼神。

    “你是誰……”傅樂安停下了前進的步伐，緊緊抓著輪椅的把手，“你不在了嗎？”

    傅樂安覺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那是他自己從小壓著的一個人，一件事。

    可壓抑太久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

    以往記不清沒什么，他總覺得自己背后有人護著，有人擋著，有人陪著。

    長到現(xiàn)在這個年歲，長成了現(xiàn)在這幅人人艷羨的模樣，都因為他知道身后有人擔。

    他不用怕失敗更不用怕倒下。

    這樣的感覺一直都在，從未消散。

    可就在剛剛，突然好像就這么沒了。

    傅樂安從來沒有這么惶恐過，即使是小時候失去了雙腿，都沒有如此的感覺。

    失去了一個不知道是什么的，但明白是十分十分十分重要的東西。

    重要到心都空了。

    傅樂安感覺有什么壓在自己心上，讓自己喘不過氣。

    他最后往這邊再看了一眼，仍舊什么都沒有。

    什么也沒有。

    以后得害怕失敗，害怕倒下了。

    傅樂安再愣了一會兒，寂寥地笑了一聲，走了。

    可眼神依舊在不甘心到處亂望，渴求得到一個奇跡。

    好了，現(xiàn)在不只是頭疼，還心疼。

    艾笑看著傅樂安，除卻腦子里那個不停念叨的熟悉的聲音，又多了一個住四交道鬼的聲音。

    還多了一份記憶。

    “艾笑？”

    安平手下的溫度又開始逐漸升溫，頸脖上的青筋暴起。

    “艾笑？艾笑，聽得見我說話嗎？”安平一把將艾笑轉(zhuǎn)了過來，讓她看著自己，“艾……”

    “別叫了！”艾笑抓住安平，將他的嘴一把捂住，“別喊了……”

    “煩死了……”

    安遙的聲音，住四交道鬼的聲音，還有自己的思想。

    全混雜在了一起，艾笑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我和你做這個交易，我?guī)湍銈髟?，幫你將你的計劃往后推，你幫我改命?br/>
    ——傅樂安命中注定與路與車有劫，注定因此而死，他已經(jīng)廢了一雙腿，我不允許他再廢一條命。

    ——我要改的就是傅樂安的命，我要他今生往后都平平安安，我要他再也不需要遭受這樣的命運。

    ——為此，我拿這可魂珠，這條命與你交換。

    “艾笑？！艾笑……”

    “娘……的……”艾笑拼命地往自己腦袋上砸，想讓腦子里的聲音停一會兒，可是安平一把抓著她的手，不讓她這樣倒騰自己的腦袋。

    “冷靜點，告訴我，到底怎么了，腦子里有什么？”

    “別踏馬說話了……”艾笑掐著安平的手，“你的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別再說了……”

    “安遙？”

    “嗯……”艾笑強撐著自己重新站了起來，嘴唇都在打抖，“一直在腦子里說話……”

    “說什么？”

    安平任由著艾笑將自己的手掐出血痕，一步一步帶著她離開這個沒有人經(jīng)過的地方。

    “這是一份給你們的禮物?！?br/>
    ——這是一份給你們的禮物。

    ——住四交道鬼犯下了大罪，任由自己放縱私欲濫殺命數(shù)未定之人，這些罪責是他該承受的。

    ——傅樂安身負不甘的命運，卻從不怨天尤人，盡心盡力造福社會，他是好人，應(yīng)有好報。

    ——你們看，這不是很好嗎？

    ——一物換一物，惡人有惡報，好人有好報。

    ——這才是一個應(yīng)有的世界輪回，你們看，這難道不好嗎？

    ——和我一起構(gòu)建這樣的世界，和我一起將結(jié)界解開，和我一起迎接最好的時代。

    ——我誠摯地邀請你們，與我一起，安平，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家人應(yīng)該一起不是嗎？

