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后,二哥還是大哥有一回請吃飯的時候,寶成看著桌子上沒人一只的龍蝦,就說起來他在八十年代的窯里就吃過。接著這么一說,他每回都能叫聽的人下巴子跌下來好長工夫。甚至有些人都不敢再吃這個東西。
寶成不知道,這個像龍蝦一樣的“狗夾子”,沒死。
后生從寶成手里拿走了那圪節(jié)手指頭,摁了幾下寶成不睡了,手扶著墻站起來,從后頭一把拽住后生的衣裳。哪知道衣裳輕飄飄的。原來里頭什么也沒有,不光是上身沒了,下身穿的勞動布大襠褲也一下子跌落到了地上。寶成看著自己手里的一件衣裳,愣是沒想機明這是怎么了,眼看著一個人沒了。他叫喚了幾句,跟前呼呼的西北風(fēng)往嘴里灌,就是沒有人應(yīng)聲。以往就是手掌來大的個礦區(qū),哪兒也能看見人,什么時候大白天一個人也沒有過。還是什么也沒有,只能看見不遠(yuǎn)的地處,那個寶成他們一群工人每天都要上上下下的窯口,稍微有些斜著插到地里頭。
寶成轉(zhuǎn)圈看看,感覺見自己有些餓了。心說該不是到了吃飯的點鐘,人們都吃飯去了吧。他也準(zhǔn)備路過窯口,到食堂去尋摸些吃的。走過窯口的時候。眼里好像是瞄著什么了??墒堑葘毘苫剡^去再看的時候,窯口里什么也沒有。他接著往食堂那邊走,就聽見后頭有個聲音斷頭二圪節(jié)的說,底下死人了。
回頭,什么時候窯口有兩只手,正朝上呼擺。寶成來了礦上總共是沒幾個月,沒見過這個陣勢。害怕歸害怕,可還是趕緊跑了過去。從窯口往下看,一個黑乎乎的人??床粰C明是誰,光張著嘴沒聲音。露出來的白白的牙跟黑乎乎的臉映襯的,寶成感覺見有些晃眼。這個人大概穿的是桃紅的秋衣吧,他的領(lǐng)子在還在外頭翻著。桃紅也成了黑色的。到處都沾滿了炭面沫沫。
這個人的穿扮倒是跟我一樣,寶成想起自己也有件桃紅的秋衣,這人跟我一樣也是個號穿扮的。寶成伸手往起拽這個人,這個人到了寶成耳朵跟前說了一句,寶成一下子就松開了手。那個人說,放炮的后生叫砸死了。隨著寶成的手松開,那個人接著又出溜進(jìn)窯里去了。寶成往窯里看看,叫了好幾聲。連回聲都沒有。
看著窯口,寶成想起來每回上下。都是要坐進(jìn)那個鐵籠子,開開電機,鋼絲繩一緊,就拽上去了。沒看著鐵籠子上來,剛剛那個人是怎么上來的?這個窯口有五六米寬窄,上頭連個腳踩的窩窩都沒有,他怎么就能上來?還有,那個人的領(lǐng)子翻在外頭,是礦上的誰?寶成記得礦上好像就他一個人,不怕把里頭衣裳潮了(就是弄臟的意思)敢翻出來。
寶成平常老是說自己腦子不好使,有的時候也確實鬧不機明有些事??墒茄巯滤X子里一下就懂了,剛剛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秦寶成。要是剛剛跌下去的是他,那這個在礦上頭的人又是誰?寶成低頭看看自己,一眼就瞅見了自己的桃紅領(lǐng)子。他感覺見自己的腦子里頭的血,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就堵在眼珠子后頭,鼻子口跟耳朵眼里,很快就要冒出來了。憋的寶成臉燒的就像是貼著火爐子,燒人嗚嗚的。正在寶成燒著時,后頭不知道是誰,使勁推了他一下。寶成本來是圪蹴著的,這下像是個礪漿膽子滾坡一樣,頭朝下打著滾跌進(jìn)了窯里。
一陣腦袋在上頭腳在底下,一陣再反過來。也不知道自己這是翻滾了多少遍,到最后寶成沒知覺了。醒來的時候,眼前黑洞洞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兒,伸手到處摸摸,腦袋上的柳條帽子還在,頭燈也在。他擰開了開關(guān),頭燈的光還挺亮。習(xí)慣性的摸兜里的煙,兜里的煙沒了,哦,自己靠著墻曬暖暖的時候早就點著冒完了。
可是這個兜里怎么還有一根,不過肯定是他偷的那個老礦工的旱煙卷,要不怎么能這么粗。寶成想也沒想就掏出來喂到了嘴里,咸咸的,頭兒上也卷的毛毛糙糙,上頭也粘著炭面子了,寶成連著吐了好幾口唾沫。這些寶成都不在乎,眼下也講究不了那么多。雖說不能點著,可是只要有股子煙味在嘴跟前,心里就能踏實些。不過他實在是想不通,這是什么煙絲,一點兒煙味都沒有,還咸咸的。還有人把煙絲像是腌咸菜一樣鹽腌以后曬干再卷。他從嘴里拽出來放到頭燈底下一看。
