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耳朵開花
用了整整一個春季，我們才巡游了麥其家領(lǐng)地的一半。
夏天開始時，我們到達(dá)了南方邊界。接下來，就要回頭往北方去了。管家告訴我，到秋天各處開鐮收割時，巡游才能結(jié)束。
眼下，我們所在的南方邊界，正是麥其和汪波兩個土司接壤的地方，在這里，我見到家里派來的信差。土司要我在邊界上多待些時候。土司的用意十分清楚。他想叫汪波土司襲擊我們——由一個傻子少爺和一個跛子管家?guī)ьI(lǐng)的小小隊伍。對方并不傻，他們不愿意招惹空前強(qiáng)大的麥其土司，不想給人消滅自己的借口。我們甚至故意越過邊界，對方的人馬也只在暗處跟蹤，絕不露面。
這天早上下雨，跛子管家說，今天就不去了，反正他們不敢下手。大家正好休息一天，明天，我們就要上路往北邊去了。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馬夫叮叮咣咣地給馬兒換蹄鐵。侍衛(wèi)們擦槍。兩個歌手一聲高一聲低應(yīng)和著歌唱。管家鋪開紙，給麥其土司寫一封長信，報告邊界上的情況。我躺在床上，聽雨水嗒嗒地敲擊帳篷。
中午時分，雨突然停了。閑著無聊，我下令上馬。我們從老地方越過邊界時，太陽從云縫里鉆出來，火辣辣地照在背上。濃重的露水打濕了我們的雙腳。在一片淺草地上，我們坐下來曬打濕的靴子。
樹林里藏著汪波土司的火槍手，把槍瞄在我們背上。被槍瞄準(zhǔn)的感覺就像被一只蟲子叮咬，癢癢的，還帶著針刺一樣輕輕的痛楚。他們不敢開槍。我們知道這些槍手埋伏在什么地方。我們的機(jī)關(guān)槍里壓滿了子彈，只要稍有動靜，就會把一陣彈雨傾瀉在他們頭上。所以，我有足夠的悠閑的心情觀賞四周的景色。觀賞山間的景色就要在雨后初晴時，只有這時，一切都有最鮮明的色彩和最動人的光亮。往常，打馬經(jīng)過此地，我每次都看見路邊的杉樹下有幾團(tuán)漂亮的艷紅花朵，今天，它們顯敲格外漂亮，我才把花指給管家看。管家一看，說：“那是我們的罌粟花。”
他當(dāng)時就是這么說的——“我們的罌粟花”。
現(xiàn)在，我們都看清楚了，確實(shí)是使麥其家強(qiáng)盛起來的花朵。一共三棵罌粟，特別茁壯地挺立在陽光下，團(tuán)團(tuán)花朵閃閃發(fā)光。跛子管家布置好火力。我們才向那些花朵走去。那些暗伏的槍手開槍了?？?！眶！眶！眶！一共是四聲敲打破鑼一樣的巨響。槍手們一定充滿了恐懼，不然不可能連開四槍才叫我手下的人一死一傷。驗(yàn)毒師臉朝下仆到地上，手里抓了一大把青草。歌手捂住肩頭蹲在地上，血慢慢地從他指縫里滲出來。我覺得是稍稍靜默了一陣，我的人才開槍。那簡直就是一場突如翡來的風(fēng)暴。一陣槍聲過后，樹林里沒有了一點(diǎn)聲息，只有被撕碎的樹葉緩緩飄落的聲音。四個槍手都怕冷一樣地蜷曲著身子，死在大樹下了。
我想不起當(dāng)時為什么不把罌粟扯掉了事，而要叫人用刺刀往下挖掘。挖掘的結(jié)果叫人大感意外。三棵罌粟下是三個方方正正的木匣，里面是三個正在腐爛的人頭。罌粟就從三個人頭的耳朵里生出來。只要記得我們把偷罌粟種子的人殺了頭，又把人頭還給汪波土司，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這些人被抓住之前就把種子裝到了耳朵里面。汪波土司從犧牲者的頭顱里得到罌粟種子！
汪波用這種耳朵開花的方式來紀(jì)念他的英雄。
我們?nèi)∠擞媱澲械谋狈街?，快馬加鞭，回到了官寨。在上，我和管家都說，這消息肯定會叫他們大吃一驚。
但是他們，特別是哥哥吃驚的程度還是超過了我們的想像。
這個聰明人從座位上跳起來，叫道：“怎么可能，死人的耳朵里開出了花！”
在此之前，他對我非常友好，換句話說，土司家的弟兄之間，從沒有哪個哥哥對弟弟這么好過。但這回不一樣了，他對我豎起表示輕蔑的那根指頭：“你一個傻子知道什么？”
接著，我的兄長又沖到管家面前，叫道：“我看你們是做了惡夢吧！”
我真有點(diǎn)可憐哥哥。他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他的弱點(diǎn)是特別怕自己偶爾表現(xiàn)得不夠聰明。平常，他對什么事都顯出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那并不表明他對什么事都滿不在乎，那是他在表現(xiàn)他的聰明——毫不用心也能把所有事情搞得清清楚楚，妥妥帖帖?？吹礁绺缤葱募彩椎臉幼樱艺嬖敢馐亲约鹤隽艘粓鰫簤?。一下醒來，還睡在南方邊界的帳篷里，那場雨還淅淅瀝瀝地下著呢。
但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拍了拍手。
小廝索郎澤郎走進(jìn)來，把手上的包袱打開。
