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鳩平面如死灰,戚少商一把推開他,大步走到方寶兒身邊，單膝跪地,運(yùn)勁在身上拍了幾下。方寶兒卻毫無知覺,戚少商再次凝聚內(nèi)勁拍在少年的胸口，內(nèi)力源源不斷地輸進(jìn)去,崔氏不曉得他在干什么,想去阻止又不敢，只是狠狠地瞪著戚少商。

    戚少商的額頭冒出一顆一顆黃豆大的汗珠，沉聲說：“我若救不回這位小兄弟,便拿我的命賠他！”

    穆鳩平聞言，臉上露出痛苦自責(zé)的表情,“大當(dāng)家,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錯，要賠也是我賠，我穆鳩平堂堂男兒，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

    “你閉嘴！”戚少商喝道，眉頭緊蹙，臉上已布滿了冷汗，卻依舊沒有停止真氣的輸入，穆鳩平見此更是心痛難當(dāng)。阿青始終未曾開口，整個人像放在案桌上的古劍，散發(fā)著沉重而冰冷的殺氣，連空氣都微微震顫。

    一陣輕微的咳嗽打破了房內(nèi)冷凝的氣氛，方寶兒幽幽轉(zhuǎn)醒，臉上還是一片茫然，看見阿青，眼睛一亮，卻又難受地皺起臉來，說：“師父，疼?！?br/>
    戚少商當(dāng)下松了一口氣，撤回掌力，人卻吐出一口血，在穆鳩平的驚呼聲中倒下了。他原本就中了箱子燕劇毒，身上又受了極重的傷，一路逃亡，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diǎn)真氣也因為救治方寶兒用盡了，此時已是強(qiáng)弩之末，昂藏男子抖得如風(fēng)中燭火。穆鳩平急得雙眼通紅，在戚少商身上亂點(diǎn)，妄圖緩解他的傷勢，阿青喝道，“你不懂點(diǎn)穴就別亂點(diǎn)，把他放到炕上去。”

    穆鳩平忍住怒火，依言抱起戚少商。方寶兒再見兇神惡煞的穆鳩平，立刻抓住阿青的衣角，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師父……”阿青一手握住他冰涼的手，一手摸摸他的頭，說：“莫怕，師父在這里?！?br/>
    阿青將淚眼汪汪擔(dān)憂不已的崔氏和方寶兒安置到西廂房，囑咐他們不要出來，然后回到正屋，腳剛踏進(jìn)門檻，穆鳩平就嘭的一聲關(guān)上了門，阿青喝止他，“不要關(guān)門，大白天房門緊閉，傻子都知道不對勁?！?br/>
    穆鳩平的臉上一僵，又憤憤地將門打開，轉(zhuǎn)身撩了門簾進(jìn)了里屋，戚少商無聲無息地躺在炕上，臉白如蠟，布滿冷汗，穆鳩平跪在他旁邊，卻又束手無策，恨得打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阿青不理他，麻利地脫下戚少商身上的鎧甲，撩開衣服一看，從胸口到腹部居然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身中數(shù)刀，早已血肉模糊。阿青自認(rèn)再慘烈的情況也見識過了，卻依然不忍睹之，眉心蹙起來，道：“藥呢？”

    “沒有了，我們的藥早就已經(jīng)用完了?！?br/>
    阿青沉凝了半晌，起身往外走，穆鳩平擋在阿青面前，長刀橫到胸前，雙目怒瞪，“你去哪兒，我告訴你，你哪兒都不準(zhǔn)去，大當(dāng)家信你，但我不信你?！?br/>
    阿青面沉如水，說：“你若還想要戚少商活著，就給我讓開。”

    穆鳩平臉色凝重而痛苦，深深地看著阿青，說：“大當(dāng)家沒有叛國，他不是漢奸，我信他，我們連云寨所有的兄弟都信他。只要你能救大當(dāng)家，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彼f完，緩緩地讓開身子。

    太陽已經(jīng)西斜了，阿青縫完最后一針，全身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了，整整二百十一針，才將戚少商身上的傷口縫合，阿青最后撒上了藥，那藥粉藥力強(qiáng)勁，先是麻麻的，像成群結(jié)隊的螞蟻鉆進(jìn)細(xì)長的傷口，慢慢的，疼痛像火星一樣蔓延，傷口灼熱得像在燒。戚少商痛苦地呻吟一聲，終于被疼醒了。一直靠在墻上抱著長刀默不作聲的穆鳩平連忙沖過去扶住他，嘴上叫著大當(dāng)家。

    戚少商朦朧之間看見穆鳩平晃動的關(guān)切的臉，略略扯了下嘴角，表示沒事，又看到一個人低頭在替自己裹傷，心中頓時一暖，苦中作樂地說：“想不到我們再見面，竟會是這樣一種境地?！?br/>
    阿青并沒有接口，反而說起他的傷勢，“你的毒，已經(jīng)轉(zhuǎn)化成體內(nèi)的陰毒，我替你逼出一點(diǎn)，余下的，我沒有辦法，你現(xiàn)在，最好盡快靜坐療傷，凝聚真氣，否則，這一身功夫恐怕要廢了?！?br/>
    戚少商看著阿青，誠懇地說：“多謝你?！?br/>
    即便是到了這樣一副境地，他依舊是光明磊落心懷坦蕩的男子，阿青看了他一眼，說：“你療傷吧，我去給你弄點(diǎn)吃的。”他說著，撩開門簾，正要出去，戚少商叫住他，指著穆鳩平言道：“阿青兄弟，我這個兄弟人稱陣前風(fēng)，上陣殺敵威猛剛烈，從不手軟，只是為人沖動莽撞，先前的事，實(shí)是他不對，我代他向你道歉?！彼贿呎f著，一邊掙扎著下床便要賠禮，穆鳩平連忙扶住他，自己單膝下跪，折下腰來對阿青言道：“我闖的禍我自己擔(dān)，不干大當(dāng)家的事，先前差點(diǎn)誤殺那位小兄弟，我愧疚得很，我給你賠禮，你想要如何報仇，我都沒有意見，只是可否留待以后，如今大當(dāng)家處境危險，我要保護(hù)他，不能再受傷?！?br/>
    阿青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撩起簾子出去了。

