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像一座橋，連接兩端，一端是天堂一端是地獄。橋下之水喚沉淪，橋上之人多遺恨。

    明天進組錄制第一期約會，說實話肖覺的臉和身材足以吊打目前娛樂圈的一眾小男星。我正躺在床上胡亂想著，丁晨翻箱倒柜地給我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沒一會兒她拿了一疊明信片問我，這是什么。

    丁晨不做經(jīng)紀(jì)人助理倒是挺適合去做狗仔，這都能被她翻出來，我無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打了個滾兒把自己藏進了被窩里。

    丁晨一屁股坐在我身邊一張張地翻閱著。

    老舊泛黃的照片背后是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字跡，里面的故事像首老歌，紅塵翻滾嘆人世無常。

    天壇的那張明信片上背后只有一句話，“歐明朗，他們說這里是以前皇帝祭天的地方。落款一個覺字?！?br/>
    故宮的明信片背后雜雜碎碎地記錄著一堆東西，“歐明朗，皇帝住那么大的地方他不孤獨嗎？還有一堆老婆，他真可憐。我光是想想班上那堆女生的嘰嘰喳喳就腦袋疼。其實就喜歡一個人就行了，女的太多了，麻煩。落款還是一個覺字。”

    八達嶺長城的明信片后，他寫道，“歐明朗，這地方曬死我了，老頭子非得說什么不到長城非好漢，我才不想做這個好漢。我媽說明天去給我外公外婆上墳，你說，我外婆也像你外婆一樣會做那么多好吃的東西嗎，北京的東西不好吃，想歐婆婆做的飯！落款一個覺字”

    天安門的明信片背后，畫了一面國旗，還有兩個小人，一個備注了帥覺，一個備注了可愛朗。

    頤和園后的明信片里，肖覺寫道，“這里景色很美，但是我突然明白了老頭子為什么要回到白溪里，那些花花草草我看了就忘了，每天都想著白溪里的破房子破馬路，還有隆盛堂的那些破木頭。講不清為什么，只覺得那里最好。歐明朗，你想我了嗎？雖然我很想白溪里，不過我沒想你。但你記得帶上婆婆的好吃的等我回來。落款依然是一個覺字?！?br/>
    丁晨從被窩里把我挖了出來，念道“歐明朗，你想我了嗎？雖然我很想白溪里，不過我沒想你。覺”

    我的臉一熱，一把抓過那些明信片，繼續(xù)把自己滾進了被子里。今天不想理丁晨。

    丁晨戳了戳我的腦袋，碎碎念著歐鴕鳥歐鴕鳥。

    我躲在被子里，將那沓明信片緊緊貼在胸口，過去有多美好，后來就有多痛。

    初三下半學(xué)期，肖覺的父母從歐洲回國，看了他的成績后直接告訴他，考不上高中就回歐洲。

    肖覺自此也開始了補習(xí)的生活，肖盛看著孫子突然開始用功讀書，責(zé)怪兒子肖憶，“嚇唬他干嘛，你小時候讀書還不如他呢?！?br/>
    林秋華笑著瞥了眼丈夫，哄著公公，“我也常說他，孩子有自己的未來，不要逼他。爸，你看他，一回家就嚇唬孩子。”

    肖憶一慣一本正經(jīng)，他可聽不懂老父親和妻子的調(diào)侃，“子不教父之過?！?br/>
    肖盛抽起手里的卷軸就砸到了肖憶頭上，“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說我沒把你教好?！毙涍@才反應(yīng)過來又把老父親惹生氣，趕緊收拾起地上的卷軸，“爸，爸，我不是這個意思。別生氣，別氣?！崩蠣斪託夂艉舻卮虬l(fā)兩個人離開他的書房。

    肖憶帶著妻子走在白溪里的青石板路上，林秋華問道，“這邊你來過嗎？”

    “沒有。老爺子在歐洲收養(yǎng)的我。那時候他每天教我中文，和我說這里的事情，在老爺子的口述中來過無數(shù)回。老爺子常說，他的根在這里?！?br/>
    “這邊很漂亮?！绷智锶A指著兩邊古樸的房子，“和北京的老街不一樣，我們一起帶上爸和肖覺回北京看看吧?！?br/>
    初三這年五一假期，肖覺被父母帶去了北京，看看他母親長大的地方。他臨走時候特地關(guān)照歐明朗，“你等我回來給你帶很多好吃好玩的?！?br/>
    歐明朗狡黠地眨著眼，“你別玩的把自己忘了?！?br/>
    肖覺走后，歐明朗小心翼翼地問外婆，“阿婆，北京是什么樣的？”