這不是什么旱煙卷成的“土炮”,雖然形狀也是一頭大一頭小,因為他是人的一圪節(jié)手指頭。這些惡心的寶成心里圪煩起來,一想見,自己在嘴里還叼了好一頓,寶成就吐的止不住。要是不認(rèn)識的人,興許能好些,問題在于他是沒多長工夫之前還跟寶成又說又笑的那個后生的。
看到這圪節(jié)手指頭,寶成好好吐了一頓,最后嘴里耷拉出來的就只剩下發(fā)綠的水水才止住。寶成捂著胸口,喘了好一陣,想起來。大概自己根本就沒有上去。至于那些圪蹴著靠著墻墻曬暖暖,吃著煙都是夢見了。那個后生早就叫炭疙瘩砸成了一稀攤?cè)庠?,哪兒還能跟他又說又笑。后生說,自己好交代了,應(yīng)該說的正好是寶成拿走了他的手指頭。也對,給他。不就是全乎了嗎。
寶成想了一陣,是回到后生叫砸死的地處,把手指還回去。還是先給自己尋出去的道兒。等人們把后生拾掇上去之后,再把手指頭還給他。最后,他咬咬牙,對自己說,什么人就是什么命。要是命里注定我就能活個二三十歲,那就再怎么尋道兒也白搭。要是命里我還有幾十年要活,我就是再回去給后生送手指頭。也誤不了活命。
他嘴里給自己叨叨著,貓著腰往前走。走了半天,腰受的都直不起來了。還是沒有尋見砸死后生的那疙瘩炭塊子。寶成好好記懂記懂,下來的時候,一開始檢查的是東一巷。完了以后他們進(jìn)入東二巷,寶成才走到前頭的。自從塌了以后。寶成回不去了就一個勁兒往前鉆。他記得有人跟他說過。這地下的巷道,東邊的巷道走著走著就會朝著東北拐過去,有的巷道就跟北邊的巷道掏通了。要是照著那個人說的,寶成剛剛往前走,有兩種可能,要不就還是在東邊的巷道里,要不就已經(jīng)從東巷道鉆進(jìn)了北邊的巷道。
在這個黑乎乎的窯里,到處都是黃柳木的木頭柱子跟頂板??雌饋矶家粯?。除非是老礦工,才能看出來這到底是哪條巷道。寶成以前下來走的就那么幾條。再說還有很多人一搭走,根本不用記懂到底是哪條。這個時候就剩下他一個人,叫他怎么分出來到底是在哪邊的巷道里?
本來走不通才是寶成不愿意看見的,可是慢慢的,他感覺最叫人惱火跟心涼的,卻是哪條道兒都是通的。他一回又一回到了好幾條巷道連著的地處。走哪條,他扳著指頭數(shù)數(shù),惱火的只好隨便走一條。最后自然就走的越來越亂,本來就腦子里頭就不機明自己是在哪條巷道里,這下更亂了。他腦子越亂就越亂走,越亂走看不見那個后生叫砸死的地處,他腦子就越亂。要命的是胸口那股子憋屈的感覺又來了,他捂住胸口又是一頓亂走,自然還是沒有長短。
喘氣聲自己都能聽出來越來越粗,大概是因為自己著急厲害了,也大概跟胸口的憋屈有關(guān)系。他靠著巷道里直筆筆豎著撐住頂板的支柱,好歹歇歇。腦子里頭稍微機明些了,他嘴里叨叨開了,不是他想叨叨,后來想想,寶成覺見他那個時候就是害怕了。寶成捏捏兜里的手指頭,說,你想要手指頭,直接說。我給你還回去,可是你得叫我知道道兒啊。我在這里頭要是轉(zhuǎn)死了也出不去的話,你就是投胎也等不到你的這圪節(jié)手指頭了。到時候你再叫養(yǎng)出來也是個九指娃娃。到后來,寶成自己也不知道嘴里在罵些什么,有的是說那個后生的,有的干脆就是說自己的。他覺見自己要不是財迷了心竅,好好挖炭就行了。沒事學(xué)什么放炮,不學(xué)放炮那能來這檔子事。什么叫尋死,他秦寶成這回就是尋死來了。
罵也很費力氣,罵了一頓以后,寶成氣都喘得連不上了。他停住,咪咪著眼準(zhǔn)備歇歇,眼里在黑洞洞的對面,不知道多么遠(yuǎn)的地處,看到了白亮白亮的一道光。就是那么一閃就沒了,寶成瞪大眼看沒有,咪咪住眼再看也沒有。他心想起,該不會是礦上派人來救他來了吧。他朝著那邊走過去。
到處是黑的,看不機明是黑的沒光,還是對面根本就是堵黑乎乎的炭墻。沒走多遠(yuǎn),就走不動了。是炭。他用手敲敲,想聽見里頭空洞的聲音,可是馬上就罵自己說,沒事誰會在煤窯里頭挖出個礦洞來,等著他去發(fā)覺。那白光從哪里來,這種白光可是只能在頭燈電池充滿后才能發(fā)出來的,不是有人帶著頭燈下來還會是什么?
