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身為東楚開國大帝,是一代文武雙全的人物,在位時每年都要圍獵,在楚京周圍圈了三個圍場,帶領(lǐng)虎門衛(wèi)、金門衛(wèi)、禁軍的三軍精銳一同圍獵,獵到的獵物往往會和將士們同享。
但到了殷磊這一代……殷磊這個娃,從小就不招動物待見,今年二十八,連馬都不會騎,登基以來唯一一次圍獵是為了慶祝太子滿十歲,但去了之后就中暑了,只能和女眷們待在一起老老實實地當(dāng)一朵嬌花看風(fēng)景,更莫說下場參與打獵了。
三軍精銳無處表現(xiàn),多年對殷磊早已有了不少怨念。這次太上皇宣布要進行秋獵的消息一出,個個都摩拳擦掌想要在秋獵里一展所長。
衛(wèi)將離對殷磊身體素質(zhì)的鄙視由來已久,尤其是這次太上皇要親自圍獵……殷磊他爹今年六十多了,都能上馬打獵,他要是不上馬,比被她多扇兩巴掌還有失龍顏。
按太上皇的先例,秋獵里后妃也需得隨駕,不過不會進圍場內(nèi)圍,只需要象征性地要騎一騎馬,比不得西秦那邊彪悍,女眷們騎的都是矮蹄的溫馴母馬,也只能在蘭蒼山下的矮樹林里跑一跑,拿小□□獵一些故意放進去的兔子。
對于東楚這種面子上的功夫,不止衛(wèi)將離,連翁昭容也一臉冷漠。西秦人人都會馬上射獵,翁昭容未出閣前每月都要去封地的林場騎射,曾經(jīng)獵到過野狼,更別提衛(wèi)將離那種手撕老虎的人物了。
等到殿中監(jiān)的太監(jiān)將擬好的名單送到自己手里時,衛(wèi)將離就指著配給自己的馬問道:“這是什么馬?”
那太監(jiān)諂媚道:“是云州產(chǎn)的母馬,性情溫馴,御馬監(jiān)養(yǎng)了五年,從未踢過人,絕不會傷著的娘娘的。”
衛(wèi)將離不禁懷念起以前自己的坐駕,她有匹西秦有名的神駒,因鬃毛滿布月牙銀痕,號之曰‘月神’,日行千里是不在話下,重要的是脾氣炸,耍起小性子來一口氣踹死過兩頭野豬,都能算盟中的戰(zhàn)斗力了。
只不過在衛(wèi)將離和親之后,便一直留在西秦讓人照看,也不知瘦了沒。
“這云州駒和陛下這匹差不多嗎?”
太監(jiān)答道:“陛下的這匹也是云州駒,腳力十足,穩(wěn)當(dāng),跑起來時威風(fēng)凜凜,絕不會墮了陛下的威風(fēng)!”
衛(wèi)將離:“既然都差不多,等初十開始圍獵時,你找人把我的馬和陛下的馬對調(diào)一下吧?!?br/>
太監(jiān)大驚失色:“這……這不合禮制啊,奴若是遵從娘娘的吩咐,會被御史臺問責(zé)的!”
“戴上馬具誰看得出來是公是母,你拿匹烈馬去讓他騎,萬一摔了他,你就不止被御史臺噴這么簡單了?!?br/>
所幸皇帝的廢柴形象深入人心,太監(jiān)只猶豫了片刻,便道:“娘娘說得有理,那奴去給太仆寺上個請示?!?br/>
處理了這邊的事兒,后妃那邊則是微妙得很。
貴妃和武妃雙雙稱病,慧妃又在禁足中,本來按制要帶二十五個妃嬪的,這一下子就空出三個名額。
妃位的一共就三位,三個都不去,下面的就爭得兇起來。
嬪位中翁昭容地位最高,又受寵,自然是無人敢與她爭,剩下的玫嬪、李昭媛、新晉的費充媛,沒事兒便喜歡在衛(wèi)將離經(jīng)過的路上晃。翁昭容私底下和衛(wèi)將離抱怨過這群婦人好似當(dāng)自己從未得罪過扶鸞宮似的,見了腥兒就往上湊。
衛(wèi)將離自己是查不到忘了和這些女人有什么舊怨,不過想了想,最近宮里流行的一折戲,講的也是一個太守圍獵的事,太守在打獵中被野獸攻擊受傷,被一個姬妾所救,患難見真情,太守十分感動,脫險后姬妾上位,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這個套路十分流行,且大家都是直男,深山老林美人投懷送抱,就算看破了也不說破,是以百試百靈。
這么多人盼望故事的主角出事,衛(wèi)將離頓時對殷磊的安全保障十分擔(dān)憂,安排的行程都是盡量避開了深山老林、猛獸出沒的區(qū)域,以免人人都想和他產(chǎn)生一些感天動地的愛情而坑他一坑,這貨的生命可是很脆弱的。
這么一想,衛(wèi)將離便修書一封,托楚三刀輪值過后交給接應(yīng)西秦來的兄弟們的閑飲,讓他九月初十哪兒都別跑,快回來保護殷姑娘的人身安全,順帶代她問候一下大哥們。
交代完正事,衛(wèi)將離長舒一口氣,看了看窗外西郊的方向,眼中晦澀莫名。
和親之事的主要推手,東楚太上皇殷鳳鳴,終于要出來見她了嗎?