    歐家外婆手里的活計停了一下，眼神略有空洞，“阿婆也沒去過北京?！?br/>
    這天開始，肖覺幾乎每隔一天就寄一張明信片回來。歐明朗一遍遍地讀著肖覺寄來的明信片，一遍遍看著明信片上印著的景物，她在想，她的爸爸十五年前來到那座城市，在那里讀書，在那里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一定是一座金光燦燦的城市，就像肖覺明信片上印著的那樣，朝霞萬里，瑞氣千條。她天天懷揣著這些明信片睡去，在夢里，她也來到了那座城市，她看到爸爸朝她走來，蹲下身，與她平視，爸爸眼睛瞳膜是琥珀色的透著迷人的光，然后擁抱了她。歐明朗在幸福的淚水中醒來。她將肖覺寄回的明信片小心地壓在枕頭下，珍之惜之。

    肖覺在歐明朗生日前一天回來了。他拖著全家去給歐明朗過生日，肖盛送了把古琴給歐明朗，肖覺的父母送了一套莫奈的畫冊，肖覺把他在北京買的小玩意堆了一桌子，說這都是他邊走邊買的生日禮物。

    在肖覺的記憶中，父母很早就和他聊過朦朧悸動的感情了。

    從北京回到白溪里的那個晚上，林秋華問兒子，“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小姑娘？”

    肖覺拉著媽媽的胳膊，“她是不是很漂亮?！?br/>
    林秋華故意逗兒子，“很漂亮，以后追她的人肯定很多?！?br/>
    “媽，你看我呢?！毙びX瞪著大眼睛問道。

    “你讀書那么差，估計難。你爺爺說她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以后人家女孩子上重點高中，你又考不上；人家考上重點大學(xué)，你還是考不上；然后女孩子就會遇見很多跟她一樣優(yōu)秀的男孩子，怎么辦，我的兒子呀，你說你怎么辦好?！?br/>
    肖覺心里被沉重一擊。

    林秋華又問肖覺，“你喜歡她是因為她好看還是可憐她?！?br/>
    肖覺坐在父母身邊，想了很一會兒，問，“爸，媽，什么是喜歡？”

    林秋華和肖憶互相對看了一眼，“喜歡是承諾，承諾就是呵護。尊重她，理解她。不去傷害她，不讓她被傷害。”

    肖覺撓撓頭，“我不會打她啊?！?br/>
    林秋華哈哈哈笑，“傻兒子，你喜歡吃蘋果，她喜歡吃橘子，你是給她吃蘋果呢還是橘子？”

    “有什么區(qū)別？”肖覺問。

    “喜歡不是勉強。你喜歡吃蘋果，就覺得要把自己喜歡的給她，那是強迫，給她她所喜歡的才是真正的喜歡。所以你確定自己喜歡她嗎？”

    “那她要是放火拆屋子我還要支持她啊！媽媽你什么奇怪的邏輯！”

    “呵，你還會跟我犟了。我怎么就沒生到歐明朗這樣可愛的姑娘，偏生了個兒子。肖憶這個兒子我們別要了?！闭f著林秋華趕肖覺回屋睡覺。

    肖覺從那時就在思考，歐明朗喜歡什么。

    肖憶和林秋華沒多久便回到歐洲開始自己的工作，臨走肖憶非常不放心，林秋華安慰道，“放心吧，你兒子開竅了。比你強?！?br/>
    肖憶莫名其妙。

    后來發(fā)生的事情真如林秋華所說，肖覺只用一個月的時間成績突飛猛進，考進了年級前十，中考成績下來，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進了小城最好的高中，又和歐明朗做了同學(xué)。

    肖盛給肖憶電話說了這個喜訊，肖憶在電話那頭開心不已，林秋華調(diào)侃道，“被我說中了吧。你兒子比你強多了?！?br/>
    這個暑假所有人只剩下一件事情那就是瘋玩，肖覺提議大家去上海城隍廟玩。同學(xué)們蜂擁而至，紛紛報名要一起前去。大家問歐明朗，歐明朗心里也期待。