    艾笑說完這句話便停下了，她看著安平，死咬著牙關(guān)忍著身體的不適，扶著他，“他還說，墓地見?！?br/>
    “他想要你……”

    “我知道，”安平虛抱著她，低聲勸慰道，“我都知道，沒事，放心。”

    艾笑抿了抿嘴，點頭答應(yīng)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說完了之后，腦子里亂糟糟的一片宛如被梳理了一遍，好多了。

    起碼住四交道鬼的記憶已經(jīng)完全散去，安平說的話也不再一遍又一遍在耳邊重復(fù)。

    她睜開了剛剛還半瞇著的眼睛，咳嗽了幾聲清嗓，“我們得去那個墓地?！?br/>
    “拘魂鬼?！?br/>
    安平與艾笑彼此對視一眼，彼此攙扶著回到了原先站著的那塊地方。

    回去就看到了傅樂安離去的背影。

    還有不肯放棄的不停向四周觀望的動作。

    “笑！”蘇明鏡聽到了來自身后的動靜，看著艾笑有點虛弱的模樣，一個箭步?jīng)_了過去，“怎么樣，好點了嗎？”

    “沒事兒，”艾笑搓了搓自己蒼白的嘴唇，“我不說了嗎，緩緩就好?！?br/>
    艾笑搭著蘇明鏡的肩膀，對著她笑笑，“你沒事吧，我聽安平說了，你剛剛也被影響了……”

    “沒事，一點點而已?！?br/>
    “看樣子，各位都已經(jīng)沒事了?！焙跓o常又恢復(fù)到了最原先的樣子，手持大鐮刀放在了地上，看著四人站在一起，“如果沒事，那我們兄弟兩就先去辦我們該辦的事情了，后會有期?！?br/>
    “黑無常，等等，”安平松開了艾笑，對著黑白無常說道，“兩位是要去拘魂鬼那兒是嗎？”

    “怎么？”黑無常從安平的這句問句里聽出了點別的意思，他瞇著眼看著他，“安家繼承者，有什么事嗎？”

    “兩位不介意我們跟著一起過去吧，”艾笑直起了腰，笑著看著黑白無常，“既然都是地府的事，那自然也是我們的事，多個人，多個幫手。”

    “你們也從住四交道鬼那里聽過了，”黑無常皺著眉看著艾笑，“這有關(guān)拘魂鬼，拘魂鬼已經(jīng)在你們的古鬼存錄里有了記錄了，不需要幾位的幫忙。”

    “私密嗎？”

    安平看黑無常極力抗拒的樣子，思索了片刻，“有關(guān)……食唾鬼？”

    他沒忘記當時他們從孟婆那出來，門口的痕跡，和黑白無常的鐮刀一模一樣的痕跡。

    “……”

    黑白無常沉默了。

    “那就是了？”艾笑與安平對視了一眼，她走到兩人的面前，臉色還顯得特別虛弱，“食唾鬼……他之前描述過的，十八層地獄的折磨人的東西，在我印象里可不是那樣……”

    “而且倘若真的要判刑，將他變?yōu)楣砉郑膊辉撌窃诘馗飳嵤?。?br/>
    “這種罪罰，是見不得人的，”艾笑笑的放肆又猖狂，眼里帶著點快要接近真相的閃光，“那個時間，算一算，拘魂鬼早就與你們與地府分裂了吧……”

    “意思就是，”趙耀祖挑了挑眉，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食唾鬼那個事兒，與拘魂鬼有關(guān)，也就是說，與當年那個組織……也就是安遙有關(guān)……”

    “不得了啊，”蘇明鏡擺露出一副驚訝極了的表情大聲喊道，“地府當年被算計了？十八層地獄這樣的地方，都能被攻破？”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趙耀祖雖然不知道安平與艾笑為什么一定要跟過去，但這樣挑事的時刻不可多得，能讓他看不順眼的黑白無常吃癟，心情很好。

