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洛青禾忙了一天從菊英街收攤回家時,便看見家中送添了自己夢寐已久的銅火爐,和一堆陌生人。
方少澤介紹的第一人,便是這前朝赫赫有名的中丞大司空孟鼎翎嫡孫,孟修遠。
這做主中丞的大司空可是踏踏實實的正二品,位同副相啊!而這大司空嫡孫自然也是出身名門,風頭無兩的廣陵公子哥…可眼下這孟公子哥的身世甚至都比方少澤這‘爹不疼,還要賣’的人凄楚多了。
這悲劇的起源還要從孟修遠的祖父,孟鼎翎談起。
孟鼎林是前朝有名的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的大司空,原本主管的就是禮儀、德化、祭祀等與政事牽扯不多,但是極為重要的事宜。
可奈何這孟大司空卻偏偏為人剛正不阿,管得極寬,眼中向來容不下奸佞與邪惡,是以他便多次在朝堂上直言進諫,甚至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
可正因為他忠烈剛正的名聲,前朝皇帝就算再容不下,也只能死死咬牙忍了,不將這百姓心中的青天老爺斬了干凈。
直到梁穆侯慕容煒起兵造反,一路逼至廣陵時,這孟大司空也是不忘初心,橫眉豎目的立于城門之上細數慕容煒的罪狀,還給他安上了個不忠不義的逆賊罪名。
其實老頭子這話說的也沒錯,慕容煒原本就是南越王侯,甚至同南越皇族還有血緣關系,甚至當年孟鼎翎因博學多才之名聞達于廣陵之時,這慕容煒還親自上門拜師求教,再孟家住了兩年多呢!是以這孟鼎翎罵起這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的慕容煒來,簡直就是坦坦蕩蕩,絲毫不慌。
可老頭子是坦蕩了,孟家上下卻跟著遭了秧。
那日慕容煒礙著尊師重道的束縛,正丟盔卸甲老老實實跪著讓孟鼎翎教訓時,身后的將士中便有極是識趣的,一支穿云箭了斷了忠肝義膽的孟大司空。
緊接著,慕容煒前腳登基,后腳便將孟鼎翎的妻妾兒女殺了個干凈,又將孫輩盡數發(fā)配進了品幽居,生生世世罰作苦役。
此事一出便有不少正義之士怒罵慕容煒不念舊情,有違師道,還有人說像孟鼎翎那般不識時務的迂腐陳舊之人就該得此下場,慕容煒未將孟家的孫輩斬個干凈,便已經夠仁慈了。
可不論外頭如何議論,孟家那些被罰入品幽居的孩子們,也只能認命了。
當年孟家也是及有名望的世家大族,全族上下接近千人,可死的死傷的傷,再加上不少忠心不二,憤然自盡隨主而的去和開始抄家時便棄暗投明被其他高官挑走的奴婢嚇人們…這沒過兩年,偌大的家族便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幾口人。
其中地位最高者便是這嫡孫,孟修遠。
待孟修遠長大些,便被品幽居的管事像捆奴隸一般拉去集市上公然叫賣,滴水未進的一直等到傍晚閉市,喝著井水咽下半塊發(fā)霉的干糧,第二日再重復這樣的生活。是以,這孟修遠雖說不過二十出頭,可眼下看起來卻像個飽受風霜的三十出頭之人。
洛青禾聽罷,不住悵然嘆息,要說這由儉入奢易,可由奢入儉確實難上加難!這孟修遠淪為官奴是已然懂了事,最初那幾年也不知如何熬下來的。
而且在這廣陵,奴隸同奴隸之間也是有等級之分的,尋常人家的奴才都是自愿賣身,只要贖身的銀子攢夠了或者主人家開恩,那他們便能過上平民的生活。
可品幽居內的官奴卻不一樣,他們都是被迫充為奴隸,若想脫離奴籍便只能等圣上親自下旨,而想孟修遠這等因辱罵圣上的罪名被牽連的,明顯是絕無翻身可能了。
畢竟,慕容煒若原諒了孟家,那不就說明孟鼎翎當時的話都是事實了?
是以除非文淵國亡國,否則孟修遠除了被好人家看上收做下人,便只能一生在那品幽居中吃盡苦頭。
而現在他想要投奔的人也就是方少澤了。
剛才方少澤同洛青禾提起這事時,就像是發(fā)現了不可多得的寶物一般極為興奮,字字句句對那孟修遠都是夸贊。
這孟修遠不過剛從品幽居出來,便能看出來這方少澤定然出身大家,而且因著是忠勇公府上的人出銀子將他們買下來,而且還特意挑了些懂事的官家人,便說明這方少澤定然對前途有所打算,而且還忠勇公府上有關系不錯。
此等無家族束縛,又有些勢力的人自然是個適合孟修遠這種人乘涼的大樹,所以方才孟修遠才試圖同這年輕的家主談條件,以忠心奉獻為籌碼讓方少澤替他救出弟妹。
一提到自己學著楊潼老狐貍的派頭逼得孟修遠表露心事,忠心投靠時,方少澤便眉飛色舞,洋洋自得起來。
可洛青禾卻很不是滋味道:“孟修遠眼下正在絕境,你不雪中送炭就罷了,又何必如此逼迫于他?”
