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戰(zhàn)事令顧軍措手不及,除了那股始終沒有探查到虛實的勢力之外,寒軍也不時出擊,幾乎令顧軍腹背受敵。
七月十一,遼故失守,顧軍退回舒化,同時平京屯軍遷往舒化鞏固防御。
八月初二,寒軍騷擾越城周邊,越城守軍與之再起沖突,兩軍交鋒。時至八月二十六,越城軍備告缺。雨崇下令調撥成臺物資給予支援。
八月十四,敵軍攻打舒化未果,城池得守,但顧軍傷亡慘重。
八月十六,平京物資運往舒化,折回守軍增加五千。
八月二十七,敵軍攻破舒化。
九月初四,平京失守,顧軍退回興安道道首黎昌。
九月十七,敵軍兵臨晉城,晉城守軍卻大開城門。敵軍不費一兵一卒即再得一城,逼近黎昌。
情況如此,必然有人早將時局操控在手,只等時機一到,便按部就班,殺退顧軍,最后直逼雨崇。
顧成風狼狽趕回雨崇,下令成臺屯軍盡數調往雨崇護城。顧庭書從旁協助,心知顧成風決心一戰(zhàn),誓不放棄雨崇。
顧庭書要了一先將青蕪和叢葭護送出城,卻被青蕪拒絕。
“黎昌城一破,寒軍就會直搗雨崇。顧少擔心你們安危,還請青蕪姑娘別為難小的,也好教顧少放心?!绷艘磺榧毕鄤?。
青蕪卻將叢葭和司斛帶進內室,神色堅毅,道:“你帶叢葭去吧?!?br/>
“你呢?”司斛不安。
青蕪俯身在叢葭面前,母女不舍,她卻也不會改變如今決定。
“娘不走,我也不走。”叢葭仿如賭氣,但誰都看得出女童此刻的眼光和青蕪一樣
固執(zhí)得難以更改。
“娘已經走過一次了,這次不會再離開。叢葭乖,跟司斛走,等將來娘和爹一起去找你。”青蕪輕觸叢葭臉頰,眼里是叢葭蹙著眉回絕自己的神情,她只微笑,將叢葭的手遞給司斛。
叢葭忽地抽回手,抱著青蕪哭訴道:“能走第一次,就可以走第二次。我要和娘在一起?!?br/>
“你還不知道為什么要你走嗎?”青蕪按住叢葭的雙肩揚聲道,“你這么聰明,一定知道的。”
叢葭頓時變得安靜,已經哭紅的雙眼怔怔地凝睇著青蕪,微微瑟縮。片刻后,她又大聲道:“我不走!我不要去青姨那里!我不要和你分開!”
“司斛?!鼻嗍徴酒鹕?,強行將叢葭推到司斛面前,不顧女童哭鬧,命令道,“我把叢葭交給你。”
司斛愕然看著青蕪,失聲道:“公主……”
青蕪略略壓低聲音對侍女道,隨后轉身挑開簾子招進了一道,“帶她們走吧?!?br/>
叢葭的哭聲不止,了一不敢有所動作。
青蕪眉峰收緊,厲色威儀道:“晚了一刻出了事,憑你有幾條命都不夠丟的!”
了一心頭一震,當即入內將司斛和叢葭帶走。
叢葭如今被司斛抱在懷里但還掙扎著要撲向青蕪。青蕪卻已收了方才依依之
情,眉目淡漠,素衣如舊站在原處,看著司斛將叢葭抱走,聽著愛女哭聲漸行漸遠,最后終于再聽不見。
青蕪向家奴詢問易秋寒去處,家奴只道易秋寒已多日不在府中。她即叫人備車,要立刻進宮。
家奴聞訊卻猶豫不決,青蕪只一掌狠狠地摑了上去,扇得小婢就倒在地上,捂臉痛哭。
“再不去辦,我讓你這輩子都捂著臉見不得人!”青蕪聲色俱厲風,全然沒了素往疏淡寬厚,怒目之下,尤其盛氣凌人。
了一卻又回來,見如此情景立刻催促小婢去辦。
“你怎么回來了?”青蕪問道。
“小姐由司斛姑娘照料,又有護衛(wèi)隨行,可保安全。小的蒙顧少提攜,又得姑娘平日禮遇,自然是要回來的?!彪m然說得客套,但了一卻十分誠摯,對顧庭書的感激顯然并非虛假。
青蕪愁色不減,卻也應承下了了一這份心意,遂帶他一同去往皇宮。
顧庭書對青蕪的到來顯然毫無準備,但見她身無長物,除了那架“青攜”琴以及那盞被珍藏的流觴燈,他就明白青蕪的心意。
膳后小憩,顧庭書在房內沉思不語,青蕪在旁看著身前的流觴燈若有所思,卻忽然有軍報傳來,易秋寒將新送糧草軍備送往越城,越城守軍如今糧豐物足,士氣大振,于前日大敗敵軍。同時另有糧草正運往黎昌,由易秋寒親自押送。
顧庭書下令當即將此事傳發(fā)出去,以求鼓舞士氣,一掃連月來顧軍失利的陰霾。
然而傳信侍者才離開,顧庭書愁色卻更深重。
“才有了好消息,不是應該高興嗎?”青蕪不解。
顧庭書只覺蹊蹺,卻始終不知疑點在何處。他看著突如其來的青蕪,多年來始終未變的樣子,素衣木釵,神色寧靜,除了如今看他的眼里多了柔和關心,比他們相遇之初,并沒有多大改變。
然而時局卻總是在變,從過去顧軍意氣風發(fā)地奪下雨崇,十年來與寒軍扛鼎相抗,并未因搶先進駐雨崇而自詡威武,總有一些東西仿佛在暗中萌動,而他竟然現在才慢慢有所了解。
“怎么了?”青蕪問。
顧庭書的眼光里多了揣測,投在青蕪身上,叫她不甚自在。
彼此沉默得如同風雨將至的壓抑,青蕪正要回避這樣的死寂,顧庭書卻箭步上前,一把拽住她,指腹就隔著衣袖摩挲著那道傷口,像在探尋什么。
“庭書?”青蕪不掙扎,張皇中帶著對顧庭書此舉的擔心,道,“做什么?”