土司太太立即用綢中捂住了鼻子。塔娜不敢有這樣的舉動，惡臭在屋里四處彌漫，我聽見她作嘔聲音：呃，呃，呃呃。大家慢慢走到腐爛的人頭跟前，哥哥想證明罌粟是有人監(jiān)時插進(jìn)去的，動手去扯那苗子，結(jié)果把腐爛的人頭也提起來了。他抖抖苗子。土司太太驚叫了一聲。大家都看到那人頭裂開了。那個腦袋四分五裂，落在地上。每個人都看到，那株罌粟的根子，一直鉆進(jìn)了耳朵里面深深的管道，根須又從管子里伸出來，一直伸進(jìn)**里去了。父親看著哥哥說：“好像不是人栽進(jìn)轔，而是它自己長起來的?！?br/>
哥哥伸長脖子，艱難他說：“我看也是?！?br/>
一直沒有說話的門巴喇嘛開口了。稱他喇嘛是因?yàn)樗敢鈩e人這樣叫他。他其實(shí)是對咒術(shù)、占卜術(shù)都頗有造詣的神巫。他問我這些頭顱埋在地下時所朝的方向。我說，北方，也就是麥其土司的方向。他又問是不是埋在樹下。我說是。他說是了，那邊偷去了種子，還用最惡毒的咒術(shù)詛咒過麥其了。他對哥哥兌：“大少爺不要那樣看我，我吃麥其家的飯，受麥其家的供養(yǎng)，就要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br/>
土司太太說：“喇嘛你就放膽說吧?！?br/>
土司問：“他們詛咒了我們什么？”
門巴喇嘛說：“我要看了和腦袋在一起有些什么東西才知道。不知道二少爺是不是把所有東西都帶回來了?！?br/>
我們當(dāng)然把所有東西都帶回來了。
門巴喇嘛用他上等的白苔香熏去了房里的穢氣，才離開去研究那些東西。哥哥也溜出去了。土司問管家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管家把過程講得繪聲繪色。當(dāng)中沒有少說少爺起了多么重要的作用。土司聽了，先望了我母親一眼，才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眼光看著我。然后，他嘆了口氣，我懂得那意思是說，唉，終究還是個傻子。他口里說的卻是：“明年你再到北方巡游吧。那時我給你派更多的隨從。”
母親說：“還不感謝父親?！?br/>
我坐在那里沒有說話。
這時，門巴喇嘛進(jìn)來報告：“汪波土司詛咒了我們的罌粟。要在生長最旺盛時被雞蛋大的冰雹所倒伏?！蓖了鹃L吁了一口氣：“好吧，他想跟我們作對，那就從今天開始吧。”
大家開始議事，我卻坐在那里睡著了。
醒來時，都快天亮了。有人給我蓋了條毯子。這時，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對門巴喇嘛勾一勾手指。他過來了，笑著說：“少爺?shù)难劬τ挚匆娏耸裁??！?br/>
我把松巴頭人給了我什么樣的藥物，又被我扔悼的事告訴他。他當(dāng)即就大叫起來：“天哪！你把什么樣的神藥扔掉了，如今，誰還有功力能用風(fēng)和光芒煉成藥丸！”他說，“少爺呀，你一口都沒有吃就扔了嗎？”
我說：“不是?！?br/>
他說：“那你嘔吐了，感到有蟲子想從肚子里出來嗎？”
管家說：“不是蟲子，少爺說是魚。”
喇嘛跌足嘆息：“那就是了，就是了，要是把那些東西全吐出來，你的病就沒有了！”
喇嘛畢竟是喇嘛，對什么事都有他的說法，“也好，也好，”他說，“這件事不成的話，對付汪波就沒有問題了?！?br/>
我問父親：“要打仗了嗎？”
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
我又說：“就叫罌粟花戰(zhàn)爭吧?！?br/>
他們都只看了我一眼，而沒人把這句話記下來。在過去，剛有麥其土司時，就有專門的書記官記錄土司言行。所以，到現(xiàn)在，我們還知道麥其家前三代土司每天干什么，吃什么，說什么。后來，出了一個把不該記的事也記下來的家伙，叫四世麥其土司殺了。從此，麥其就沒有了書記官，從此，我們就不知道前輩們干過些什么了。書記官這個可以世襲的職位是和行刑人一起有的。行刑人一家到今天都還在，書記官卻沒有了。有時，我的傻子腦袋會想，要是我當(dāng)土司，就要有個書記官。隔一段時間把記錄弄來，看看自己說了什么，干了什么，肯定很有意思。有一次，我對索郎澤郎說：“以后我叫你做我的書記官。”這個奴才當(dāng)時就大叫起來，說：“那我要跟爾依換，他當(dāng)你的書記官，我當(dāng)行刑人！”
我想，要是真有一個書記官的話，這時，就會站在我背后，舔添黑色的石炭筆芯。記下了那個好聽的名字：罌粟花戰(zhàn)爭。
17.罌粟花戰(zhàn)爭
母親說，一種植物的種子最終要長到別的地方去，我們不該為此如此操心，就是人不來偷，風(fēng)會刮過去，鳥的翅膀上也會沾過去，只是個時間問題。
父親說，我們就什么也不干，眼睜睜地看著？
土司太太指出，我們當(dāng)然可以以此作為借口對敵人發(fā)起進(jìn)攻。只是自己不要太操心了
。
她還說，如果要為罌粟發(fā)動戰(zhàn)爭，就要取得黃特派員的支持。
破天荒，沒有人對她的意見提出異議。
也是第一次，土司家的信件是太太用漢字寫的。母親還要把信封起來。這時，送信的哥哥說：“不必要吧，我不認(rèn)識漢人的文字?！?br/>
母親非常和氣他說：“不是要不要你看的問題，而是要顯得麥其家懂得該講的規(guī)矩?！?br/>
信使還沒有回來，就收到可靠情報，在南方邊界上，為汪波土司效力的大批神巫正在聚集，他們要實(shí)施對麥其家的詛咒了。
