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的花火劃破長空，撕開一道道鋒利的口子。

    顧川緊張地說：“蘇童，相機！”

    蘇童還在一臉吃驚地盯著天幕，顧川來抓她的肩，帶她往房間里走，說：“相機！要快！”

    他急得聲音微微變調(diào)，神色不似平時，蘇童立馬進入狀態(tài)，一刻不敢耽誤，說：“我?guī)Я?，一直帶著的！?br/>
    燈被打開。

    她隨身攜帶裝滿設(shè)備的背包，字典在，GoPro在，紙、筆、pad都在，m9p正壓在他給她買的頭巾下。

    蘇童將東西一一順出來，顧川等不及，將拉鏈一把扯到最下，托著包底將東西全倒出來。

    一地狼藉里，他拽出相機，邊開鏡頭蓋邊跑去窗邊。

    快門聲飛起。

    顧川一手托著相機防抖，一手猛按快門，眼睛一刻也舍不得離開目鏡。

    余光瞥到一邊無所適從的蘇童，他語氣很急，幾乎是吼道：“把GoPro拿過來！”

    蘇童答應(yīng)著跑過來，不用他再提醒，將鏡頭對準(zhǔn)下落的白色“焰火”。

    氣氛尤為緊張。

    路面的車輛停在道路兩邊，偶有分神的司機一踩剎車，緊跟在后的猛按車笛。

    行人早已紛紛仰頭，議論四起。

    顧川全神貫注，半邊側(cè)臉緊繃，微張的嘴唇發(fā)白。

    “顧川——”

    “先別說話！”

    蘇童滿腹疑問，無人解答，直到白光墜地，騰地躍起橘色的火焰——

    一公里外的地方，如葬火海，白光所掠之處，火光四起。

    尖叫聲充斥耳膜，樓外的行人開始四散逃開。

    始料未及，蘇童不由呼吸一滯，拿著攝像機的手已然開始顫抖。

    顧川正放下相機，將窗戶牢牢關(guān)上，傾身去緊握住她的手，說：“別怕！”

    蘇童一張臉嚇得煞白，任憑他將攝像機取走：“顧川，那是什么？”

    顧川神情嚴(yán)肅，說：“如果沒猜錯的話，那是白磷彈?！?br/>
    蘇童：“白磷彈？”

    顧川：“危害性很大的一種武器，一散在空氣中就會劇烈燃燒，在接觸到人體后，會穿透皮肉，深入骨頭，不斷燃燒直至熄滅?！?br/>
    蘇童：“這兒不是協(xié)議區(qū)，已經(jīng)停戰(zhàn)多時了嗎？”

    顧川正往辦公桌上的電話邊跑，此刻抬頭朝她匆匆一瞥：“蘇童，我說過的，沖突和戰(zhàn)爭隨時都有可能爆發(fā)?！?br/>
    蘇童無言以對，窗外，早已一片火海。巨大的白色煙霧混雜著燃燒后的滾滾熱浪，在夜風(fēng)的慫恿之下燒得越來越旺。

    顧川給何正義撥電話，默契十足的兩個人如有感應(yīng)，后者已收好設(shè)備坐上哈迪的車子往新聞中心而來。

    他從辦公室的柜子里拉出兩個防毒面具，將其中一個掛到走到面前的蘇童脖子上，問：“會戴嗎？”

    蘇童說：“我學(xué)過，沒有問題?！?br/>
    蘇童要往門口走，顧川卻繞過桌子攔住她，去摟住她兩肩，問：“蘇童，那個美國記者在樓下接你嗎？”

    她眼神一閃，說謊果然有風(fēng)險，不過拿出來教他生氣的，現(xiàn)在教她上哪找個人來接她。

    顧川幾乎立刻讀懂她這陣沉默，說：“那今晚無論你愿不愿意，都要在辦公室呆一晚上了。”

