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影漫步在昊辰塔上，四十七層。

    昊辰塔的每一層都是一處極為空闊的空間，古舊的木質(zhì)地板上雖然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書架，容人走過的余地顯得有些狹小，書架高大如墓碑，滄桑的歲月味道蘊(yùn)含在書架的木質(zhì)身體里，沒有刻意地顯擺出來卻已經(jīng)充滿空氣之中。高大的書架在陰暗的光線中現(xiàn)出影影幢幢的巍峨身體，周圍飄蕩著的木頭香味卻絲毫沒有沉淪于被埋沒于此的凄涼命運(yùn)，它在空氣中律動洋溢，似乎僅僅是偶爾的來客，也能令它們開懷。偌大的一層樓之中，書架林立，整整齊齊碼在架上的書冊在暗處散發(fā)出溫馨的氣味，是有些年代的紙才會有的氣息。

    書與書架，在陰暗中默默靜守著，像是永遠(yuǎn)都會守下去一樣，它們存在并且活在這里，努力感化冰冷僵硬的空氣，保存夢想，但對于來訪者，卻又平靜得有些冷淡。

    它們不是在等待什么知己的到來，它們不需要被需要的心態(tài)。

    因此自己的存在，已經(jīng)豐富。

    楚影環(huán)顧望去，盡力想客氣與環(huán)境結(jié)下好關(guān)系，但無論是空氣還是書冊書架，仍是一幅冷冷清清的陰森感覺。他時而望向過道盡頭，時而向一邊過道的陰暗處看去，黑暗里不需要準(zhǔn)備什么樣的表情，這里只有自己一人，楚影暗想著，真得只有我一個人而已，他快走幾步，又是走過側(cè)面的一狹小過道，此刻他心里還希冀著能再次看到陳菲的身影，雖然那個女生身上也滿是與這里的書叢相差無幾的氣息——平靜，冷淡，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丟失了的惶惑感。楚影回憶起就在剛才兩人的相遇，心里驀地地一跳。

    是很特殊的感覺，有什么東西，存在于她身上，在吸引我的注意。

    楚影想，他妄圖把握住那瞬間的感覺，卻越來越不敢肯定回憶中的是否屬實(shí)，即便才過去不久，但靈魂里催促記憶發(fā)酵力量，足夠讓楚影產(chǎn)生疑惑與恐懼。

    他抬起頭，不再盯著過道怔怔發(fā)呆，看了眼身邊高大的書架，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只是可惜了這包羅萬象的書中世界，竟是沒人欣賞，雖然沒有黃金屋，沒有顏如玉，沒有車馬喧，但這薄薄紙片里的力量，卻怎么會停留在如此淺薄的境地，它里面還有人的心靈丟失了的東西，難道不足以為尋求它們窮經(jīng)而皓首？

    到也怨不得了，楚影轉(zhuǎn)念，他緩步前行，滿目是林立于陰暗中的書架，間或有月光從窗口飄入，明亮是明亮，卻改不了幽幽然的味道，這里會只有灰塵相伴，灰塵已經(jīng)積壓在心上，怎能不蔓延至此呢？

    深閨的婦人如何能散遣心中的空慌，時光在眨眼間荒廢，也許她連妝臺上的塵埃也不舍地?fù)鄣?，雖然相伴左右的未必只有它。

    楚影走過一排一排的書架，瀏覽著其上的萬千書籍，一排一排的書架似乎永遠(yuǎn)走不到頭似的，楚影漫步許久，竟有種置身迷宮的錯覺。沒有光，抱著什么也不在乎的心情，也不知自己這樣木然地走了多久，直至看到一堵陌生的高大黑影，楚影才意識終于是走到了底，這里已經(jīng)是墻壁，前面，再沒有路，沒有書架，沒有書。這恍惚的走走，卻是已經(jīng)行至末路之處。

    不過，楚影微微嘆了一口氣，“難道記錯了？明明記得是在這一層的，難道是看漏了？”他倒是沒有信心完全肯定下來是不是看漏了，從原來的地方走入書林后就像是在做一場昏沉的夢，月光撫摸不到的地方就算楚影的眼力再好也看不真切，他垂頭，雙手叉腰，又是細(xì)想了片刻。

    “對了，她是不是走了，怎么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他瞥到旁邊地板上的一片月光地——透明的白，看上去有種靜謐溫潤的感覺，他轉(zhuǎn)過身緩緩走到月光下，打開窗。