一場特別的戰(zhàn)爭就要開始了。
巫師們在行刑人一家居住的小山崗上筑起壇城。他們在門巴喇嘛帶領(lǐng)下，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戴著形狀怪異的帽子，更不要說難以盡數(shù)的法器，更加難以盡數(shù)的獻(xiàn)給神鬼的供品。我還看到，從古到今，凡是有人用過的兵器都匯聚在這里了。從石刀右斧到弓箭，從拋石器到火槍，只有我們的機(jī)關(guān)槍和快槍不在為神預(yù)備的武器之列。門巴喇嘛對我說，他邀集來的神靈不會使用這些新式武器。跟我說話時，他也用一只眼睛看著天空。天氣十分晴朗，大海一樣的藍(lán)色天空飄著薄薄的白云。耶嘛們隨時注意的就是這些云彩，以防它們突然改變顏色。白色的云彩是吉祥的云彩。敵方的神巫們要想盡辦法使這些云里帶上巨大的雷聲，長長的閃電，還有數(shù)不盡的冰雹。
有一天，這樣的云彩真的從南方飄來了。
神巫們的戰(zhàn)爭比真刀真槍干得還要熱鬧。
烏云剛出現(xiàn)在南方天邊，門巴喇嘛就戴上了巨大的武士頭盔，像戲劇里一個角色一樣登場亮相，背上插滿了三角形的、圓形的令旗。他從背上抽出一支來，晃動一下，山崗上所有的響器：蟒筒、鼓、嗩吶、向鈴都響了?；饦屢慌排派湎蛱炜铡踉骑h到我們頭上就停下來了，洶涌翻滾，里面和外面一樣漆黑，都是被詛咒過了的顏色。隆隆的雷聲就在頭頂上滾來滾去。但是，我們的神巫們口里誦出了那么多咒語，我們的祭壇上有那么多供品，還有那么多看起來像玩具，卻對神靈和魔鬼都狼常有效的武器。終于，烏云被驅(qū)走了。麥其家的罌粟地、官寨、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又重新沐浴在明亮的陽光里了。門巴喇嘛手持寶劍，大汗淋漓，喘息著對我父親說，云里的冰雹已經(jīng)化成雨水了，可以叫它們落地了嗎？那吃力的樣子就像天上的雨水都叫他用寶劍托著一樣。麥其土司一臉嚴(yán)肅的神情，說：“要是你能保證是雨水的話?！?br/>
門巴喇嘛一聲長嘯，收劍入懷，山崗上所有的響器應(yīng)聲即停。
一陣風(fēng)刮過，那片烏云不再像一個肚子痛的人那樣翻滾。它舒展開去，變得比剛才更寬大了一些，向地面傾泄下了大量的雨水。我們坐在太陽地里，看著不遠(yuǎn)的地方下著大雨。
門巴喇嘛倒在地上，叫人卸了頭盔，扶到帳篷里休息去了。我跑去看門巴喇嘛剛才戴著的頭盔，這東西足足有三四十斤，真不知道他有多大氣力，戴著它還能上躥下跳，仗劍作法。
土司進(jìn)了門巴喇嘛休息的帳篷，一些小神巫和將來的神巫在為喇嘛擦拭汗水。父親說：“是要流汗，我兒子還不知道你的帽子有那么沉重?！?br/>
這時的門巴喇嘛十分虛弱，他沙啞著聲音說：“我也是在請到神的那一陣才不覺得重?！边@時，濟(jì)嘎活佛手下那批沒有法術(shù)的和尚們念經(jīng)的聲音大了起來。我覺得這是沒有什么用處的。冰雹已經(jīng)變成雨水落在地上了。門巴喇嘛說：“我看，汪波土司手下的人，這時也在念經(jīng)，以為自己已經(jīng)得手了。”
土司說：“我們勝利了?！?br/>
喇嘛適時告誡了土司，他說這才是第一個回合。他說，為了保證法力，要我們不要下山，不要靠近女人和別的不潔的東西。
第二個回合該我們回敬那邊一場冰雹。
這次作法雖然還是十分熱鬧，但因?yàn)轭^上晴空一碧如洗，看不到法術(shù)引起的天氣的變化，我覺得沒有多大意思。三天后，那邊傳來消息，汪波土司的轄地下了一場雞蛋大的冰雹。
冰雹倒伏了他們的莊稼，洪水沖毀了他們的果園。作為一個南方的土司，汪波家沒有牧場，而是以擁有上千株樹木的果園為驕傲。現(xiàn)在，他因?yàn)楹臀覀凔溒浼易鲗?，失去了他的果園。
但是，我們不知道他們的罌粟怎么樣了。因?yàn)闆]有人知道汪波種了多少，種在什么地方，但想來，汪波土司土地上已經(jīng)沒有那個東西了。
父親當(dāng)眾宣布，只等哥哥從漢地回來，就對汪波土司的領(lǐng)地發(fā)動進(jìn)攻。
人們正在山崗上享用美食，風(fēng)中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銅鈴聲。土司說，猜猜是誰來了。大家都猜，但沒有一個人猜中。門把喇嘛把十二顆白石子和十二顆黑石子撒向面前的棋盤。嘆了口氣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知道那個人時運(yùn)不濟(jì)，他的命石把不好的格子都占住了。我們走出帳篷，就看見一個尖尖的腦袋正從山坡下一點(diǎn)一點(diǎn)冒上來。
后邊，一頭毛驢也聳動著一雙尖尖的耳朵走上了山坡。這個人和我們久違了。聽說，這個人已經(jīng)快瘋了。
他走到了我們面前。
人很惟悴，毛驢背上露出些經(jīng)卷的毛邊。
土司對他抬了抬帽子。
可是他對父親說：“今天，我不打算對土司說什么。但愿你不來干涉我們佛家內(nèi)部的事情?！?br/>
土司笑了：“大師你請便吧?！?br/>
當(dāng)然，父親還是補(bǔ)了一句：“大師不對我宣諭天下最好的教法了嗎。”