    而蘇明鏡則是習慣性與艾笑站成一條戰(zhàn)線，并且對他們幾個嘴里的墓地有極大的興趣。

    可能是受到了魂珠影響，還沒消失，她現(xiàn)在的興奮感和激動感高漲，無法消退。

    特別特別想要刺激。

    黑白無常的臉都黑了，尤其是白無常，黑了紅，紅了黑，憋著氣不好發(fā)出來。

    “四位還真是，最佳搭檔啊……”

    黑無常呼出了一口氣，手摩擦著鐮刀的把，“你們的目的呢？別拿忽悠傻子的理由，為什么要跟過去？”

    “安遙可能在那，”安平認真地看著黑白無常，“我們一定要去那邊看看?！?br/>
    “既然大家的目的地都一樣，何不干脆一塊，還能彼此有個照應(yīng)，對你們不虧，黑白無常，”安平伸出了手，“你們找你們想找的東西，我們找我們要找的人，也不耽誤，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br/>
    黑無常松開了握著鐮刀的手，與安平虛握了一下。

    一行六個人就這樣搭伙去往了住四交道鬼所說的城市最北邊。

    住四交道鬼所說的那塊墓地是一片早就荒廢了的墓地，雜草叢生，墓碑上都是灰塵，甚至大部分都被風蝕缺角少皮。

    附近沒多遠的地方還有軌道，動車就每天每天一輛輛的從這里經(jīng)過。

    墓碑就這樣直愣愣地立在那，被無數(shù)個陌生人無意一瞥，什么都留不下。

    “真是凄涼?！?br/>
    已經(jīng)大半天了，艾笑的臉色依舊沒有恢復(fù)到最好的狀態(tài)，腦門子上總是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黑氣，嘴唇依舊干燥慘白。

    “能保存成這樣已經(jīng)不錯了，”白無常瞟了幾眼墓碑上的字，“上個世紀的墓地，這些應(yīng)該早就輪回了……”

    “結(jié)界布置好了，”安平從外圍踱步走過來，在這里察覺不到一點靈力的波動，也沒有任何墓地該有的陰冷，“這里看起來太過平常了，拘魂鬼所在你們能找到嗎？”

    “能?！?br/>
    黑白無?？粗@一片幾十個墓碑，肯定地答道。

    他們兩個繞著這一塊小地方不斷地走著，一個墓碑一個墓碑往返探測，最終停在了一個最殘破，最不惹人注意的墓碑上。

    一看就知道這塊墓碑是時間最久的一塊，它甚至已經(jīng)歪歪斜斜地快倒了。

    黑白無常兩人同時將手放在墓碑上，感受著墓碑上的氣息。

    趙耀祖一人獨坐在最遠處，看著兩人的動作。

    一股淡紫色的煙氣若隱若現(xiàn)從墓碑底下冒了出來，讓趙耀祖心里一陣不適。

    肯定不是錯覺，這塊墓地太像了……

    太像那片葬他的地方。

    拘魂鬼這里，不會又是另一個套吧……

    趙耀祖遲遲不肯起來，靜靜地看著那幾個人圍著那塊墓碑不肯動彈。

    “如果真的是，那安遙這人物……”

    是相當可怕了。

    能讓這幾個人應(yīng)付過來嗎？

    “你干嘛呢趙耀祖？”

    幾人都已經(jīng)快要進去拘魂鬼的結(jié)界了，蘇明鏡就看著趙耀祖一人坐在那，不知道在干什么。

    “過來啊，”蘇明鏡跑了幾步把他扯起來，“你一個人呆在這里不過來幫忙？”

    “神通鬼的結(jié)界進了，沒有好結(jié)果，這個結(jié)界……我可不敢去……”

    趙耀祖頭一次說出這樣的話，讓蘇明鏡一時之間沒反應(yīng)過來。

    這是，趙耀祖能吐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