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回1950年,建國后第一個百廢待興的蕭索初冬。

    郉空腿上的傷遲遲不好，手上還纏著繃帶,每天都要打消炎的吊針。一到飯時，就看見郉空拄著拐,受傷的手勉強的捧著飯盒,一瘸一拐的領著緊拽她衣角病怏怏的純純,往食堂慢慢的挪著。

    臉色也跟冬天早晨的天空一樣，灰蒙蒙的,周身的頹敗。

    晚飯時,郉空覺得冷的不行，就點了爐子，打算煮點面條，弄的屋子里烏煙瘴氣的,只得把書房的后窗戶打開放煙。

    徐前進兩口子，不請自來“老邢，這是我媳婦包的餃子，韭菜雞蛋，你跟孩子吃點兒，你這樣，我真看不過去！”他進特地讓他媳婦包了一蓋簾餃子煮好了，裝了兩飯盒送了過來。

    “這多不好意思，謝謝嫂子，太費心了?！编D空接過飯盒，朝徐前進媳婦點了點頭，感激的笑著。

    徐前進媳婦攬過邢純，拿過桌子上的木梳，給純純梳著小編“瞧瞧你們爺倆兒，過的這叫個啥日子?！庇謩裰鄟磲u油瓶子的郉空“還是，趕緊找個女同志成個家吧，這樣也不是個辦法?！?br/>
    “抗戰(zhàn)時，老邢在我們軍里，指揮千軍萬馬。打起仗來，說一不二！就現(xiàn)在，軍里這些帶長的全算上，誰不得高看他一眼?！毙烨斑M拍著郉空的肩頭“這倒好，讓家里給絆的英雄氣短了?！?br/>
    “趁熱吃吧，家里就幾個孩子在，我們先回去了?！毙烨斑M也不久留，徐前進媳婦囑咐著郉空“想吃什么跟嫂子說，山珍海味做不來，家常的包個餃子烙個餅，還能行?！?br/>
    送走徐前進兩口子，郉空瘸著腿從角柜里拿出白酒，自言自語的坐到炕上，好像安慰勉勵自己一樣“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啊?！?br/>
    吃了兩口，就覺得冷風嗖嗖的往屋子里灌，這才想起來，剛才為了放煙，后窗戶一直開著，就又去關后窗戶。

    關窗戶時，就隱約的聽到有人“郉空，郉空”的喊自己，郉空抬眼四下的看，仔細聽著，是蘇瑾？而且叫自己名字的音調也不對，帶著哭腔。

    郉空幾乎是從后窗戶跳了出去的，急急的拖著傷腿攀過自家后院的院墻，蘇瑾家的燈還亮著，進了院子越靠近屋子越聽蘇瑾喊自己喊的真切。

    “我操你大爺！”郉空拉開門，闖了進去，看見客廳沙發(fā)上趴在蘇瑾身上施暴的男人，掄起拐杖就是一下子。

    “??！”那男的正是王晉，看樣子是喝了酒，被郉空砸的頸后冒血，他自己一摸脖子上全是血，顯然也被激怒了，從地上爬起來就沖郉空撲了過來。

    郉空怒視著他，扔了手里的拐杖，揪了他的頭就往茶幾上磕，磕了幾下后，從后腰拽出手槍，拉開了保險。

    “郉空，郉空！”要扣扳機時，郉空就覺得有人從背后抱住了自己，用力的晃著她，是蘇瑾，這才晃過神兒般停了手，回頭看蘇瑾。

    此時的王晉臉早都磕的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哪是哪了，沙發(fā)上客廳里，濺的到處都是血。

    “蘇瑾——”郉空推開王晉，慌忙的脫下自己的外套為蘇瑾裹上，順勢將蘇瑾死死的摟在懷里“我在這呢，有我呢。”

    蘇瑾偎在郉空懷里時，能明顯的感覺出郉空此刻全身都在顫抖著。就在剛才王晉喝多了闖進來，把自己撲倒在沙發(fā)上時，她第一反應就是喊郉空，她甚至能看到郉空家的后窗戶里亮著燈。

    郉空打人的功夫是在戰(zhàn)場上練出來的，招招都是必殺技，剛才被蘇瑾的情形氣的怒火攻心了，對王晉也是下了死手。等兩人心情都平復了，檢查王晉的傷勢，看樣子是休克了。

    “叫警衛(wèi)連過來吧。”蘇瑾說的很平淡，整理著自己的衣衫和頭發(fā)。

    郉空第一次猶豫了，畢竟這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叫了警衛(wèi)連來，就意味著這件事要公辦，會鬧得沸沸揚揚，再怎么傳都是對女方名聲不利，更何況蘇瑾此時還是個“寡婦”。

    于是，警衛(wèi)連的人來了，先是叫車把王晉送醫(yī)院，之后向有關領導匯報，這都是必走的程序。王晉是院長的弟弟，家里還算是有些背景的。

    但在那個年代，強1奸未遂這種惡性的事件，在軍隊里，可不是僅僅用生活作風有問題就能一筆帶過的。

    晚上，李嘯到醫(yī)院時，看見的是郉空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蘇瑾反倒好好的坐在床邊。

    除了脖子上那抹紅的發(fā)紫的刺眼吻痕外，你根本從這個女人平靜如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思想上的起伏，哪怕是一點驚恐或是委屈也沒有絲毫的流露。

    李嘯把蘇瑾叫到辦公室，為她倒了杯熱水，安慰的說：“你放心，這件事，一定嚴肅處理，給你個公道。只不過，郉空他——”