    穆鳩平感覺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噎在那邊，忍不住去看戚少商，戚少商的臉上浮現(xiàn)愧疚自責(zé)，道：“老八，待我傷勢稍稍穩(wěn)定一些，咱們就離開。他本不是江湖中人，我決不能連累他?！?br/>
    阿青走進(jìn)廚房，生了火，崔氏小心翼翼地進(jìn)來，接過阿青手中的淘籮，說：“我來吧?！?br/>
    阿青微微蹙起眉，“你怎么出來了？”

    崔氏有些不安地說：“我……我實(shí)在擔(dān)心得很，相公，他們都是些什么人？”

    阿青道：“你不用怕，他們不是壞人，小寶呢？”

    “他還在屋里?！?br/>
    “我去瞧他，這個時間，翠花嬸子該來叫他吃飯了?！彼叱鰪N房，走到西廂房，方寶兒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個崔氏正在做的荷包，見到阿青，便麻利地下了炕，歡歡喜喜地跑過來。阿青拉住他，問他還難不難受，他搖搖頭，阿青對他說：“小寶，你且回家去，不要告訴別人今天的事，這幾天也不要上這兒來，知道嗎？”

    他臉上一片懵懂，但還是乖乖地點(diǎn)點(diǎn)頭。阿青拿了一些醋漬話梅和糖霜桃條給他，他搖頭不要，說：“給妹妹吃?！彼谥械拿妹帽闶谴奘隙亲永锏暮⒆?，也不曉得為什么，他就認(rèn)定了是妹妹。

    阿青將他送到院門口，他有些躑躅地看著阿青，又有些戀戀不舍，叫：“師父?！?br/>
    阿青摸摸他的頭，對他說：“回去吧。”

    他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看阿青。

    戚少商運(yùn)功一周天，覺得身體已經(jīng)好了一點(diǎn)，便掙扎著下床，拿過逆水寒劍，道：“老八，走?！蹦馒F平正要勸，門簾掀開，阿青端著食盒進(jìn)來，問：“你去哪兒？”

    戚少商坦白地說：“落腳在你這兒，已是萬不得已的事了，追殺我的是個極其聰明又不擇手段的人，恐怕沒有多久就會發(fā)現(xiàn)這里，我必須離開?！?br/>
    阿青沒有反駁，只是將飯菜端出來放在桌上，淡淡地說：“先吃飯吧?！?br/>
    戚少商還要堅持，穆鳩平也急忙勸道，“是啊，大當(dāng)家，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了，這樣下去，怎么會有力氣殺顧惜朝那個狗賊，替兄弟們報仇！”

    阿青拿碗的手頓住，戚少商已被說服，坐了下來。阿青將筷子遞給他，他拿了，怔怔地看著桌上的飯菜，忽而一笑，有些慘淡地說：“我還記得那年同你在鐵鋪喝酒舞劍論事，何等快意，原本擬待第二年再來同你相聚，怎奈瑣事纏身，無法成行。今年二月初的時候，我本想寫信給你約你喝酒，誰知道轉(zhuǎn)眼——”他說不下去——初見戚少商，他英武豪邁，磊落灑脫，令人一見傾心，如今，眉宇間卻已有了深深的抑郁和苦大仇深。但他還是提起精神，舉起茶碗道，“我還沒有恭喜你成親，以水代酒，敬你?！?br/>
    阿青微微一笑，也舉起盛著白開水的碗一飲而盡，道：“你若要喝酒，我后院桂花樹下的酒便替你留著。”

    戚少商聞言，臉上迸發(fā)出光彩，笑道，“好，待我洗脫罪名，一定再來找你！”他的目光落在一切的起因逆水寒劍上，自言自語道，“這逆水寒劍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給我劍的那個人，又到底是不是大漢奸李齡？”

    阿青端著茶碗也有些出神，過了一會兒，他仿佛不經(jīng)意地問起，“追殺你的人叫顧惜朝？”

    提起這個名字，戚少商的臉又沉郁下來，露出悲憤的神情，“不錯，我在連云鎮(zhèn)旗亭酒肆遇見他，我們喝酒、舞劍、彈琴，講各自的心上人，我以為他是光明磊落胸懷天下的俠士，將他引為知己，將連云寨大當(dāng)家之位讓與他，卻不想，將一頭狼引進(jìn)了家門，我六位兄弟全死在他手上，我戚少商今生若不殺顧惜朝，愧對兄弟，愧對天地！”

    阿青的臉平靜得像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海面，他端著酒碗，眼睛卻望著窗外，仿佛陷在什么情緒中，好長時間后，他嘆了口氣，轉(zhuǎn)頭正對戚少商，靜靜地說：“真巧，我有個弟弟，他的名字也叫顧惜朝?！?br/>
    話音剛落，只見逆水寒劍劇烈地抖動起來，發(fā)出微微的嘶鳴，戚少商和穆鳩平的臉色大變，穆鳩平的殺氣爆滿，一刀劈向阿青，刀尖幾乎抵住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