“不?！蹦贻p僧人搖搖頭說，“我不怪野蠻的土司不能領(lǐng)受智慧與慈悲的甘露，是那些身披袈裟的人把我們的教法毀壞了?！闭f完這句話，他徑直走到濟(jì)嘎活佛面前，袒露出右臂，把一頂黃色的雞冠帽頂在了頭上。這個姿勢我們還是熟悉的。他是要求就教義上的問題和濟(jì)嘎活佛展開辯論。在教法史上，好多從印度初到藏地的僧人就是以這種方式取勝而獲得有權(quán)勢者支持的。這場辯論進(jìn)行了很長時間，后來濟(jì)嘎活佛的臉變成了牛肝顏色。看來，活佛在辯論中失敗了。但他的弟子們都說非師傅取得了勝利。而且都指責(zé)這個狂妄的家伙攻擊了土司。說他認(rèn)為天下就不該有土司存在。他說，凡是有黑頭藏民的地方，都只能歸順于一個中心——偉大的拉薩。而不該有這樣一些靠近東方的野蠻土王。
麥其土司一直在傾聽，這時，他開口說話了：“圣城來的人，禍?zhǔn)乱湓谀泐^上了?！?br/>
這個人用滿是淚水的眼睛望著天空，好像那里就有著他不公平命運(yùn)的影子。土司再要和他說什么，他也不愿意回答了。最后，他只是說：“你可以殺掉我，但我要說，辯論時，是我獲得了勝利?！?br/>
新派僧人翁波意西給綁了起來。濟(jì)嘎活佛顯出難受的樣子。但那不過是他良心上小小的一點(diǎn)反應(yīng)罷了。后來，父親多次說過，要是濟(jì)嘎活佛替那個人求情的話，他就準(zhǔn)備放了他。
沒人知道土司的話是真是假。但那天，濟(jì)嘎活佛只是難過而沒有替對手求情。從那天起，我就不喜歡活佛了。我覺得他不是一個真正的活佛。一個活佛一旦不是活佛就什么都不是了。
門巴不是喇嘛，但他卻是法力高強(qiáng)的神巫。他不過就喜歡喇嘛這樣一個稱呼罷了。何況，那天，門巴喇嘛還對土司說：“這個時候最好不要?dú)⑷耍灰獨(dú)⒁粋€穿袈裟的人?！?br/>
土司叫人把這個揚(yáng)言土司們該從其領(lǐng)地上清除掉的人關(guān)到地牢里。
我們還留在山上。
門巴喇嘛做了好幾種占卜，顯示汪波土司那邊的最后一個回合是要對麥其土司家的人下手。這種咒術(shù)靠把經(jīng)血一類骯臟的東西獻(xiàn)給一些因?yàn)樾耙姴坏棉D(zhuǎn)世的鬼魂來達(dá)到目的。門巴喇嘛甚至和父親商量好了，實(shí)在抵擋不住時，用家里哪個人作犧牲。我想，那只能是我。只有一個傻子，會被看成最小的代價。晚上，我開始頭痛，我想，是那邊開始作法了。我對守在旁邊的父親說：“他們找對人了，因?yàn)槲野l(fā)現(xiàn)了他們的陰謀。你們不叫我作犧牲，他們也會找到我?！?br/>
父親把我冰涼的手放在他懷里，說：“你的母親不在這里，要不然，她會心疼死?！?br/>
門巴喇嘛賣力地往我身上噴吐經(jīng)過經(jīng)咒的凈水。他說，這是水晶罩，魔鬼不能進(jìn)入我的身體。下半夜，那些叫我頭痛欲裂的煙霧一樣的東西終于從月光里飄走了。
門巴喇嘛說：“好歹我沒有白作孽，少爺好好睡一覺吧?！?br/>
我睡不著，從帳篷天窗里看著一彎新月越升越高，最后到了跟亮閃閃的金星一般高的地方。天就要亮了。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將來。我看得不大清楚，但我相信那朦朦朧朧的真是一個好前景。然后，我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我就把這件事情完全忘記了。
早上起來，我望著山下籠罩在早晨陽光里的官寨?？吹疥柟庀麻W著銀光的河水向著官寨大門方向涌去。“直碰到下面的紅色巖石才突然轉(zhuǎn)向。我還看到?jīng)]有上山的人們在每一層回廊上四處走動。這一切情景都和往常一模一樣。但我感到有什么事發(fā)生了。我不想對任何人說起這事。我比別人先知道罌粟在別人的土地上開花，差點(diǎn)被別人用咒術(shù)要了性命。我又回到帳篷里睡下了。我睡不著，覺得經(jīng)過一些事情，自己又長大一些了，腦子里那片混沌中又透進(jìn)一些亮光。我走到外面。草上的葉水打濕了我的雙腳，我看到翁波意西的毛驢正在安詳?shù)爻圆?。有人打算殺掉它作為祭壇上的犧牲。我解開繩子，在它屁股上拍一巴掌。毛驢踱著從容的步子吃著草往山上走去。我宣布，這是一頭放生的驢了。父親問我，到底是喜歡驢還是它的主人。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于是，就瞇起雙眼看陽光下翠綠的山坡。如果說我喜歡這頭驢，是因?yàn)樗犜挼臉幼印Ｈ绻艺f喜歡那個喇嘛，就沒有什么理由了。雖然我喜歡他，但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叫人喜歡的樣子。父親對我說，要是喜歡驢子，要放生，就叫濟(jì)嘎活佛念經(jīng)，掛了紅，披了符，才算是真正放生了。”不要說那個喇嘛，就是他的驢也不會要濟(jì)嘎活佛念經(jīng)?！澳翘煸缟希艺驹谏綅徤蠈λ械娜舜舐曊f，”難道你們不知道毛驢和它的主人一樣看不起濟(jì)嘎活佛嗎？“父親的脾氣前所未有的好，他說：“要是你喜歡那個喇嘛，我就把他放了?！?br/>