    “她是見義勇為?！碧K瑾打斷李嘯的猜測“我呼救時，她聽見了。她腿上本來就有傷，再加上受了點驚嚇——?！?br/>
    “他，受了驚嚇？”李嘯點了支煙，這都什么事啊，女受害者在這若無其事的跟自己談見義勇為的人如何如何受了驚嚇？

    王晉那他也去看了，如果說是郉空動了手，把他打成那樣，他一點也不意外。

    但此刻虛弱的躺在那的郉空和坐在這這么淡定的蘇瑾，卻讓他著實的意外。不是這種時候，都是女受害者因受了奇恥大辱，哭的昏天暗地的么？而面前這個女同志，心思好像并不在跟自己的談話方面，更一點沒有要跟領導訴委屈的意思。

    “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崩顕[干干的結束了這場談話，跟蘇瑾回病房看郉空。

    郉空顯然是睡的很不舒服，擰著眉毛，額頭上布了一層虛汗“她一直在發(fā)燒，估計她自己都不知道?！碧K瑾為她掖了掖被子。

    因為這件事前前后后還要調查，蘇瑾和郉空都被放了假，郉空之前一直覺得冷，其實就是因為腿上的傷發(fā)炎了，在發(fā)燒。

    “到底想說什么？”蘇瑾見郉空一直欲言又止的樣子，應該是想提那天那件事的，于是坦然的看著她。

    “去檢查了么？到底——?！编D空腦子里亂糟糟的，回想著當天闖進去時的情形，看到王晉趴在那按著蘇瑾，她就把拐杖砸了過去，事后自己一直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到底到哪個程度了。

    “檢查什么，他才要解我的衣服，你就來了。”蘇瑾低著頭說了句。

    “蘇瑾，我覺得，我還是?！编D空氣餒的長呼了口氣，往床邊挪了挪“咱們還是要來往。不管做什么，朋友也行，戰(zhàn)友同志什么的都行，我都認了?！?br/>
    “呵，之前是你說的不來往了，我可什么都沒說。”蘇瑾細看著郉空手上，上次砸煙灰缸時落下的傷，又抬頭對上郉空臉上那條長疤，心里五味陳雜。

    這輩子，能對自己這么個不溫不火的脾氣百般遷就，對自己始終如一的，怕是只有郉空一個人了吧。

    這段時間，一面是郉空對她的視而不見，一面是王晉一而再，再而三的催著自己打結婚報告，她心里也很亂。

    她跟王晉一起，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就是偶爾聊聊醫(yī)學上的事還算有些共同語言。但像他那個年紀的男人，時間久了，不可能總是只想著跟你聊醫(yī)學，動手動腳也是常有的事兒。

    每次他跟蘇瑾一親近，蘇瑾就心煩的避開，王晉以為蘇瑾是保守傳統(tǒng)的人，就提出來要結婚，還說了一大通的生兒育女的規(guī)劃。

    蘇瑾覺得進展的太快了，沒有答應結婚。王晉終于失去了耐心，喝了通悶酒后，就跑到蘇瑾家里來撒酒瘋，才說了三言兩語就又是動手動腳起來。

    看郉空還是欲言又止的樣子，蘇瑾又問“還想說什么？”

    “其實，我想去下廁所?！编D空望著還有大半瓶的點滴，她在這被這么一瓶子一瓶子的輸著液，又因為發(fā)燒，蘇瑾總灌她喝水，所謂人有三急，她有些忍不住了。

    “我陪你去?！碧K瑾看她憋了半天，還當是什么大事，笑了笑給她拿來鞋，拎起藥瓶跟著她就走。

    到了廁所門口，郉空看著男廁的牌子停了下來。低聲說：“我自己去就行了?！逼鋵嵥睦镆呀?jīng)十分窘迫和自卑了，她不想蘇瑾這個時候在她身邊。

    蘇瑾看穿了她的心思，將藥瓶舉的更高“這有什么，你進得，我進不得？到底去不去，我看你還是不急?！?br/>
    “去去，我挺急的。”聽到流水聲，郉空更是著急的低著頭就進了廁所，見四下沒人，心里總算一松。

    “你放心，我?guī)湍憧粗??！碧K瑾一手舉著藥瓶，一面背對著郉空朝外面看著，大義凜然的說。

    郉空撓了撓頭，抓緊解決著自己的問題。心里卻好笑，你往這一站，哪個男的還敢進來，還用看什么？

    但是心里卻又暖暖的，兩人雖然吵吵鬧鬧的，她確實對自己什么狠話都說過?？梢恢币詠?，也是真心實意的在幫自己，并沒像她說的那樣嘲諷和嫌棄自己。

    瞥到蘇瑾脖子上那抹還沒散去的紅色，心里又針扎似的疼了下，被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后怕驚出了一身汗，如果當時自己不在或者沒聽見......郉空搖搖頭，以后，她會一直都在。

    而此時的蘇瑾，環(huán)顧著陌生的男廁所，這是她第一次來。想想剛才捕捉到的郉空進來時見沒有人，臉上的那種如釋重負，而這只是她“男人生活”中的最普通的，每天都要經(jīng)歷的事情。

    可見，郉空這些年，每天都是要頂著多大的心理壓力過日子。

    又是在醫(yī)院，也是在病房，上次兩個人意氣的徹底“斷交”了，而這次卻是悄無聲息的合好了，雖然誰也沒提過要合好的這碼子事。

    作者有話要說：感冒了，請了天假，涕泗橫流的碼了一章，大家對付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