洛青禾質疑自己的人品,方少澤趕忙解釋道:“我這么做可不是為了欺壓于他!方才我發(fā)現他有投奔之心時,便想著咱們雖有夢想可眼下也是自身難保,所以便不想讓他對咱們抱太大希望,以免他將來受到打擊罷了?!?br/>
洛青禾細想覺得這話也對,可又有些不解道:“既然你有幫他的心思,那為何不直接將他送給hanguang宗?以他們忠勇公府的勢力,要找兩個人可比你輕巧多了?。 ?br/>
方少澤到底是個沒少被名家教導的人,一聽這話便搖搖頭道:“我就算將他送給hanguang宗,那韓家也是斷不會收留的!畢竟當年那孟家是因為辱罵當朝圣上而獲罪,這放到今日便是謀反的罪名!若忠勇公府上收留了孟家人,那不就說明韓家也認可當朝圣上是逆賊嗎?”
洛青禾這才恍然大悟,卻又擔心道:“可孟修遠他遭遇那般劫難,再加上在品幽居那人間地獄住了這么多年,他的心理會不會有什么問題,以至于害了咱們吶?”
可方少澤卻輕笑著搖頭道:“這你就不用的擔心了!既然孟修遠抱著尋找家人的心思來了,那他定然是希望咱們的勢力越大越好。畢竟眼下那些世家大族因著怕被連累,也沒有一家人肯收了他!所以他除了仰仗咱們這等有潛力的平凡人家之外,別無選擇?!?br/>
“嗯……”洛青禾聽聞也點點頭,道:“那既然咱們要將他留下,那替他尋找弟妹之事是不是也得盡早打算了?”
“當時將孟修遠留下時,我便問過了,他說他的弟妹分別讓來自東邊的和來自南邊的客商買走了,憑著這等粗略的信息去尋個家奴,無異yudahai撈針!”
方少澤說著,卻怕著話題又激起洛青禾對他父親的那尋而不得的失落,便趕忙轉移話題道:“對了,今日還有個銅匠來投靠咱家呢,就是給你鑄銅火爐的那個?!?br/>
“他一個銅匠,為何來投奔咱們?”洛青禾只覺得滿頭霧水。
方少澤耐心的解釋道:“原本就有許多小門小戶的手藝人為了求個庇護,便會帶著鋪子手藝來在大戶人家掛個名,如今這銅匠便是存了這樣的心思,投到咱們門下了?!?br/>
洛青禾一聽,登時滿面喜色:“那咱們日后不又多了個得力助手嗎!不過…咱們還自身難保呢,拿什么庇護他?”
方少澤這回卻神秘兮兮的賣了關子,道:“這你就別管了,我自有辦法!對了,方才我還在那些人中挑了兩個周正懂事的丫鬟給你,你給想個名字吧!”
剛才洛青禾收工回來時便已經看見那兩個清秀端正的丫鬟了,她本以為是方少澤為他自己準備的,卻沒成想竟然要送進自己屋里,便登時疑惑道:“方少澤,這等年輕貌美的丫鬟不都是你們當少爺的標配嗎?怎的想起來送我了?”
望著這般傻乎乎的洛青禾,方少澤有些氣結,只能恨恨道:“你有那般聰慧的丫頭還不好嗎,她倆從前可都是官家的千金小姐!”
洛青禾聽罷更是覺得別扭了:“那我讓她們服侍,豈不是有種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意思嗎!不行不行,我還是不要了!”
可方少澤原本就心思不純,眼下又豈會讓她如愿?
“青禾,你已經別無選擇了!這可是hanguang宗親自挑選,特意囑咐要送給你的,你若不收豈不是讓他心寒?”
冷哼一聲,洛青禾這才明白方少澤這拐彎抹角打的是什么算盤了:“得了,我就知道hanguang宗那小子平白無故獻殷勤,肯定沒好事!你說吧,他又有什么要求了!”
見她反應這般快方少澤滿心感動,便趕忙將韓獨苗血書求鴨掌的事情說了。
可那日一連做了六十只,又吃了一大堆的洛青禾一聽鴨掌二字便已經開始反胃了,勉強忍住惡心,洛青禾擺擺手道:“哎呀我還是直接將菜譜寫給他吧,省的日后吃不夠又來求我給他做!”
望著她這滿臉痛苦卻依舊要為自己排憂解難的樣子,方少澤只覺得可愛的緊,輕笑著替韓獨苗向洛青禾道了謝。
要說這韓獨苗,也的確是被逼得沒法子了。自打那日他將偷吃剩下的鴨掌分給韓家人時,那韓家上下便開始意猶未盡的念念不忘,再加上那日太學的公子哥們也聽說了這消息,便一個個纏著hanguang宗討吃的。
hanguang宗被逼得沒辦法,也只能硬著頭皮再來求方少澤了。
其實就算洛青禾不說,方少澤也是要問問她能不能給方子的,畢竟按這鴨掌受歡迎的程度來講,要讓hanguang宗一次次的求自己也未免顯得小氣了。
再說了,他既然要同hanguang宗真心結交,那也是要拿出誠意的,眼下洛青禾的菜譜隨便一個都極有商業(yè)價值,這個事實想來hanguang宗心中定然也是清楚的很。
是以方少澤這次的回禮,也算是極大的手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