……
九月初十,陰,宜祭祀、除服、行喪,忌訂盟、嫁娶、畋獵。
本不是個外出打獵的吉日,但禮部說近來宮中出的人皮案乃是邪祟作亂,這個日子地陰涌動,正好讓兩邪沖一沖。
殷磊本不大信此事,只不過呈上去之后太上皇批了,他為人子的也不好說什么。
待到秋獵當(dāng)日,皇城正門向西開,旌旗連綿過長街,百姓們既怕那軍士銀亮亮的刀,又念著那難得一見的皇家威儀,都堵在自家的臨街的雕花窗口,看著龍團鳳錦的大車迤邐軋過自己天天走過的青石板,心里好奇那車轍里能不能摳出二兩金粉來。
偶有年輕人見得紗車?yán)锾艉熗蛲饷娴膶m妃,便癡癡伸著脖子望著,直到花窗在臉上印下的花紋紅印隱隱作痛,方才醒悟過來,傻笑著不知能夢得幾夜富貴夢里神仙妃。
西郊蘭蒼山占地約八千傾,有兩個一高一矮兩個山頭,越往上越險,只有熟識路的樵夫和有功夫傍身的武人能攀得上去。
因是陰天,衛(wèi)將離自山底下往上一瞧,入目盡是薄霧連綿,也不知今日的決斗取消沒,只知那日過后閑飲沒了回音,心里很是沒底。
但她也沒時間糾結(jié)這些了,金門衛(wèi)、虎門衛(wèi)、禁軍的三軍精銳,合計三千,都已然陣列在兩側(cè),想來也是提前半天和太上皇一同來的。
“請帝后下車,上馬?!?br/>
兩匹神駿非常的白馬被牽至車駕前,衛(wèi)將離下了車,馬上就有一個內(nèi)監(jiān)跪伏在馬側(cè)當(dāng)上馬石,衛(wèi)將離這幾日服用佛子溫儀給的浣雪丹,氣血通暢,自然是用不著人幫忙。拂退了那內(nèi)監(jiān),伸手拍了拍馬的脖子,又摸了摸馬耳,知道那太監(jiān)是聽自己的話把馬換過來了,便蹬著馬鞍,身形漂亮地翻上馬背。
可那馬似乎感覺到了背上的人煞氣太盛,一直不安地打著響鼻,但衛(wèi)將離一直勒著馬韁,那馬就不敢亂動了。
待弄服了這匹馬后,衛(wèi)將離催著馬往前走了兩步,然后就看到了殷磊果然不會騎馬,爬上馬背之后那匹母馬就一直在轉(zhuǎn)圈,讓下面御馬的人急得滿頭汗。
“嘖?!?br/>
三軍就在前面五百步處看著,衛(wèi)將離也不浪費時間,策馬過去一把拽住殷磊那匹馬的韁繩,口中吹了聲馬哨,那母馬頓時就安靜下來。
“……你不是前幾天跟人臨時抱佛腳學(xué)過了嗎?怎么技術(shù)還這么挫?”
“朕日理萬機,哪有時間學(xué)那些?何況你還給朕找的麻煩!”
“這話從何說起?我除了多吃了你家不少大米,找你什么麻煩了?”
“那裴寶林!前幾天拿著你的訓(xùn)斥信在龍光殿外的路上跟朕哭,讓御史臺的老頭子叨叨了三天!”
“哎呦,她還真去了,這裴家說死諫就死諫的家風(fēng)還是一脈相承的啊。后來你怎么她了?”