我說：“他想看書，把他的經(jīng)卷都交還給他?！?br/>
父親說：“沒有人在牢里還那么想看書?！?br/>
我說：“他想?！?br/>
是的，這個時候我好像看見了那個新教派的傳布者，在空蕩蕩的地下牢房里，無所事事的樣子。父親說：“那么，我就派人去看他是不是想看書。”
結(jié)果是翁波意西想看書想得要命。他帶來一個口信，向知道他想看書的少爺表示謝意。
那一天，父親一直用若有所思的眼光看著我。
門巴喇嘛說了，對方在天氣方面已經(jīng)慘敗了。如果他們還不死心，就要對人下手了。他一再要求我們要潔凈。這意思也就是說，要我和父親不要下山去親近女人。我和父親在這一點(diǎn)上沒有什么問題。要是我哥哥在這里，那就不好辦了。你沒有辦法叫他三天里不碰一個女人。那樣，他會覺得這個世界的萬紫千紅都像一堆狗屎。好在他到漢地去了。門巴喇嘛在這一點(diǎn)上和我的看法一樣。他說：“我在天氣方面可以，在人的方面法力不高。好在大少爺不在，我可以放心一些?！?br/>
但我知道已經(jīng)出事了。我把這個感覺對門巴喇嘛說了。他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兩個人把整個營地轉(zhuǎn)了一遍。重要的人物沒有問題，不重要的人也沒有什么問題。
我說：“山下，官寨?！?br/>
從山上看下去，官寨顯得那樣厚實(shí)，穩(wěn)固。但我還是覺得在里面有什么事發(fā)生了。
門巴喇嘛把十個指頭作出好幾種奇特的姿勢。他被什么困惑住了。他說：“是有事了。但我不知道是誰，是土司的女人，但又不是你的母親?！?br/>
我說：“那不是查查頭人的央宗嗎？”
他說：“我就是等你說出來呢，因?yàn)槲也恢涝摻兴裁床藕?。?br/>
我說：“你叫我說出來是因?yàn)槲疑祮幔俊?br/>
他說：“有一點(diǎn)吧。”
果然，是三太太央宗出事了。
自從懷孕以后，她就占據(jù)了土司的房間，叫他天天和二太太睡在一起。這一點(diǎn)上，她起了圍獵時那些大聲吠叫的獵犬的作用。她把獵物趕到了別人那里。也是從那時起，我就再沒有見過她了。只看見下人們早上把她盛在銅器里的排泄物倒掉，再用銀具送去吃的東西。她的日子不太好過。她認(rèn)為有人想要還未出世的孩子性命。但從送進(jìn)送出的那些東西來看，她的胃口還是很好的。也可能是她保護(hù)肚子里小生命的欲望過于強(qiáng)烈，認(rèn)為肚子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孩子才在她肚子里多呆了好長時間。這天晚上，那邊的法師找到了麥其家未曾想到設(shè)防的地方，她再也留不住自己的孩子了。這孩子生下來時，已經(jīng)死了?？匆姷娜硕颊f，孩子一身烏黑，像中了***毒。
這是這場奇特的戰(zhàn)爭里麥其家付出的唯一代價。
孩子死在太陽升起時，到了下午，作法的小山崗上什么也沒有了，就像突然給一場旋風(fēng)打掃干凈了一樣。那個孩子畢竟是土司的骨血，寄放到廟里，由濟(jì)嘎活佛帶著一幫人為他超度，三天后，在水里下葬。
央宗頭上纏著一條鮮艷的頭巾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
大家都說，她比原來更加漂亮了，但她臉上剛和父親相好時在夢里漂浮一樣的神情沒有了。她穿著長裙上樓，來到了二太太面前，一跪到地，說：“太太呀，我來給你請安了?！?br/>
母親說：“起來吧，你的病已經(jīng)好了。我們姐妹慢慢說話吧。”
央宗對母親磕了頭，叫一聲：“姐姐。”
母親就把她扶起來，再一次告訴她：“你的病已經(jīng)好了?！?br/>
央宗說：“像一場夢，可夢沒有這么累人?！?br/>
從這一天起，她才真正成為土司的女人。晚上，二太太叫土司去和三太太睡覺?？墒峭了緟s說：“沒有什么意思了，一場大火已經(jīng)燒過了。”
母親又對央宗說：“我們倆再不要他燃那樣的火了?！?br/>
央宗像個新婦一樣紅著臉不說話。
母親說：“再燃火就不是為我，也不會是為你了?！?br/>
18.舌頭
我在官寨前的廣場上和人下棋。
下的棋非常簡單。非常簡單的六子棋。隨手折一段樹枝在地上畫出格子，從地上撿六個石子，就可以下上一局。規(guī)則簡單明了。當(dāng)一條直線上你有兩個棋子而對方只有一個，就算把對方吃掉了。先被吃完六個石子的一方就是輸家。和兩只螞蟻可以吃掉一只螞蟻，兩個人可以殺死一個人一樣簡單，卻是一種古老的真理。就比如土司間的戰(zhàn)爭吧，我們總是問，
他們來了多少人，如果來的人少，我們的人就沖上去，吃掉他們。如果來的人多，就躲起來，聚集更多的人，聚集更大的力量，再彥上去把對方吃掉，可到我下棋這會兒，這種規(guī)則已經(jīng)沒什么作用了。罌粟花戰(zhàn)爭的第二階段，麥其家只用很少一點(diǎn)兵力，靠著先進(jìn)的武器，平地刮起了火的旋風(fēng)，飛轉(zhuǎn)著差點(diǎn)洞穿了汪波土司全境。汪波土司偷種的那點(diǎn)罌粟也變成了灰燼，升上了天空。
這是又一個春天了。