    蘇童第一反應(yīng)就是顧川要扔了她，一個人沖到前線。說不上到底是爭強好勝，還是某種擔(dān)心，強烈的拋棄感什么的，她反手抓上他胳膊，說：“我不，顧川，你別丟下我?！?br/>
    顧川安慰她：“不是丟下你，明天還有采訪你忘了，說好的功課不能不做好，精益求精是我們這行的規(guī)矩。外面現(xiàn)在很亂，你沒有車子，徒步回不了賓館，這里暫時很安全，你好好準(zhǔn)備，如果困了就趴著睡一會兒?！?br/>
    不由分說，這男人往門口走。

    蘇童還抓著他的胳膊，往里一滑，摟上他，說：“顧川，你帶上我吧。”

    顧川心意已決：“不行，你留在這兒，這是命令?！?br/>
    窗戶外忽然響起有節(jié)奏的喇叭聲，顧川徑直走過去往外看，何正義正從車上跳下來，抬頭往這一層看。

    桌上電話鈴聲大作，接起來，他回答得言簡意賅：“我這就下來?！?br/>
    轉(zhuǎn)過身，蘇童仍在原地，一臉不甘心地瞧著他。

    門正被咚咚敲響，戴曉吾推門進來，一臉焦急地說：“顧隊，何攝影在樓下等你！”

    “他帶防毒面具了嗎？”

    “帶了！”

    “我現(xiàn)在就走?！彼恢肝堇锎袅⒌呐耍呐拇鲿晕峒绨颍嵵卣f：“蘇童交給你了！”

    戴曉吾連連點頭：“你放心吧?！?br/>
    出門的一瞬，瞥到她向自己連走了幾步，他還是沒有停下來，朝樓梯一路狂奔。

    ***

    顧川在五分鐘后打來電話。

    戴曉吾先接，剛說了一句話就將話筒朝蘇童那邊一送：“顧制片喊你！”

    蘇童趕忙接過來：“喂？”

    顧川聲音平緩，說：“蘇童，我有個任務(wù)交給你，你能保質(zhì)保量地完成嗎？”

    蘇童不吱聲，靜靜聽他說。

    “咱們剛剛拍的照片和視頻需要立刻處理，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發(fā)回給國內(nèi)。戴曉吾是這方面的行家，你跟在他后面，一定配合他做好這項工作?！?br/>
    “……”

    “蘇童，你能做好的吧？”

    “……”

    “蘇童。”

    被拋下的這個咬著牙，打定主意不說話。

    男人沒轍，只好將聲音低下去一些，說：“蘇童，我不會有事的?！?br/>
    蘇童后槽牙都咬碎了，這時候終于憋出一句話，字字如鉛塊地從嘴里蹦出來：“我一點都不、擔(dān)、心?！?br/>
    顧川捂著話筒，反而低低地笑起來：“好。”

    他想到她不久前的癲狂，歇斯底里的喊叫，揪著他的時候，罵他是要重讓她上鉤的騙子。

    現(xiàn)在總不該怕了吧，她對他“一點都不擔(dān)心”。

    因為和她通著話，所以連同焦躁的心都平靜下來。耳邊一片靜默，眼前一片平原，無垠荒蕪又寂靜的世界。

    直到何正義說：“老顧，前頭路毀了，咱們要下來步行了！”

    于是時間重置，引擎響起低聲的咆哮，車外是男男女女的嘈雜。

    顧川不得不說對蘇童說：“掛了吧?！?br/>
    蘇童終于松了被□□得發(fā)酸的腮幫子，說：“顧川，我要你早點回來?！?br/>
    不是我要你安全，我要你健康，而是，我要你回來，早一點。

    電話那邊默然許久，然后：“好。”

    掛了電話，蘇童坐在位子上長久失聲。

    目光呆滯得連一邊忙得團團轉(zhuǎn)的戴曉吾都看不下去，一只手往她眼前揮了揮，說：“想什么呢，做好你自己的事?！?br/>
    蘇童還是呆呆的：“要我?guī)湍泓c什么？”

