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轔轔而行，文侯不說話，我也不敢說，車中死寂一片。突然，文侯道：“楚休紅，你覺得，海老究竟是什么樣一個人？”

    此時他的話又極是冷靜。我知道文侯已恢復(fù)常態(tài)，道：“稟大人，海老此人，末將著實捉摸不透。他曾為何從景出謀劃策，大為得力，有時卻好像在害他。似乎，他并不是帝國，也非共和軍一方的人，而是第三方?！?br/>
    文侯頜首道：“第三方?！彼烈髁艘幌?，道：“不錯，我也有這等想法。只是我實在想不到，這第三方究竟是何方神圣，憑什么能與帝國與共和軍對抗。似乎，天下也沒有這第三方勢力了，西府軍？倭人？他們的實力實在差得遠(yuǎn)?！?br/>
    文侯眉頭一揚(yáng)，道：“蛇人？”

    我道：“正是。當(dāng)初還在高鷲城時，君侯幕府中的高鐵沖，便是蛇人奸細(xì)。無獨(dú)有偶，這些人的相貌都是尖嘴猴腮，奇丑無比，海老也是如此。末將以為，他們可能是蛇人中的一支?！?br/>
    文侯輕輕笑了笑，道：“你這想法當(dāng)真是想人之不敢想?！?br/>
    他的話中有幾分譏嘲之意，我臉微微一紅，但文侯的手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又道：“似乎也只有這么來解釋了。除了蛇人，的確沒有任何一方勢力還能與帝國和共和軍抗衡的。只是這些人雖然生具異樣，仍然不會是蛇人。難道蛇人也有生腳的一種么？”

    大車緩緩而行，飛羽的蹄聲夾雜在拉車的兩匹高頭大馬中，卻是一絲不亂。帝都的路是天下第一，都是用長條青石鋪成，光滑整潔，馬蹄一聲聲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入耳，倒似鼓點(diǎn)。文侯不再說話，我也沒說什么，心里只是在揣摩著文侯的心思。眼前這個老人，就像一道深不可測的峽谷，本來以為早已看得明白了，但離得越近，就覺得越難以捉摸。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一晃，停了下來。那是到了文侯府，我正想告辭下車，文侯卻道：“等等，還有點(diǎn)事，進(jìn)去說吧?！?br/>
    我不知文侯到底要和我說什么，心里不免有點(diǎn)不安。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到了文侯的書房，讓下人都回避了，文侯卻只是拿出一個硯臺來，道：“來，給我磨墨?！?br/>
    我在墨池里用銅蟾滴了些水，拿起墨磨著。文侯擅書法，門口“文以載道”四個字便是他自己寫的，只是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讓我磨墨。那條墨倒是上好的佳品，亮晶晶的幾如墨玉，上面有金粉刻成的幾個草體字。我本就認(rèn)不出草體，何況這磨已磨去了一小半，更認(rèn)不全了。墨在墨池中一磨，馬上化開，登時清香四溢。

    文侯攤好一張樹皮紙，等我磨了一陣，道：“行了?！彼闷鹨恢ЧP在墨池中一抿，道：“此墨如何？”

    我雖然識字，但書法一直練不好，墨的好壞更辨別不出來了。但這墨竟有清香，而且磨時手下滑順異常，幾如上品絲緞，何況文侯所用決非下品，隨口附和道：“這墨非常好?！?br/>
    “此是句羅進(jìn)貢的松煙墨，乃是昔年句羅學(xué)士李成芳親手所制。尋常之墨都是以豬牛皮所熬之膠合墨，李成芳別出心裁，以句羅特產(chǎn)的鸞筋熬膠，取千年古松的松須焙干制煙煤，再掃立春日梅梢雪水調(diào)和，共制墨十八方，稱十八學(xué)士墨。當(dāng)初句羅進(jìn)貢后，一直深鎖大內(nèi)，今上檢點(diǎn)內(nèi)府，方才找到這十八學(xué)士墨，以兩方賜我。用了大半年，這墨也磨掉了快一半了。逝者難追，墨亦如人啊?！?br/>
    “逝者難追，墨亦如人”是當(dāng)年天機(jī)法師的《墨銘》中的兩句。當(dāng)初文侯讓我多讀書，我有空便惡補(bǔ)一陣，《墨銘》也曾讀過，接口道：“天機(jī)法師《墨銘》中，尚有時不我待，莫負(fù)此身兩句，亦是勸人珍惜時光的好句?！?br/>
    其實《墨銘》文辭淺顯，知道的人并不多，我只不過順口一說。文侯笑了笑，道：“好句倒也談不上，只是《墨銘》中的前四句，倒也大堪玩味。昔年輪囷，嶠嶠不臣。輸于洪爐，出于埃塵。足為不臣者戒。”

    文侯說到“不臣”二字時，我的心頭便是一跳。他是有意提起這兩個字的吧？也許，他是在試探我的心思。這時候我實在想有鄭昭一樣的讀心術(shù)，好看看文侯的心思。我道：“天機(jī)法師此言，確是一片亦誠，以忠義為本。”

    我正說著，卻見文侯嘴角突然有了一絲笑意。我心里打了個突，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么話，本來下面還有些套話要說，登時說不出來了。言多易失，我在文侯眼中，一直是個少言寡語的人，少說點(diǎn)也不見得古怪。文侯果然也并沒覺得我這話不自然，他寫完了字，將筆倒過來在桌上叩了叩，忽然將筆往案頭筆山上一放，微笑道：“你倒也說忠義啊，哈哈，那你為何做出不忠之舉？”

    他的話像一個晴天霹靂，我只覺腦子里“嗡”地一聲，眼前也是一黑?！安恢摇边@個罪名，從文侯嘴里說出來，更讓我驚心動魄。我向帝君宣誓效忠，確是對文侯的不忠，文侯這樣說，難道他已經(jīng)知道了此事？我的額頭登時冒出了汗珠，只怕臉也脹得通紅。文侯耳目眾多，當(dāng)初張龍友逼我向帝君效忠時，我就擔(dān)心此事會落到文侯耳中，說不定真的已經(jīng)被他知道了。以文侯下手之狠，他會如何對付我？我心一橫，跪下道：“大人，末將決無不忠之心，懇請大人不要妄聽小人挑撥之言。”

    文侯嘆了一聲，道：“或真是小人，我自然不去理睬。不過你已上了御史彈劾的奏折，倒也有點(diǎn)麻煩?！?br/>
    我呆了呆，道：“御史彈劾我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