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一輪殘月疲憊地垂掛在日本海上空,星星漸漸收斂起它們璀璨的光芒,退隱到天幕之后。
米苔在陰云密布的清晨,蹬著那輛馬上就要壽終正寢的破自行車向村頭的面包房奮力騎去。
今天是她在“霞工房”工作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離開這里回到久違的東京了。一想到這,她熱血沸騰,不由加快了蹬踩的速度。
離開工時間尚早,面包房里空無一人。待她換好工作服,把車間打掃干凈,在面粉里兌上水后,同事們才陸陸續(xù)續(xù)走了進來。
“米桑,明天就要和你分手了,戀戀不舍啊。”
“今天是最后一天和你一起工作了,讓我們加把勁,做出生平最好吃的面包來?!?br/>
“以后會想念我們‘霞工房’嗎?這里的面包可是天下第一美味哦。回東京后要是犯饞想吃白蘭瓜面包了,就回來哦?!?br/>
大家都已經(jīng)知道她明天就要離開,一邊在上班前表達著依依不舍的感情,一邊做著工作準(zhǔn)備。上班后的時間是為工作奉獻全副身心的時間,當(dāng)然不能說這些和工作無關(guān)緊要婆婆媽媽的家常話。
少頃,上班的鐘聲敲響了,大家各就各位開始了緊張有序的工作。這里的人大都是工作狂,他們的生命樂趣和人生價值仿佛只體現(xiàn)在工作當(dāng)中,那種對工作的精益求精不得不讓人肅然起敬。
米苔喜歡這樣的工作環(huán)境和工作熱情。這幾個月來,體力勞動鍛煉了她的筋骨,改善了她的健康,她從一個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挑擔(dān)的嬌小姐,成長為一個熱愛勞動的能干女工。
今天來買面包的人特別多。店門前排起了比平時長幾倍的長隊。同事們都在埋頭苦干,烤箱的爐火映紅了大家的臉龐。
米苔不由感嘆,世界上沒有比勞動人民的臉更圣潔更美麗的。她為自己過去追求人工美、表象美、虛假美而感到羞愧。她下定決心,不再去揀起那些被扔掉的化妝品,從此以后要以自己的本來面目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一天的工作結(jié)束時,大家自動排成一行,和她握手話別,祝她在“俗世”生活愉快心想事成。
面包房負責(zé)人手里拿著兩個紙袋對她說:“米桑,你要走了,也沒什么好東西送給你。左邊這個紙袋里裝著我們‘霞工房’烤制的面包,一種兩個,一共十二個,帶著在路上吃吧,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辛勤勞動。右邊這個紙袋里有一些小玩意,是我們霞工房同仁的一點心意,請笑納。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們,有機會一定再回來看看?!?br/>
米苔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是被人綁架來到共樂村的,進村后雖然并不討厭這里,但是沒有為融入共樂村的生活做過任何努力。在心里的某個角落,她看低共樂村的村民,覺得他們是人生的失敗者和落伍者。
現(xiàn)在,當(dāng)她把留有余溫的面包捧在手中,環(huán)顧一起工作了幾個月的車間和同事,她意識到自己的淺薄和無知。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不同的價值觀,應(yīng)該求同存異相互尊重。
她甚至有點感謝把她綁架到這里來的人,在這里她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了解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學(xué)會了寬容、體諒和合作。
在村民食堂吃完晚飯后,她照例參加了每天一次的村民討論會。會議進行到一半時,突然出現(xiàn)了騷動。大家紛紛扭頭朝門外方向看去,眼里流露出激動和興奮。
只見幾位男女簇擁著一位年邁的老婦人走了進來。老婦人六十多歲光景,穿著共樂村的制服━米白色的土布衣服,她容貌端莊、神態(tài)祥和、氣度莊嚴(yán)、眉目慈愛。她莖直走向米苔。
“哇!米桑,你好榮幸。老祖她老人家親自來為你送行了。”
“你是35年來第一個離開共樂村的人,當(dāng)然驚動老祖了。”大家議論紛紛。
她就是被人景仰和傳誦的老祖嗎?米苔進村的時候,她由于身體不適,并沒有按慣例來接見米苔。米苔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她。
“你就是米桑吧?我們才見面就要分手了,很遺憾?!崩献嫔ひ舨桓?,但是中氣很足。
“老祖,今天能見到您很榮幸。”
“這幾個月,在這里過得還愉快嗎?”
“我挺喜歡這里的。”
“聽說你揉面揉得很好啊。”
“在共樂村學(xué)會了這門手藝,以后不愁活不下去了。出去后找不到工作的話,就自己開一家面包房謀生。”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是她覺得在老祖面前特別放松,宛如見到了久違的親人。一向正兒八經(jīng)的米苔居然朝老祖調(diào)皮地撒嬌,連她自己都暗自吃驚。
“我們的‘老六樣’可是有專利的,不許模仿,不許和我們搶生意哦?!崩献婧兔滋λ坪跣男南嘤。舶腴_玩笑地回應(yīng)著。
“不會不會。我自創(chuàng)新品種?!?br/>
米苔和老祖相視而笑,仿佛已經(jīng)認(rèn)識了五百年。
“姐姐,你要走了,我會想你的?!闭胁恢獜哪膬恒@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小紙包。
“姐姐,這是我自己做的項鏈,送給你?!?br/>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當(dāng)然。你看看我做得好不好?”
米苔小心翼翼打開紙包。里面是一串項鏈,鏈子用五彩斑斕的土布織成,上面串著六個大小不等的貝殼,組成了一個扇形。米苔從來沒見過這種貝殼,白底黃條紋,樣子像螺號。
“好漂亮的項鏈,你的手真巧,姐姐會好好珍藏的。謝謝你,正男?!泵滋Ω较律砣ゾo緊擁抱了正男。
擁著正男小巧的身子,米苔和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心中一動。她覺得正男就是小林正道的少年版。
“孩子,你眉心發(fā)黑,出去后可能會遭逢厄運。堅持自己的信念,不要氣餒,好人會有好報的。”老祖用手撫摸了一下米苔的前額,揮揮手離去了。
米苔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把它的每個角落都打掃得干干凈凈。以后會有別的人入住,希望他在這里能生活得幸福愉快舒適。
把該做的事都做完后,她騎上自行車去了老李家。老李家和米苔不屬于一個村民小組,他們住在村東頭。
老李家的房門大開著,仿佛迫不及待等待著她的光臨。
米苔一走進房間,還沒來得及打招呼,群芳就“噗通”一聲給她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