    她想到顧川的話，去拿相機和GoPro，說：“剛剛我們在辦公室正好拍到了白磷彈下降的全過程，顧川……顧制片說要把這些發(fā)回國內(nèi)?！?br/>
    戴曉吾忙著開設(shè)備，頭也不抬地接過來，說：“沒問題，我現(xiàn)在就弄?！?br/>
    她卻依舊杵在面前，一步不動，直到他因此不得不重新關(guān)注過去，和她四目相撞，問：“你到底怎么了？”

    蘇童說：“他們不會有事吧?！?br/>
    戴曉吾輕描淡寫：“能有什么事？”

    蘇童說：“可那是白磷彈，危害很大的武器。”

    戴曉吾：“現(xiàn)在不是好了？外面沒有爆炸聲，也沒有槍炮聲，除了來往的消防和醫(yī)療隊，一切又恢復(fù)了正常的秩序?！?br/>
    “萬一只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呢？”

    “你什么意思？”

    “沖突、戰(zhàn)爭什么的。”

    “那也沒有辦法避免，這兒是xx地區(qū)，出了名的火藥桶，誰往這兒放一槍都正常。來之前不是打過預(yù)防針嗎，生死狀都簽過了，再壞的結(jié)果都要學(xué)會承受?！?br/>
    “我、我不是擔(dān)心我自己！”

    “我知道啊，不就是擔(dān)心顧制片他們嘛！”

    蘇童捂著頭坐去位子上。

    戴曉吾拿數(shù)據(jù)線連相機和攝像機，開了抽屜，手抖得幾次不能揀出那條線。

    他嘴上逞強，說得云淡風(fēng)輕，其實心里也不定。

    窗外仍是火光沖天，救援的隊伍去了一撥又一撥，沒有前方發(fā)回的報道，只能憑腦中的臆想和猜測。

    而不受證據(jù)約束地思考事態(tài)，往往會往更深更壞處描述。

    蘇童現(xiàn)在的煎熬，一點不比他少。

    他們是呆在后方抱團取暖的兩只螞蚱，戴曉吾覺得自己無助，她也可憐，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自己：“他們倆肯定沒問題的?！?br/>
    蘇童看著他。

    戴曉吾說：“你想啊，他們倆可是老江湖了，何正義是國內(nèi)首屈一指的戰(zhàn)地攝影，他當(dāng)年拍的片子被多少國家媒體轉(zhuǎn)播啊。顧制片呢，更了不起，二十出頭就出去轉(zhuǎn)了一圈，當(dāng)時報得上名的戰(zhàn)役他都親歷了一遍，雖然后來退得不光彩，但誰能一生崢嶸策馬奔騰呢。

    “他們倆搭檔十幾年，默契十足，相互扶持，肯定一點岔子都不會出。我們堅守大后方，做好后勤和技術(shù)保障就夠了，跟在他們身邊刺激是刺激，可他們一方面要拍新聞，一方面還要分神照顧我們，說不拖后腿簡直就是開國際玩笑啊?！?br/>
    蘇童想了想，像是被說通了，臉上的表情終于舒展開一些。

    戴曉吾沖她招手：“你來來來，之前不是問我怎么和社里通訊互聯(lián)嗎，我今天晚上就把畢生絕學(xué)一次性全部傳授給你?！?br/>
    她又像笑又像哭，搬著椅子坐到他身邊。

    下半夜的時候，蘇童終于沒忍住睡了過去。

    戴曉吾扭頭見她眼睛緊閉，鼻息漸重，很小心地把她掛脖子上一直沒肯摘的防毒面具給卸了，又找了件工作服給她披在身上。

    社里值班的人和他對話，另半扇的屏幕上官博跳動，“白磷彈襲擊A國首都”的報道赫然彈出。

    配圖寫著“作者顧川”，在這座古老迷人又戰(zhàn)火頻發(fā)的城市，漆黑的天幕上，綻開了一朵刺目的大麗花。

    美到極致，耀眼到極致，卻又危險到極致，可怕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