    小城離上海大概六十公里，那時只有一條省道，從上海寶山的滬太路通往市區(qū)。大家一早在白溪里外面的汽車站集合，擠上了出發(fā)去上海的小巴。小巴里人擠人，天又熱，一會兒歐明朗就熱得臉頰通紅，肖覺站到歐明朗身后，為她圈出了一塊不小的地方，又將玻璃窗全打開，歐明朗敏感地察覺到了肖覺的體溫，這一次，她的臉更紅了。稍有一個位置，肖覺像拎小鳥一樣將歐明朗推到了位置上，說，“你睡會兒，到地方了叫你?！?br/>
    歐明朗坐在座位上，抬頭看著肖覺，心里小鹿亂撞，撲通撲通地。明明車廂悶熱至極，她卻感受到一縷清風(fēng)拂過，如羽毛劃過帶來涼爽。肖覺彈了歐明朗的額頭一下，“想什么呢，閉眼休息會兒?！?br/>
    歐明朗乖巧地閉上了眼。

    一車子人到了人民廣場下來后，去坐地鐵一號線。同學(xué)們第一次來上海，上海的地鐵站里風(fēng)呼啦啦地吹過，女生的裙擺被吹起，男生的頭發(fā)被吹亂。城隍廟的小吃攤上，秦逸邊吃小籠包邊說，“我以后一定要來上海讀書?！?br/>
    張敏也說，“我也要來?！彼塘锪艘豢谛』\包的湯汁后，問章婷婷，“婷婷，你呢？”

    章婷婷看了眼給歐明朗扇扇子的肖覺，“我都可以。不要離家太遠就行?！?br/>
    歐明朗依然坐的筆直，用吸管吸著蟹粉湯包里的湯汁，小口小口地吃著，肖覺則是一口咬下去湯汁流了一下巴，她看了直笑，遞了紙巾給他，肖覺嘴里含著湯包，含糊不清地說，“笑什么笑，再笑不給你扇風(fēng)了?！边呎f手里加大了扇扇子的幅度。

    一群人逛逛笑笑一天過去，回到人民廣場時候，有人看到放風(fēng)箏，說也想放。幾個人又跑去買了風(fēng)箏，肖覺買了一個黃色的小鴨子的風(fēng)箏，眾人都笑他丑，歐明朗卻說，“丑小鴨長大了就是白天鵝?！?br/>
    放完風(fēng)箏幾乎人人都是一身汗，濕漉漉地帶著汗臭味擠上了回小城的車子上，這一次總算每個人都有了座位。肖覺照例坐在了歐明朗身邊，章婷婷坐在了肖覺后面的位置。這一天過得太累了，幾乎上了車子一個個都打起了盹，肖覺看歐明朗還是很清醒，就問道，“不累嗎？”

    歐明朗輕聲回答，“還好?！?br/>
    肖覺閑著無聊，又問，“你以后想去哪里讀書？”

    歐明朗想了想，“我想陪著外婆?！?br/>
    歐明朗問肖覺，“你呢？”

    肖覺說，“我覺得小城挺好的，以后幫爺爺開茶館。”說完露出了一嘴白牙。

    這話歐明朗聽進去了，章婷婷也聽進去了。那時候的她們以為，他留在小城，她們也會留在小城。茶館里茶香裊裊，經(jīng)久不散，他們會一直像今天一樣聚在一起。

    大家回到小城后，章婷婷和肖覺歐明朗一起走回了白溪里。路燈將三人的影子拉長，小鎮(zhèn)的黃昏飄著家家戶戶的飯菜香。三個人默契地不說話。

    章婷婷絞著手指，低下頭小聲地呢喃，“對不起?！?br/>
    歐明朗停了下來，章婷婷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三個人略有些尷尬，歐明朗眨了下眼，“我忘了?！?br/>
    章婷婷別扭地看向了另一邊，“我先走了?！彪S后轉(zhuǎn)進一邊的巷子里。

    歐明朗和肖覺目送章婷婷離開后，他倆互相對視了會兒，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肖覺問，“你笑什么呢?”