他不由的叫喚起來,興許是很長時間沒有喝過水,嗓子里頭一叫喚,就像是有鋸子在里頭來回拉動一樣。疼的不行,寶成才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很長工夫沒有喝過水了。下了這幾個月的煤窯,他知道窯里不缺水,每天里頭都是濕拉拉的。也是聽人們說,要是挖通了正兒八經(jīng)的水脈,那水,就是用蘇聯(lián)家當(dāng)年支援過來的水泵連著抽上三五天都不見降的。當(dāng)時寶成還問說這個礦上遇上過這么大的水沒有,那個人還笑話說,沒有。要是遇上了,就能看上水淹大王八了。為什么,因為這種小礦,根本就沒有那么大的水泵。要是遇上大水,跑的快些就上來了,慢些可不就是水淹王八了嗎。
水是不缺,寶成剛剛走過的巷道里頭到處能踩到小水圪洞。他選了個靠著邊邊的稍微大些的圪洞,用手把上頭的撇開些,用手掬上往嘴里吸溜起來。沒有他想見的那么難喝,不過肯定是黑水水。雖說這陣他的頭燈已經(jīng)是發(fā)黃了,可是往常下來他見過這窯里的水,從墨黑的炭里頭出來的水,不是黑的才叫日怪呢。顧不上那么多,沒水人肯定很開就能完蛋,這是上農(nóng)大的時候老師給說過的。說去農(nóng)大,他想起了那個肉妞妞蘭芳。還有那年夏天差點叫雷給劈了,衣裳漂走,蘭芳給他衣裳的事,寶成心說還沒有去過個大地處呢,就這么死在黑洞洞的窯里,這算球什么死法。怎么著也得出去,哪怕出去活不了幾天也算。本來人到最后就是個到地下,這么著急干什么。念書時雷那么近都沒有劈死我,我命大著呢。
說起命來,腦子就止不住得亂想。說是命大,可是命怎么也算不上好。不光是他,全家人的命也不怎么樣。寶成光顧著亂想,等他感覺見水里有東西的時候,都喝了不少了。有個小東西在嘴里亂竄,想從寶成的牙縫里擠出來。寶成用手在嘴里一捏,就捏住了,接著手上就是一陣麻麻的疼痛,倒不是吃不住,就是不得爽。
他把小東西捏在手里,拿頭燈照照。這個玩意兒跟村里破窯里土磚底下那種叫狗夾子的蟲子差不多。叫人感覺不得爽的正好是它前頭長著的兩個大夾子,兩個夾子比狗夾子的大的多。夾住人以后,叫人感覺麻麻的。好像是發(fā)點米黃黃的顏色。寶成惡心勁兒又犯上來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喝進(jìn)去,估摸著肯定有進(jìn)去的。無非就是進(jìn)去多還是進(jìn)去少的問題罷了。
寶成把小蟲子扔到地上,隨便跺了幾下。手指頭上麻麻的感覺還沒有散,好像不光是手指頭,整個手指,都麻了??磥磉@個小玩意兒還挺厲害,寶成看看手指頭,在指頭肚上他看到了一個小水珠珠。
寶成沒有看機明,那個不是水珠珠,是血水。他甩甩手指頭,沒在意接著往出走。多少年后,二哥還是大哥有一回請吃飯的時候,寶成看著桌子上沒人一只的龍蝦,就說起來他在八十年代的窯里就吃過。接著這么一說,他每回都能叫聽的人下巴子跌下來好長工夫。甚至有些人都不敢再吃這個東西。
寶成不知道,這個像龍蝦一樣的“狗夾子”,沒死。(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