等等，叫我想想，這可能不是一個春天，而是好多個春天了。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有什么東西叫人覺得比土司家的銀子還多，那就是時間。好多時候，時間實(shí)在是太漫長了。我們早上起來，就在等待天黑，春天剛剛播種，就開始盼望收獲。由于我們的領(lǐng)地是那樣寬廣，時間也因此顯得無窮無盡。
是的，寬廣的空間給人時間也無邊無際的感覺。
是的，這樣的空間和時間組合起來，給人的感覺是麥其家的基業(yè)將萬世永存，不可動搖。
是的，這一切都遠(yuǎn)不那么真實(shí)，遠(yuǎn)遠(yuǎn)看去，真像浮動在夢境里的景象。
還是來說這個春天，這個早上，太陽升起來有一陣子了。空氣中充滿了水的芬芳。遠(yuǎn)處的雪山，近處被夜露打濕的山林和莊稼，都在朝陽下閃閃發(fā)光，都顯得生氣勃勃，無比清新。
好長一段時間了，我都沉迷于學(xué)了艱久才會的六子棋中。
每天，我早早起床。用過早飯，就走出官寨大門，迎著亮晃晃的陽光坐在廣場邊的核桃樹下。每天，我都要先望一陣剛出來的太陽，然后，才從地上撿起一段樹枝，在潮潤的地上畫出下六子棋的方格。心里想著向汪波土司進(jìn)攻的激烈場面，想起罌粟花戰(zhàn)爭里的日子。下人們忙著他們的事，不斷從我面前走過，沒人走來說：“少爺，我們下上一盤吧。”這些人都是些知天命的家伙。只要看看他們灰色的，躲躲閃閃的目光就知道了。平時，和我一起下棋的是我那兩個小廝。索郎澤郎喜歡駛派在晚上做事，這樣，他早上就可以晚些起來。也就是說，能不能看到太陽的升起在他不算回事。他總是臉也不洗，身上還帶著下人們床鋪上強(qiáng)烈的味道就來到我面前。小爾依，那個將來的行刑人可不是這樣。他總是早早就起來，吃了東西，坐在他家所在那個小山崗上，看著太陽升起，見我到了廣場上，畫好棋盤，才慢慢從山上下來。
這天的情形卻有些例外。
我畫好了棋盤，兩個小廝都沒有出現(xiàn)。這時，那個銀匠，卓瑪?shù)恼煞驈奈颐媲白哌^。他已經(jīng)從我面前走過去了，又折回來，說：“少爺，我跟你下一盤?！?br/>
我把棋子從袋子里倒出來，說：“你用白色，銀子的顏色，你是銀匠嘛?！?br/>
我叫他先走。
他走了，但沒有占據(jù)那個最要沖的中間位置。我一下沖上去，左開有闔，很快就勝了一盤。擺第二盤時，他突然對我說：我的女人常常想你?！拔覜]有說話。我是主子，她想我是應(yīng)該的。當(dāng)然，我不說話并不僅僅因?yàn)檫@個。他說：“卓瑪沒有對我說過，可我知道她想你，她做夢的時候想你了?！?br/>
我沒有表示可否。只對這家伙說，她是我們主子**過的女人，叫他對她好，否則主子臉上就不好看了。我對他說：“我以6你們該有孩子了?！?br/>
他這才紅著臉，說：“就是她叫我告訴你這個。她說要少爺狽道，我們就要有孩子了。”
她為什么這樣做，我不知道。因?yàn)椴豢赡苁俏疑底由贍數(shù)姆N。我想不出什么話來，就對銀匠說：“你對卓瑪說，少爺叫她一次生兩個兒子。”
我對銀匠說，要真能那樣，我要給每個孩子五兩銀子，叫他的父親一人打一個長命鎖，叫門巴喇嘛念了經(jīng)，掛在他們的小脖子上。銀匠說：“少爺真是一個好人，難怪她那么想你。”
我說：“你下去吧?！?br/>
說話時，小行刑人已經(jīng)走下山來，站在他身后了。銀匠一起身就撞到了爾依身上。他的臉唰一下就白了。在我們領(lǐng)地上，本來是土司發(fā)出指令，行刑人執(zhí)行，有入因此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一只手，或者丟了性命，但人們大多不會把這算在土司賬上，而在心里裝著對行刑人的仇恨，同時，也就在心里裝下了對行刑人的恐懼。銀匠從來沒有在這么近的距離內(nèi)和行刑人呆在一起過，嚇得臉都白了，一雙眼睛惶惶地看著我，分明是問：“我有什么過錯，你叫行刑人來?！?br/>
我覺得這情景很有意思，便對銀匠說：“你害怕了，你為什么要害怕，你不要害怕?！?br/>
銀匠嘴上并不服輸：“我不害怕，我又沒有什么過錯?！?br/>
我說：“你是沒有什么過錯，但你還是害怕了?！?br/>
小爾依的臉上一點(diǎn)表情也沒有，他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其實(shí)你不是害怕我，你是害怕土司的律法?！?br/>
聽了小爾依的話，銀匠的臉仍然是白的，但他還是自己笑出聲來，說：“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我說：“好了，你去吧?！?br/>
銀匠就去了。
然后，我和小爾依下棋。他可一點(diǎn)也不讓我，一上來，我就連著輸了好幾盤。太陽升到高處了。我的頭上出了一點(diǎn)汗水。我說：“媽的，爾依，你這奴才一定要贏我嗎？”
我要說爾依可是個聰明的家伙。他看看我的臉，又緊盯著我的眼睛，他是要看看我是不是真正發(fā)火了。今天，我的心情像天氣一樣好。他說：“你是老爺，平常什么都要聽你的。了棋輸了你也要叫？”
我又把棋擺上，對他說：“那你再來贏我好了?！?br/>