    “你猜！”

    肖覺追著歐明朗，“快說，笑什么呢！”

    “那你笑什么！”

    “你笑了所以我笑了?！?br/>
    “哦，我也是?！睔W明朗恢復(fù)了狡黠。

    他倆一路鬧騰到清澗堂門口，倆人磨磨蹭蹭的誰都不先說再見。她略有些感慨，“我討厭過她們，但是后來又覺得這種討厭很無聊。”隨即和肖覺招了招手，“再見啦！”像只輕靈的蝴蝶飛進了清澗堂的大門。

    肖覺看著歐明朗輕快地回了清澗堂，才慢悠悠踱步回到隆盛號。也許和爺爺在一起時間久了，他變得沉穩(wěn)許多。進了隆盛號，先給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慢悠悠問爺爺，“老頭兒，晚飯吃什么？”

    “我以為歐家小姑娘請你吃過了呢?！毙な⒄{(diào)侃。

    肖覺點點頭，起身朝外走。

    肖盛叫住孫子，“干嘛？去哪里？”

    肖覺朝爺爺揮揮手，“去歐家蹭飯?！?br/>
    歐明朗這會兒拉開抽屜，里面整齊地碼著肖覺的明信片，肖覺從北京帶回來的各種零碎的禮品，又把這一次肖覺在城隍廟買的一只青瓷做的蝴蝶放了進去，才準(zhǔn)備吃飯，就聽見外婆招呼肖覺。

    她像只蝴蝶趕緊飛去了前廳，肖覺正靦腆地和歐家外婆說話，“爺爺忘了給我準(zhǔn)備晚飯了，他喊我來阿婆家看看有沒有吃的?！?br/>
    歐家外婆連忙答應(yīng)，“有有有，才燒好。明朗，帶肖覺去洗手，準(zhǔn)備吃飯了?！?br/>
    這一沓明信片和那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陪著我從中國來到美國，又從美國回到中國。一如十多年前一樣，懷抱著這堆明信片沉沉睡去。夢境里，有人逆光走來，看不清來人的模樣，下意識地喊著，爸爸。那人沒有回答，他輕輕地環(huán)住我在耳邊說，好久不見，明朗。

    我瞬間驚醒，醒來心跳狂亂，趕緊服了藥。丁晨見我時候我依然臉紅得不行，她在那調(diào)侃我面如桃花不需要上妝。

    化妝師給我打底妝時候我還沉浸在夢中的那個懷抱中，似有余溫，我迷迷糊糊了很久，還有那聲好久不見。在丁晨的催促聲里，我強迫自己鎮(zhèn)靜，跟自己說好久不見個屁，虛偽。

    今天的拍攝內(nèi)容是自駕旅行加露營，肖覺負責(zé)開車，我坐副駕。七八個固定機位跟拍，后面還有六七輛節(jié)目組的車子。

    想起早上的夢，心里又羞又惱。于是一路板著臉，顯得沒有好臉色。

    肖覺穿著一件迷彩T恤，帶著太陽眼鏡，邊開車邊聊天，超模是不是都不茍言笑的。

    對你笑不出來，心想。但是為了節(jié)目效果，我裝傻啊了下。

    氣氛沉默又尷尬。肖覺繼續(xù)問，能講講在美國的走秀經(jīng)歷嗎，我挺想聽的。

    手機上收到丁晨的微信，姑奶奶，配合點。

    我調(diào)整了下坐姿，隨便說了幾句，當(dāng)時就是比較瘦，秀場上有條裙子只有我穿得下，就這樣走了秀。

    那你當(dāng)時在那里做什么。

    化妝師。

    大概多瘦。

    大概就八十斤吧。

    肖覺皺了下眉毛，那太瘦了。

    我笑笑，吃不慣牛排啊也沒東西吃，而且有時候為模特試妝定妝化妝再到后面的收拾，可能模特都回家了我們還沒有休息。所以，那段時間超級瘦。

    肖覺加了一腳油門，我?guī)愠院贸缘摹?br/>
    丁晨微信又進來了，姑奶奶保持住。

    夏天的陽光潔白又通透，像玻璃杯里的氣泡水。我打開窗子，熱風(fēng)卷了進來，潮濕悶熱帶著倦意，發(fā)絲飛揚。

    我們前往安吉露營的山路上，樹影婆娑，明明暗暗的光從我眼睛上跳躍而過，我瞇起眼享受著初夏的感覺。

    肖覺又問我，你喜歡吃什么。

    我推了下墨鏡，隨便。

    安吉吧就是吃筍，各種筍，還有小魚小蝦。肖覺側(cè)頭看了我眼。

    雖然吧，因為他和章婷婷的曖昧以及那場大病，心中對他有著難以言喻的隔閡，但不得不承認這張臉可真帥。

    想喝粥。我說。

    肖覺剃了個寸頭，腦袋圓圓的像個鹵蛋，劍眉星目，氣質(zhì)磊落干凈，熱風(fēng)吹得他脖子上帶著薄汗，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對我說，好的，晚上做粥給你喝。