青蕪咬牙忍著肩頭因為顧庭書的用力而傳來的疼痛,任憑他此時的眼光變得多么生冷鋒銳,她依舊那樣站著,迎著顧庭書審視甚至逐漸帶起痛恨的目光,不避不閃。
視線因為疼痛而溢出的淚水開始模糊,被顧庭書掐住的地方像被火燒一樣灼熱
刺痛。青蕪最終打開顧庭書的手,捂著痛處退后兩步,側過臉不再說話。
“你不相信我?!毕菰陉幱爸械膫饶樎隣縿悠鹨唤z冷笑,淚水已經干去的視線中顧庭書的樣子這樣清晰,正神色莫測地看著她,“你從來都不相信我?!?br/>
“你又何嘗以誠對我?”說到最后顧庭書一聲嗤笑,斜睨著青蕪,伸手指著素衣女子,仍在期盼什么,道,“如今我放你走,你卻偏要來,你到底在想什么?”
青蕪未應,目光落在那盞已經陳舊的流觴燈上。她怎么會不知,這早就不是當初在成臺望見的那一盞。時過境遷,從來認為深刻的手足之情都可以如青蘼待她那樣淡薄如此,又何況是區(qū)區(qū)一盞燈呢。只不過是顧庭書有心,即使將燈換了也做得不著痕跡罷了。
青蕪失笑,答非所問道:“從八歲起,司斛就跟在我身邊。除了留在成臺的三年,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你說是不是很好笑,你辛苦栽培的細作,居然是我從小就帶在身邊的侍婢?!?br/>
“你說什么?”顧庭書頗驚。
“你讓司斛留在我身邊,是因為你無法再像過去在成臺時一樣時刻留意我的一舉一動。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我?!鼻嗍徛D過視線,顧庭書的神色已經冷了下來,她亦自定心神,繼續(xù)道,“十年了,你對我的戒心還是沒有放下?!?br/>
“一句話,你可待我以誠?”顧庭書瞳孔收起,盯著身前女子。
青蕪挑眉,冷笑道:“你給我?guī)追中湃?,我就還你多少真誠。其他的,再沒有多?!?br/>
十年時光,竟就是這樣斤斤計較地算計過來。
彼此又開始針鋒相對,他卻再比不得過去冷靜自持。視線里青蕪毫不退讓的眼光強烈地沖撞著已經被點燃的怒火。顧庭書沖上前猛然按住青蕪肩頭,一揚手――卻終究沒有落下。
他怎能忘記當初拉著她在顧成風面前毅然離開,就好像眼前開闊,再無外物紛擾,天地寬廣,獨剩他們兩人,自在比翼;去往順章的船上,她虛弱卻乖順地靠在他懷里,睡得沉實―――那時,她也是信他的。
“你什么時候發(fā)現的?”顧庭書問道。
“你將司斛帶來的第一刻,她的眼睛告訴我的?!鼻嗍徎卮?。
顧庭書將青蕪推開,喚來了一,下令將青蕪禁足,不得他命不許青蕪踏出一步。
天還未亮,顧庭書忽然下達軍令,黎昌戒嚴,任何人未憑手諭,不得進入,尤其是易秋寒,并令活捉生擒。
軍令加急送出,幾乎與易秋寒同時到達黎昌。守城將領正要放人入城,但見雨崇軍書要務,立即下手拿人。
易秋寒卻也是早有準備,帶領的糧草護衛(wèi)隊訓練有素,面對城衛(wèi)刀劍,應付自如?;靵y中,易秋寒燃放花信,一聲長嘯之后兩隊人馬繼續(xù)僵持。
“護送易姑娘離開!”粗布藍衣短打的男子在兵戈交接聲中赫然叫道。
隨即,就有幾名護衛(wèi)圍在易秋寒身旁,慢慢朝黎昌城外退去。
黎昌護城軍隨后趕到,藍衣男子率一眾子弟奮力拼殺,手刃數人,最后跳上一名騎兵坐騎,取下馬側弓箭,三箭上弦,齊發(fā),當場又擊斃護衛(wèi)軍中人。
“肖將軍先走!”仍在護衛(wèi)軍中突圍的同伴大聲吼道。
藍衣男子并不遲疑,駕馬狂奔而去,卻不是出城。
易秋寒由人護送離開,在接應處與青蘼見面。
見易秋寒一行人如此狼狽,青蘼立刻詢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本來我和肖將軍已經入城,但雨崇忽然來了軍令把我們攔下……”易秋寒愁思深重,望著黎昌的方向甚為擔心。
“就你回來!”青蘼追問,緊張地按住易秋寒的手。
易秋寒從未見紫衣女子這樣慌張,臂上青蘼的手都在顫抖,仿佛害怕失去什么,卻對結果有著強烈的期待。她扶住青蘼的肩,算是寬慰道:“應該沒事的,城里的一切不是早就布置好了嗎?如今只是等肖將軍過去主持大局。”
青蘼依舊憂忡不安,卻也只能望向黎昌城的方向,祈愿一切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