“……朕加罰了一張,讓裴家裱起來掛祠堂里?!?br/>
殷磊騎馬不行,干壞事這種天賦還是一點即通的。
此時報時的號角聲響起,衛(wèi)將離策馬向前,一回頭見殷磊沒動,皺眉道:“你鬧什么呢,快走啊。”
“朕還在跟這匹馬溝通,你等一下?!?br/>
殷磊那匹馬多年沒發(fā)過脾氣,載了殷磊后好像瞬間步入更年期一樣,馬臉都快耷拉成驢臉了。
“怎么就你事兒這么多呢……”
衛(wèi)將離急著見太上皇,哪里愿意跟他磨。翻了個白眼拍馬回去,彎腰從自己的馬脖子下面摸索了一陣,接下一條絞絲皮繩,將端口的皮扣扣在那匹馬的轡頭上,手上用巧勁兒一拽,那匹馬就跟著慢悠悠地走了起來。
“放心,袖子一蓋看不出來的,早走完早完事兒?!?br/>
“……”
兩匹馬并轡而行,旁邊的無心人倒映在有心人眼里,激起些許漣漪,復(fù)又沉入瞳仁底。
這邊衛(wèi)將離則是心中暗驚,但東楚三軍軍容之齊整遠出于她意料之外,比之西秦那種人民堆出來的無堅不摧的兇性,東楚這邊更為理性一些,排兵布陣有其配合的道理在其中。
衛(wèi)將離不禁假設(shè)了一下,若是西秦有朝一日打進東楚腹地,可能在中外圍會節(jié)節(jié)勝利,打到楚京兩衛(wèi)一軍時,必然會遭到重創(chuàng)。
此時閱軍至后半截,一個金甲大將騎著一匹黃驃馬從隊列中出來,在十步開外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江海潮,拜見陛下、娘娘?!?br/>
衛(wèi)將離聽他報上的名字,心下了然,江貴妃的大哥,金門衛(wèi)統(tǒng)領(lǐng)、護國大將軍,是皇帝拿捏在手里的主要軍權(quán)人物,算得上死忠。
殷磊讓他平身,道:“父皇已在大營中?”
“太上皇在一個時辰前便去了前面的小蒼林里狩獵。”
殷磊暗暗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對衛(wèi)將離道:“父皇一貫如此,你是隨朕去拜見父皇,還是回大營先安置妃嬪?”
不知是不是錯覺,衛(wèi)將離總覺得這次來的妃嬪身上都有一股隱隱的藥味,想來是都隨身帶了不少傷藥。
這么多人給殷磊插flag,衛(wèi)將離真的有點怕,道:“我人都出來了,還能去別的地方,開玩笑么?!?br/>
殷磊無奈,只能讓江海潮帶路,并著身后三軍中挑出來的精銳一起進了小蒼林。
小蒼林雖然名字里有個小字,地方卻不小,馬蹄上又包著防止動物察覺驚逃的麻布,一時半會兒想找到已入深林的太上皇還是太不容易。
衛(wèi)將離一邊兒走著一邊拿起配給自己的鏤空雕花軟弓,撥了一下覺得太松,找旁邊驚恐的侍衛(wèi)強行換了一把弓,這才試著拉了一下,沒想到竟然把一石的弓一下拉開了,嚇得周圍的軍士都驚呼了一陣。
一般女人要拉開五斗的弓就夠厲害了,她這手兒讓不少人這才想起她還曾經(jīng)是西武林的盟主。
江海潮見了,道:“末將雖在楚之腹地,卻也聽過娘娘的名聲,未知今日可能見娘娘大展身手?”
殷磊咳嗽了一聲,道:“她身子剛見好不久,莫要舞刀弄槍地,再弄傷了。”
江海潮也反應(yīng)過來他的話逾矩了,忙道:“陛下恕罪,是末將妄言了?!?br/>
衛(wèi)將離的怪力一向江湖聞名,全盛時能開十石的弓,聽了殷磊這話,衛(wèi)盟主的自尊心頓時受到了傷害。瞪了殷磊一眼,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轉(zhuǎn)身搭弓,瞄準(zhǔn)了遠處一處灌木處,片刻后,弓弦一響,她那支箭便如流星趕月一般瞬息沒入八十步開外的灌木里,那灌木里立即便傳出野獸的哀鳴。
“應(yīng)該是中了腦袋?!?br/>
有點被嚇著了的軍士策馬前去,在草叢里尋找了一會兒,喊道:“娘娘射中了條黑鬣!正中油煙!”
四下頓時傳來一片叫好,但隨后,那正撿拾獵物的軍事忽然又大叫一聲。
江海潮皺眉,喊道——
“怎么回事!!”
“陛下!這里有一具禁軍的尸體!”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只有衛(wèi)將離遲了一息才反應(yīng)過來——
禁軍的尸體?那不就是……太上皇的親軍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