    我測頭看向他，你會嗎？

    他笑了下，反問，你會嗎？

    我將黏在額頭上的頭發(fā)別到耳朵后面，可會了。

    他看了我眼，問，都會什么。

    我不理他，心想，你小時候吃得少過了，哼。

    露營地點在安吉的一處平整的半山腰上，肖覺停好吉普，拿了瓶礦泉水給我，隨后說，你隨便轉(zhuǎn)轉(zhuǎn)，但是不要走太遠。我先搭帳篷。

    我好整以暇地靠在樹干上看著他打地釘，搭帳篷，又放了小煤氣罐搭上灶臺，拿出小鐵鍋和一堆廚具。這男人腿長手長手臂有力，彎腰做事身上也沒有一絲贅肉。手機叮咚一聲，丁晨微信我，姑奶奶，去幫忙啊，攝像頭拍著呢。我裝模做樣拿了張餐巾紙給肖覺，他接過，繼續(xù)默默干活。我猶豫了很久才開口，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幔?br/>
    肖覺抬頭問我，你會什么。

    都會。說著幫他掛起煤油燈，鋪好了兩個帳篷的鋪蓋，又裝了簡易風(fēng)扇。

    一通忙碌后，我倆坐在野外躺椅上各自一瓶礦泉水，看著落日余暉。夏天的晚霞綺麗萬千，伴隨密林中絲絲涼風(fēng)，肖覺突然說，明朗，你在美國也露營過？

    我笑笑，劈柴鏟雪修水管，我都會。

    那我今天做得如何？他突然露出一口大白牙問。

    一天的曝曬下，肖覺的手臂泛著紅，肌肉緊實鋪了一層汗珠，憑著本能看似在看他其實是將45度臉對著最近的鏡頭，由衷感嘆，非常棒，出乎意料。

    謝謝。肖覺笑得像個孩子。

    不客氣。我也回答。

    自駕游的跟拍到這里告一段落。助理蜂擁而至為我們各自補妝，導(dǎo)演表示這段跟拍他們很滿意，接下來休息會兒，再拍晚上吃飯和露營。丁晨跟我咬耳朵，你倆蠻有cp感的。

    我一把掐住她腰間贅肉，小聲威脅，扣你獎金噢。

    丁晨一把勾住我脖子，咬著耳朵嘀咕，你口嫌體直，不要不要的。

    山腳下是一個水庫，傍晚涼風(fēng)習(xí)習(xí)吹走了白天的熱意。肖覺淘米，接下淘米水放在水桶里，上小煤氣罐上的爐灶小火熬著粥，我去密林逛了圈，未能看到夏天的螢火蟲，隨手摘了一些安吉夏天特有的梔子花。

    肖覺問我去哪了。我說我想去看看附近有沒有螢火蟲。他告訴我，螢火蟲一般在濕地處，這里偏干，不太會有。倒是崇明的森林公園有。

    但是我找到了這個啊。我朝他晃了晃手里那捧侄子花束。

    他見狀拿了個空礦泉水瓶，裝了些水將花插好，放在臨時搭建的桌子上。

    梔子的香味驅(qū)散了夏日的疲倦和悶熱。我扶額盯著這束花看了很久。潔白，純香，生命若也能如此該多好。

    他熬好了粥，用鐵碗盛了一碗給我。粥里放了幾顆紅棗，我好奇問，怎么還有紅棗，哪來的？

    他邊炒雞蛋邊說，剛剛休息的時候去山下民宿買的。

    這個雞蛋也是嗎？

    他點點頭。

    一碗粥，一碗香蔥雞蛋。我食欲大開，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個什么都不會的他。都說男人的改變肯定因為女人，也不知道哪位女士出現(xiàn)在他后來的生命中，教會了他這些東西。心里自嘲，我無緣也無福，索性尚有口福。

    晚上我們?nèi)ッ芰蛛S便轉(zhuǎn)了轉(zhuǎn)，我們在那片梔子花叢前矗立良久，雖然我與他很沉默，可是蟲鳴蛙叫還有風(fēng)聲伴隨濃烈的花香，一切并不是真空一樣得安靜。隨后回到營地的躺椅上看星空。星河燦爛，不禁感嘆生而為人的渺小。

