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么,第二日雷生起得很早,在大多數(shù)蠻民還未起身活動的時候就醒了過來。
此刻外面的天色還是青蒙蒙一片,夜色未曾完全退去的寒意讓他不禁裹上了鋪床的巨大獸皮,一個人站在窗邊,默默地凝視著遠方。
南荒的情景沒有北方大地的青翠,多了幾分蒼勁遼遠,樹木均不高大,有的地方甚至光禿禿一片,迷蒙的顏色下顯出蜿蜒的輪廓。
若說這里是神光未曾照耀到的地方,倒也恰如其分,眼看著有一抹微弱的光芒就要破土而出,但是雷生等了很久,都沒有看到晨光的影子。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雷生轉身,微有詫異。
平日無論是仆人還是火鳳進這間房,都沒有敲門的意思,而是直接推門而入。
今天,好像有那么一點不同。
是一個仆人,她透過門縫好像沒有看見床上躺著的人,下意識地又推開一點,看到這個異族男子正看著門口這邊,手好像顫抖了一下,又細聲細語地說:“少主讓你穿好衣物,過會兒隨她出門?!?br/>
“好,你放在那邊就可以了?!崩咨c點頭,又覺得哪里不對,追問了一句,道:“你們少主平日里也是這個時辰起的嗎?”
“不是?!逼腿舜鹜赀@句話,已經(jīng)掩上門離開了。
等到雷生穿好衣物下樓的時候,火鳳已經(jīng)在一樓的廳堂了。
她好像一晚沒睡,看起來有些疲憊,坐在椅子上看到雷生下來了許久才似乎注意到他,她說道:“今日可以出門嗎?”
雷生雖然穿著蠻民的衣服,但是雙肩腰腹雙腿還有很多地方都裸露在外,上面裹覆著白布,身上的傷口未曾盡好。
不過說來也怪,本是如此重的傷,身上被他們涂抹了有些腥臭味道的泥漿狀的藥物之后,見效很快,若不是火鳳在這期間每日都要用靈媒之術逼他開口,恐怕他身上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
“嗯?!崩咨鹤油饷?,可以看到另一側的山脊,已經(jīng)帶上了一點初陽將升的微光,“今天是去亂石山嗎?”
“先去見一個人?!?br/>
火鳳站了起來,雷生看到她,她明顯是一夜未眠,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眼中也帶著一點血絲。
她走過雷生身旁,已經(jīng)朝著院子外面走去了,雷生跟著走了出去,而火鳳走到院門的時候,卻停了下來。
她看著兩個守衛(wèi)。
“火努,火斧,你們這是什么打扮?”
雷生接著向前走,直走到距離火鳳還有幾步的距離,才看到兩個守衛(wèi)的模樣,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們額頭上的獸牙鏈圈之內(nèi),各插著兩支青草,隨風招搖,身上也各穿了兩件獸皮衣服,掩去了健壯的身軀,站姿也頗為奇怪,長矛立在一邊,看著火鳳的眼神有一種惺惺作態(tài)的樣子。
這讓雷生想起了一個不該用來形容他們的詞,妖媚。
此刻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卻是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火鳳的臉色有些難看,道:“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們這身裝扮,便不用來此當值了?!?br/>
火努火斧立即站直了,恭敬而不敢直視火鳳,直到雷生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才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等到雷生跟著火鳳快要下了此處山脊,火努才一把抓下頭上的青草,重重地摔在地上,用腳踩了個稀碎,狠狠地道:“神氣什么?”
※※※
二人從火鳳住處一路走下來到了山谷,逐漸向著山谷正中間的石屋走去,雷生看了看火鳳,又看看石屋,微微笑著不說話。
不多時,二人已經(jīng)到了石屋前,火鳳只是停頓了一下,便不等守衛(wèi)通稟,提步走了進去,而當雷生想走進去的時候,卻被攔了下來。
火鳳已經(jīng)走出去很遠,此刻回頭看到,一臉倦容之下夾帶著些許怒色,道:“他是我的人,無需攔他。”
兩個守衛(wèi)狐疑地看了一眼雷生,卻也不敢忤逆火鳳,猶豫了片刻還是放下了手。
石屋很是高大,與周圍的房屋建筑風格迥異,以巨石砌成,其間的縫隙由于年代過久已經(jīng)變得模糊,上面刻著一些猛獸飛禽的圖案。
火鳳對此司空見慣,雷生卻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世人皆道蠻民之愚蠢殘暴如野獸,食野草生肉,住山澗洞穴,但是說這樣話的人大都沒有親眼見過。
這也是雷生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蠻民居所,就算他以前待過的東吾城就在三座神殿與南荒的交界附近,他也從未見過蠻民的模樣,只聽過長城之外的戰(zhàn)場是如何兇險,這南荒大山又是如何不堪。
等進了那座石屋,便仿佛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襲來,讓雷生很不舒服,特別是看到斜躺在石椅上的那個老人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愈發(fā)強烈。
他是黑火部落的族長,火乾。
雷生握了握拳頭,依舊靜默地站在火鳳身后幾步。
“父親?!被瘌P向著火乾稱呼了一句,“這便是那異族人,關于褐石部落中的事情,您如若不信,可以問他。”
她朝著雷生看來,明眸閃動,好像前一刻那種虛弱的樣子離她而去,她的身上,有一種鋒芒,雖不煞人,卻異常明顯。
“說?!被鹎皇嵌潭痰卣f了一個字。
雷生皺了皺眉,到:“不瞞族長,那白袍人確實并非褐石部落的族人,他出現(xiàn)在這里,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br/>
“不要說這些沒有用的,你只需說,識還不不識?”