他說：“明天又要用刑了?！?br/>
小爾依的話叫我吃了一驚。平常，領(lǐng)地上發(fā)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人犯了律法，將受什么樣的處置，我總會知道。但這件事情我卻一無所知。我說：“下棋吧。領(lǐng)地上有那么多人，你們殺得完嗎？”
小爾依說：“我知道你喜歡他。你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因?yàn)槲覀兏缸訉λ麆有叹秃尬野??！?br/>
這下，我知道是誰了。
小爾依說：“少爺要不要去看看他?！?br/>
我想我不會恨這個聲音平板，臉色蒼白的家伙，要知道是麥其家叫他成為這個樣子的。
我說：“牢里不能隨便進(jìn)去?！?br/>
他對我舉了舉一個有虎頭紋飾的牌子。那虎頭黑乎乎的，是用燒紅的鐵在木板上烙成的。這是出入牢房的專門牌子。行刑人在行刑之前，都要進(jìn)牢房先看看犯人的體格，看看受刑人的精神面貌，那樣，行刑時就會有十分的把握。除非土司專門要叫人吃苦，行刑人總是力求把活干得干凈利落。
我們走進(jìn)牢房，那個想在我們這里傳布新派教法的人，正坐在窗下看書。獄卒打開牢門讓我們進(jìn)去。我想他會裝著看書入了迷而不理會我們。平時，有點(diǎn)學(xué)問的人總要做出這樣的姿態(tài)。
但翁波意西沒有這樣。我一進(jìn)去，他就收起書本，說：“瞧瞧，是誰來了?！彼哪樔菔瞧届o的，嘴角帶著點(diǎn)譏諷的笑容。
我說：“喇嘛是在念經(jīng)嗎?！?br/>
他說：“我在讀歷史?！鼻靶r候，濟(jì)嘎活佛送了他一本過去的瘋子喇嘛寫的書。這本書很有意思。他說：“你們的活佛叫我放心地死，靈魂會被他收伏，做麥其家廟里的護(hù)法?！?br/>
這時，我并沒有認(rèn)真聽他說話。我在傾聽從高高的窗子外面?zhèn)鱽泶蠛雍坪频谋剂髀?。我喜歡這種聲音。年輕的喇嘛靜靜地望著我，好久，才開口說：“趁頭還在脖子上，我要對少爺表示感謝?！?br/>
他知道經(jīng)卷是我叫他們送還的，還知道毛驢也是我放生的。他沒有對我說更多的好活，也沒有對我說別人的壞話。他把一個小小的手卷送給我。上面的字都是他用募化來的金粉寫下的。他特別申明，這上面沒有什么麥其不肯接受的東西。那是一部每個教派都要遵循的佛的語錄。我手捧那經(jīng)卷，感到心口發(fā)燙。這樣的書里據(jù)說都是智慧和慈悲。我問這個就羅刑罰加身的人，書里是不是有這樣的東西。
他說，有的，有。
我問，除了他的教派之外，別的教派的人，比如，濟(jì)嘎活佛那個派別是不是也要讀這本書。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我心中的疑問反而加深了：“那你們?yōu)槭裁幢舜顺鸷?？?br/>
我想我問到了很關(guān)鍵的地方。他好半天沒有說話，我又聽到了河水在官寨下面的巖岸下轟轟然向東奔流。翁波意西長嘆了一口氣，說：“都說少爺是個傻子，可我要說你是個聰明人。因?yàn)樯挡怕斆鳌！彼f，“你要原諒垂死的人說話唐突?！?br/>
我想說我原諒，但覺得說出來沒多少意思，就閉口不言。我想，這個人要死了。然后，河水的喧騰聲又涌進(jìn)我腦子里。我也記住了他說的話，他的大概意思是，他來我們這個地方傳播新的教派不能成功，促使他整整一個冬天都在想一些問題。本來，那樣的問題是不該由僧人來想，但他還是禁不住想了。想了這些問題，他心里已經(jīng)沒有多少對別的教派的仇恨了。但他還必須面對別的教派的信徒對他的仇恨。最后他問：“為什么宗教沒有教會我們愛，而教會了我們恨？”
重新回到廣場上，我要說，這里可比牢房里舒服多了。長長的甬道和盤旋的梯子上的潮濕陰暗，真叫人受不了。
小爾依說：“明天，我想要親自動手?！?br/>
我問他：“第一次，你害不害怕？”
他搖搖頭，蒼白的臉上浮起女孩子一樣的紅暈。他說：“是行刑人就不會害怕，不是行刑人就會害怕?！?br/>
這句話說得很好，很有哲理，可以當(dāng)成行刑人的語錄記下來。這一天里，沒多少功夫，我就聽見了兩句有意思的話。先是牢房里那一句：為什么宗教沒有教會我們愛，而教會了恨？小爾依又說了這一句。我覺得大有意思了，都值得記下來。可惜的是，有史以來，好多這樣的話都已經(jīng)灰飛煙滅了。
晚飯時，我借蠟燭剛剛點(diǎn)燃，仆人上菜之前的空子，問父親：“明天要用刑了嗎？”
土司肯定吃了一驚。他打了一個很響的嗝。他打嗝總是在吃得大飽和吃了一驚的時候。
父親對我說：“我知道你喜歡那個人，才沒有把殺他的事告訴你。”父親又說，“我還準(zhǔn)備你替他求情時，減輕一點(diǎn)刑罰。”
開飯了，我沒有再說話。
先上來的是酥油拌洋芋泥，然后，羊排，主食是蕎面饃加蜂蜜。
這些東西在每個人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樣，挖去了小山的一角，輪到塔娜，她只在那堆食物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缺口。
晚上，我對塔娜說：“你要多吃點(diǎn)東西，不然屁股老是長不大?！?br/>