    導(dǎo)演拿了臺本給我們，于是開始了機械的對話。

    他問，明朗，你在美國一定很多人追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大笑，沒人追，你呢，那么帥談過很多女朋友吧。

    他灼灼地看著我，認真回答，沒有，我只有過一段初戀。

    我心里咯噔了下，章婷婷吧，你們在昏暗的茶館里畫著人體素描，呵呵。

    明朗，按照劇本你不應(yīng)該順著問我她是誰，為什么分手嗎？

    額。。。我愣了會兒看向?qū)а?，?dǎo)演示意可以繼續(xù)，我機械地問，她是誰，為什么分手？

    肖覺揉了揉太陽穴，探過頭問我，有沒有興趣去蘇州的工作室看下我們修復(fù)的明清家具。

    你這個轉(zhuǎn)移話題的速度也太快了。我噗嗤笑了出來。

    他也笑了。

    昏暗的夜里，帳篷上掛著的夜燈亮了起來。這幾盞小夜燈讓我想起了讀書時候冰心奶奶寫的小桔燈。朦朧的橘紅燈光照亮了不大不小的一塊地方，掛在帳篷勾上像千家萬戶的窗口里點亮的那盞等待歸人的燈。燈又是等，江湖夜雨十年燈。

    十年蹉跎十年磨難，你在國內(nèi)無風(fēng)無浪，一看就是張沒被生活欺負過的臉；我在美國顛沛流離，我朝肖覺笑著笑著眼里有了淚。他似乎察覺到什么，只是摸索著手上的馬克杯不再說話。

    長久沉默中唯有知了和青蛙的叫聲。我們淡淡地互道晚安，我鉆進了我的那盞帳篷里，在空氣中畫了個圈摁到胸口，自言自語，都會好的。絲絲橘黃的燈光襯著這夜，難得一夜好眠。

    清晨醒來山里的空氣令人一吐胸中污濁。我舒展筋骨，簡單洗了個臉。肖覺好奇問道，明朗你不化妝嗎？

    我說那么熱化了也會糊掉，過會兒打個底防曬就行了。

    場記大哥來來回回湊熱鬧，明朗你隨我們錄播到現(xiàn)在最爽快的。

    丁晨趕緊過來以免再聊下去拉仇恨，全靠后期大哥們了。各位大哥辛苦了。

    丁晨看著我摸了摸心口，我們明朗天生麗質(zhì)，可是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夸自己。隨即捏了捏我的臉，叮囑道，明朗，要低調(diào)哦。

    肖覺瞧著我們直樂，做明星也不容易啊。

    丁晨趕緊問肖覺，小老板，有沒有興趣簽到我們公司。

    肖覺瞥了眼丁晨，你那個長痘痘的朋友沒來嗎？

    這句話逗得丁晨哈哈哈地笑個不停。

    好想地面此時裂個縫，能夠讓我鉆進去。

    隨即導(dǎo)演清場，開始白天的錄制。

    攝像機就位后肖覺將昨天接下來的淘米水拿去密林澆在地上，我倆一起收拾了帳篷等露營用具，又分類了生活垃圾。

    看著打包好的東西，頓感勞動光榮。流汗地勞動能夠讓人忘記那些煩惱，真好。肖覺寬大的手掌遮上我額頭，我抬頭看他，謝謝。

    其實我已經(jīng)算是很高了，沒想到成年后的肖覺比我更高。寬大的手掌像把小小的遮陽傘，阻擋了初夏灼熱的陽光。

    肖覺莞爾，不客氣。

    錄制到這里結(jié)束。導(dǎo)演宣布收工。

    丁晨和助理們蜂擁而至，副導(dǎo)演追過來直夸，剛才那個好，太好了，太有感覺了。

    我遠遠瞥見肖覺耳朵紅了。心里偷笑，還是那個樣子。

    丁晨咬著我耳朵，你是故意的吧。

    你猜呢。我回答。

    今天心情很好，特地和肖覺說，下班了，回見。隨即準(zhǔn)備登上公司的車子回上海。

    肖覺喊住我，故作輕松地問我可以加微信嗎。我挑眉看著他，他局促地僵著那只拿著手機的手，猶豫了會兒，還是同意了。

    好友申請通過后，他發(fā)來了第一條消息：明朗，十年了。

    我拿著手機，看著他打來的那句話，一會兒開屏幕一會兒關(guān)屏幕，直到快到上海，才回了他一個笑臉。

    十年了，多么像威尼斯的那座嘆息橋。短短的一座橋，橋的一頭是市政大廳舉辦著歌舞盛會，橋的那頭卻是灰暗的監(jiān)獄。每個從橋上走過的人，帶著命運的悲劇常常嘆息，他們將會離開宏偉美麗的市政大廳，走到橋那端的死囚監(jiān)獄。十年，我從天堂走向地獄，帶著一聲嘆息回到國內(nèi)。十年了，太多話太多事無從說起。