火乾站了起來,這一刻,雷生感覺到他身上陡然出現(xiàn)一股攝人的威勢,那是這座石屋中壓迫感的源頭。
這種感覺正是他當日跪在角陵騎士馬下的感覺,也如同他面對自己師尊清泉祭司的時候一樣。
他向后退了一步,道:“認識?!?br/>
氣勢宛若凝成實質(zhì),這個老族長居高臨下,空氣都仿佛靜止,雷生抬起的雙臂上似乎壓下千斤重擔。
只聽他說道:“一派胡言,你一步未出此地,便能肯定認識此人,來人,將這個膽大包天的異族人吊起來。”
從屋中大殿,不知何處鉆出幾個高大蠻民,這等陣勢,好像是專門等著他們來一樣。
雷生道:“我是從未離開此地,但是族長又如何敢確定我不是遣同伴進入褐石部落,自己則混入黑火部落,趁機覆滅你族呢?”
老人身形幾個閃動,就站到了雷生身邊,他的眼神鋒利如刀,目光敏銳更甚年輕力壯的蠻民,全身黑氣繚繞,如火焰一樣翻滾升騰。
“覆滅我族,僅憑你們兩個異族人,好大的口氣?!?br/>
“口氣大不大,自然不是我說了你才信,但是兩位少族長可對此篤信不疑?!?br/>
下一刻,雷生向后倒飛了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墻。
他緩緩地站起來,擦了擦嘴角血跡,依舊道:“區(qū)區(qū)南荒蠻夷,真是一代不如一代?!?br/>
族長臉色鐵青,辮好的頭發(fā)扭曲著,身上黑焰愈加濃烈,道:“把他壓下去?!?br/>
那幾個蠻民戰(zhàn)士靠了過來。
這時,旁邊一直沒有開口的火鳳才說道:“父親,他是我的靈媒。”
火乾怒極,身軀都有些發(fā)抖,但還是揮手讓那些戰(zhàn)士停了下來,對著火鳳說道:“我許你在亂石山上動手,將褐石部落的狗崽子們趕出去。”
“父親圣明?!?br/>
火鳳目光微不可查地掃過雷生,緩而又道:“若遇到火石火虎阻攔……”
“那就綁回來。”
火鳳好像等到了滿意的答案,朝著雷生示意,二人出了石屋大殿。
屋外金光萬丈,從身后的山峰上傾瀉而下,照耀著火鳳與雷生同樣蒼白的臉頰,雷生手捂著胸口,又吐出一口濃血。
那族長使的是靈媒之術自己沒有看錯,但是實力如此強勁,絕非火鳳可以比擬。
他冷冷地看著火鳳,她就站在石屋外不遠的木架旁,“你既要逼他許你令狀,為何不事先就告訴我?”
“事先告訴你,讓你準備好說辭,未免表現(xiàn)得太過完美,我這位父親大人極難對付,若是完美無缺,他只會殺了你,于我無半點好處?!?br/>
雷生看著日光里有些狂野驚艷的女子,心中一沉,心想自己還是太小看這個人了,他也太小看這些未曾開化的蠻民了。
聽她的話,豈不是自己剛才稍有不慎便會被處死么?
那自己所說既有破綻,為何還會得到火乾的許諾呢?
雷生有些想不通。
火鳳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道:“我們走吧,去亂石山?!?br/>
※※※
雷生和火鳳走出不多時,火乾所在的石屋中,從后面走出一個蠻民來。
他臉型瘦削,不像一般的蠻民地闊天圓,對著老人拱手,恭敬道:“父親?!?br/>
火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回身坐下,才說道:“你與火虎這些日子確實太過分了,讓褐石部落那群人公然出現(xiàn)在我族地界,若不是我壓著,火鳳早已將他們趕出去了?!?br/>
這個年輕的蠻民男子是火乾長子,火石。
他抬頭看著火乾,有些不解地道:“那父親大人為何要答應她?”
“哼,那異族人敢如此說,必然是火鳳在后主導,如若再置之不理,反而叫她起疑?!?br/>
火乾似乎對火石十分不滿,語氣中仍有怒意,接著道:“待此事一了,便叫褐石部落的人滾出亂石山?!?br/>
“是,父親。”
火石看著火乾的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如清晨的日光一樣耀眼與熾烈。
石屋之外,黑火部落的族人們漸漸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