塔娜哭了，抽抽搭搭他說我嫌棄她了。我說：“我還只說到你的屁股，要是連**也一起說了，還不知你要哭成個什么樣子?！彼陀酶蟮穆曇舭涯赣H哭到我們房里來了。太太伸手就給了她一個響亮的嘴巴。塔娜立即閉住了聲音。“太太叫我睡下，叫她跪在床前。一般而言，我們對于這些女人是不大在乎的，她們生氣也好，不生氣也好，我們都不大在乎。她要哭，哭上幾聲，覺得沒有什么意思時就自己收口了?？晌业哪赣H來自一個對女人的一切非常在乎的民族。當(dāng)她開始教訓(xùn)塔娜妝，我睡著了。睡夢里，我出了一身大汗，因?yàn)槲覊粢娮约簩π行讨系奈滩ㄒ馕髋e起了刀子。我大叫一聲醒過來。發(fā)現(xiàn)塔娜還跪在床前。我問她為什么不上來睡覺。她說，太太吩咐必須等我醒了，饒了她，才能睡覺。我就饒了她。她上床來，已經(jīng)渾身冰涼了。這人身上本來就沒有多少熱氣，這陣，就像河里的卵石一樣冰涼。當(dāng)然，我還是很炔就把她暖和過來了。早晨醒來，我想，我們要?dú)⑺?，這時，我才后悔沒有替他求情，在昨晚可以為他求情時，現(xiàn)在，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官寨上響起了長長的牛角號聲。百姓們紛紛從沿著河谷散布的一個個寨子上趕來。他們的生活勞碌，而且平淡。看行刑可說是一項有趣的娛樂。對土司來說，也需要百姓對殺戮有一點(diǎn)了解，有一定的接受能力。所以，這也可以看成是一種教育。人們很快趕來了，黑壓壓地站滿了廣場。他們激動地交談，咳嗽，把唾沫吐得滿地都是。受刑人給押上來，綁到行刑柱上了。翁波意西對土司說：“我不要你的活佛為我祈禱。”
土司說：“那你可以自己祈禱。不過，我并不想要你的性命。”
管家說：“誰叫你一定要用舌頭攻擊我們信奉了許多代的宗教？”
大少爺宣布了土司最后的決定：“你的腦子里有了瘋狂的想法，可是，我們只要你的舌頭對說出來的那些糊涂話負(fù)責(zé)任?！?br/>
這個人來到我們地方，傳布他偉大的教義，結(jié)果卻要失去他靈巧的舌頭了。傳教者本來是鎮(zhèn)定地赴死的，一聽到這決定，額頭上立即就浸出了汗水。同樣亮晶晶的汗水也掛在初次行刑的小爾依鼻尖上。人群里沒有一點(diǎn)聲音，行刑人從皮夾里取出專門的刀具：一把窄窄的，人的嘴唇一樣彎曲的刀子。人的嘴巴有大有小，那些刀子也有大有小，小爾依拿了幾把刀在傳教者嘴邊比劃，看哪一把更適合于他。廣場上是那么安靜，以致所有人都聽見翁波意西說：“昨天，你到牢房里干什么來了？那時怎么不比好？”
我想小爾依會害怕的，這畢竟是他的第一次。這天，他的臉確實(shí)比平常紅一些。但他沒有害怕。他說：“我是看了，那時我看的是你的脖于，現(xiàn)在老爺發(fā)了慈悲，只要你的舌頭?！?br/>
翁波意西說：“你的手最好離開我的嘴遠(yuǎn)一些，我不能保證不想咬上一口?！?br/>
小爾依說：“你恨我沒有意思?！?br/>
翁波意西嘆了口氣：“是啊，我心里不該有這么多的仇恨?！?br/>
這時，老爾依走到行刑柱背后，用一根帶子勒住了受刑人的脖子。翁波意西一挺身子，鼓圓了雙眼，舌頭從嘴里吐出來。小爾依出手之快，也不亞于他的父親兼師傅。刀光一閃，那舌頭像一只受驚的老鼠從受刑人的嘴巴和行刑人的手之間跳出來，看那樣子，它是想往天上去的，可它只躥上去一點(diǎn)點(diǎn)，還沒有到頭頂那么高，就往下掉了?？磥?，凡是血肉的東西都難于靈魂一樣高揚(yáng)。那段舌頭往下掉了。人們才聽到翁波意西在叫喚。舌頭落在地上，沾滿了塵土，失去了它的靈動和鮮紅的猾澤。沒有了舌頭的叫聲含混而沒有意義。有人說，黑頭藏民是因?yàn)橐粋€人受到羅剎魔女誘惑而產(chǎn)生的種族，也許，祖先和魔女的第一個后代的第一聲叫喊就是這樣的吧：含混，而且為眼前這樣一個混亂而沒有秩序的世界感到憤懣。
小爾依放下刀子，拿出一小包藥，給還綁在行刑柱上的翁波意西灑上。藥很有效力，立即就把受刑人口里的血凝住了。老爾依從背后把繩子解開，受刑人滑到地上，從口里吐出來幾團(tuán)大大的血塊。小爾依把那段舌頭送到他面前，意思是說，要不要留一份紀(jì)念。他痛苦地看著自己的舌頭，慢慢地?fù)u搖頭。小爾依一揚(yáng)手，那段舌頭就飛了出去。人群里響起一片驚呼聲。一只黃狗飛躍而起，在空中就把舌頭咬在了嘴里。但它不像叼住了一塊肉，卻像被子彈打中了一樣尖叫一聲，然后重重摔騰了地上。不要說是別的人了，就是翁波意西也呆呆地看著狗被一段舌頭所傷，哀哀地叫著，他摸摸自己的嘴巴，只從上面摸下了好多的血塊，除了他的血肉之軀一樣會被暴力輕易地傷害之外什么也證明不了。狗吐出舌頭，哀哀地叫著，夾著尾巴跑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了。人群也立即從舌頭旁邊跳開。傳教者再也支持不住，頭一歪昏過去了。
行刑結(jié)束了。
人群慢慢散開，回到他們所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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