    第二期播出的效果出奇地好，我在車子上的沉默被解讀為超模的酷和颯，我們兩個沒有順著臺本演繹對話竟磕出了不少CP粉，微博上一堆人喊著要肖覺出道，我自己反復(fù)看著經(jīng)過剪輯后播出的節(jié)目，突然覺得好甜啊，自己成為了自己的CP粉這是怎么回事。

    不出意料母親帶著喬喬姨氣勢洶洶地趕來現(xiàn)在我單獨住著的地方。一進門手包一放，點了根煙就問我，你和他怎么回事。

    丁晨想回答被我攔下，我拿了個煙灰缸給她，節(jié)目臺本。

    母親那雙歷經(jīng)世事的眼里透著藏不住的精明，呵，你在事業(yè)上升期。

    我說，那又怎么樣。

    母親有些求我，明朗，好好的好嗎？

    媽媽，你真的沒有認出他嗎？我問。

    她不斷地眨著她那雙美麗的鳳眼，有些結(jié)巴，他。。。他。。。

    我點點頭。

    那根煙她只抽了一口，剩下的只是拿在手上靜燃成灰。多少人生和故事，都像一根煙一樣，靜燃成灰。

    她什么也沒說，拿起手包又走了。喬喬姨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追上母親離去。

    丁晨為我倒了杯水，拿了片心臟病藥，無奈道，明朗，自己開心就好。

    夏天的第一場雷暴即將到來，灰蒙蒙的天，沉甸甸的云，豆大的雨滴用力落下，閃電雷鳴，照出一切魑魅魍魎，讓所有的污垢無處隱藏。

    那年我出院后就被母親帶去了美國。住在紐約繼父的豪宅中。幾年平靜的生活后，也是這樣一個雷暴天里，在繼父拳打腳踢下母親哭泣求饒，繼父指著鼻青臉腫的母親問我，“那幅你們家傳的仕女圖呢？那幅仕女圖呢？”

    我哭著說不知道。

    雷電閃過，繼父一臉猙獰，“你和你媽媽一樣，都是賤人?！?br/>
    我操起花瓶砸向他，他歪頭躲過。

    繼父一把拉過我的頭發(fā)，我摔倒在地，額頭開始出血，粘稠的鮮血讓我睜不開眼，楊開元問我，“那幅文俶的仕女圖呢？”

    我牢牢護住身后的母親，拼命搖頭。

    暴雨中，母親將我推出家門，她滿臉淚水朝我大喊，“走，不要回來了！”

    那年我18歲，在準(zhǔn)備讀大學(xué)。這天奪門而出后，從此輟學(xué)，跟著紐約的華人叔叔阿姨們學(xué)化妝學(xué)造型，輾轉(zhuǎn)于秀場和歌舞劇后臺自食其力。而母親，人前是美麗的貴婦，人后時不時找到私人診所，她細膩的皮膚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我多次找到她，求她跟我走。

    她默默抽泣，搖頭。

    我恨鐵不成鋼，一度和她斷了聯(lián)系。卻又忍不住偷偷回到紐約見她。

    診所的華人叔叔告訴我，你媽媽太要面子了。

    我唯有忍住眼淚用力生活下去，期待有一天可以帶她離開，照顧她給她優(yōu)渥的物質(zhì)生活。

    就這樣周而復(fù)始很多年。我以為人生就是一場煉獄之時，因為夠瘦夠高，臨時救場意外成為了一名模特，簽了經(jīng)濟公司，同時拍攝了一些廣告。于是我再次找到母親。

    媽，跟我走吧，我現(xiàn)在能養(yǎng)你了。

    她無奈搖頭。

    媽媽，為什么。

    她悲傷地望著遠方，不說一句話。還是回到了繼父身邊。

    那之后我定期給她打款，希望她能從經(jīng)濟上擺脫對繼父的依賴，有一天能夠離開他。

    我愛她，這個在保守年代背著流言蜚語勇敢生下我給我生命的女人；我愛她，世上唯一的親人。我愛她，憐惜她，因命運對她的殘忍。上天給了她無與倫比的美貌，她的美貌像一場詛咒，只給她帶來無止境的災(zāi)難。美國那些年，我早已不再思考幸福對于我是什么，我卻一直想給她幸福。這應(yīng)該就是血脈親情。

    肖覺的語音電話將我從回憶中拉扯出。

    明朗。兩個字淡淡說出。我瞬間眼淚落下。

    我調(diào)整呼吸，不讓他聽出堵在鼻腔中的酸澀。

    我想帶你去蘇州的工作室看看。他說。

    我說好。

    他又問，什么時候有空。

    我翻了下丁晨標(biāo)注的行程表，說，后天。

    他說，后天來接你。

    我說，好。

    隨后我們互說再見。

    掛了語音電話后，他問我地址，我定位了一個給他。

    外面的雨還在下，丁晨濕漉漉地拎著晚餐回來，明朗怎么不開燈啊。

    丁晨，陪我會兒。我抱膝靠著落地窗席地而坐請求道。

    她在我身邊坐下，像個男朋友一樣攬著我，我的頭輕輕靠在她肩上，無聲落淚。窗外雷雨磅礴，窗內(nèi)一池心碎。

    我問丁晨，你談過戀愛嗎？

    她猶豫了會兒回答，遇見過渣男也做過渣女，如果可以我想泡你。

    悲傷突然一掃而空，我忍不住笑了。

    她給我擦了下眼淚，用上海話念了首童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兩只眼睛開大炮，一炮開到城隍廟，城隍老爺哈哈笑。

    我突然想到初三暑假那年的城隍廟之行。九曲橋上我們認真數(shù)著到底有沒有九曲。少年時候的肖覺喜歡穿白襯衫，干干凈凈清清爽爽。他常常用他那雙星辰閃耀的眼睛看著我，我常常陷于他的視線而后臉紅。錄節(jié)目時候的他黑了不少，愛穿深色的衣服，但是依然清爽干凈。我們有相遇的緣分，幾次轉(zhuǎn)身后卻虛擲了青春。

    我咬著指甲，猶猶豫豫開口，肖覺約我去他蘇州的工作室。

    什么？丁晨驚訝。

    我答應(yīng)了。

    額。。。丁晨傻傻地愣住了。

    私底下。我補充。

    丁晨輕聲問我，有戲？

    我看著她，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丁晨急得不行。

    就是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干嘛答應(yīng)人家。丁晨又補充了句，渣女。

    我抱住丁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丁晨，我怕，我怕，我想見他，可是我真的怕。丁晨，我命不好，我們家命不好。丁晨，丁晨，丁晨。。。

    丁晨一直抱著我等我平靜。她輕聲安撫我，明朗，不是你的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好好活下去。

    我擦干眼淚，苦笑道，從前想賺錢可以接媽媽走，后來賺到錢卻想自由，現(xiàn)在有了自由又想能夠擁有更多。丁晨，相比許多人我其實擁有很多了，可是這個心它就像一個黑洞，擁有了一個又想另一個，我害怕但凡我想都會失去，但凡擁有都會毀滅。

    丁晨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明朗你要的其實并不多，已經(jīng)比很多人要好了。我知道你的，你從來都不是貪心的人。都會好的，都會好的。

    我搖頭，不想再多說什么。

    肖覺掛了語音電話后，要來了歐明朗上海的住址。他打開地圖，一遍遍看著從上海家里去到歐明朗家需要多久。

    肖覺媽媽看了這次的綜藝后，狀似無意地問道，歐家老宅你們還給人家小姑娘了嗎？

    還沒。

    哦，那準(zhǔn)備什么時候回趟白溪里，把歐家老宅還有那幅畫還給人家小姑娘。

    媽，她不是小姑娘了。

    肖覺媽媽撲哧笑了出來，對，大姑娘了，身材好人漂亮，而且氣質(zhì)超級好，誰見了都喜歡。

    媽媽你太八卦了。肖覺耳朵一紅，躲進了房間。

    肖覺打開B站回看了一些網(wǎng)友的剪輯，這下不止耳朵紅，臉更紅了。隨即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輕輕念道，明朗，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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