    外面的夜色黑沉有力，壓迫大地，星空下只有幾片烏云猥瑣地在高空中一動不動，偶爾也會借風(fēng)運(yùn)動，遮蔽住月亮，只是清風(fēng)有心，決意要送走這幾朵烏云，陰影很快不再逗留，隨風(fēng)飄去。銀月皎潔，月光撫過大地，如母親愛撫著幼兒。

    “滿月了么？”楚影抬頭，看著巨大渾圓的月亮，怔怔出神。

    你不愿意因?yàn)槲?，而面對情人?br/>
    是秦嶺太白，霧海之上，閑蘭的話語。

    楚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撲騰”有力撞擊胸腔的聲音，這聲音大得有些夸張，超出了他的預(yù)料，即使這里只有自己一人，楚影依舊感到有股不適，也正是因?yàn)橹挥凶约阂蝗说暮粑y以排遣的孤悶困守于胸腔中愈發(fā)黏稠。

    是她的眼神，那時她的眼神，楚影回想起來，只是再沒有下文，為什么我要為了你而面對情人？為什么！說得好像自以為什么都知道一樣，你這是什么口氣，自以為是，好像我非要這樣做不可，為什么？

    可是，“閑蘭，”楚影苦澀地低聲吐出她的名字，“我們，到底只是兩個世界的人吧？”他問著空氣，問著自己，問著灑在身上的月光。

    稀里糊涂地相遇，跟我說了一大堆稀里糊涂的話，又稀里糊涂地分開，這是夢么？楚影望著皎潔的月亮，抬著頭像是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情人帶走了閑蘭，從我身邊，就跟十年前，他們帶走父親與楚楚一樣。

    情人，情人，情人，總是情人！這些年我為了逃避情人而作的努力還不夠么？楚影仰頭靠上窗框，目光木然地看著月亮，片刻，他閉上眼睛，收斂混亂的心神。

    許久，楚影睜開眼睛，再度望向潔白的月。

    閑蘭，他心里低聲呼喚，卻是沒有等到任何回應(yīng)就轉(zhuǎn)身，離開了窗邊，楚影的后背淋浴在月光中，顯得有些頹廢孤寂。

    窗外明月，一個細(xì)小的黑點(diǎn)橫貫滑過整個月面，像是飛鳥的影子。

    門突然打開。

    門突然開了，這個時候門開，很不尋常。

    閑蘭移開注視著圓月的目光，向門口看去。

    “美麗的閑蘭小姐，還喜歡這地方么，我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準(zhǔn)備，這里的家具，配備——”

    “你有什么話，直接說?！遍e蘭瞥了眼斜倚在門口的Ing，淡淡地道，“這里雖好，但待在同一個地方久了，難免無聊，你要怎樣，說?！?br/>
    “重要的不是我要怎樣，而是你，”Ing的嘴角掛著微笑，背靠在門框上，偏著頭視線斜睨過來，盯著閑蘭的臉龐，閑蘭以這個角度對上他的眼睛，Ing挺拔的鼻梁剛好遮蔽住貫穿左眼的傷痕，無論怎么看，即使這條傷疤存在，Ing的確稱得上是一名美男子。

    閑蘭看過來的目光變得深沉，直勾勾地盯著Ing的側(cè)臉。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陰冷，其中有想要撬開什么東西非一窺究竟的意思。

    Ing直起身，緩緩轉(zhuǎn)過來面對閑蘭，嘴角微笑依舊，他看著閑蘭，鼻腔里哼了一聲。

    “要不是能確認(rèn)你的力量真得是消失了，我倒真得有些懷疑為什么要抓到你會是如此簡單的事情，起初我還以為你是故意如此的呢，畢竟，”Ing頓了頓，“一個被組織追捕了幾年的人，會如此輕易得就讓我逮到手，想當(dāng)初，得知你是妖姬之女時，組織上下不知有多少高興呢?！?br/>
    “高興？”閑蘭緊握著嘴唇，這時冷哼一聲，視線抓著Ing的眼睛不放，“那個男人，是不是很失望？”

    “那個男人？你是指——”Ing的笑意轉(zhuǎn)冷，只是嘴角，卻是依舊如沐春風(fēng)般和煦，他與閑蘭的視線在空中交織，目光像是在較著勁一樣嚴(yán)峻，“給你姓的那個男人？”

    閑蘭目光冰冷地盯著Ing，沉默不語。

    Ing微微一笑，他看著閑蘭，靜靜地，像是在欣賞閑蘭的儀容，沉默著不答話。忽地，Ing咧嘴一笑，他走上前徑直走到酒櫥邊，在閑蘭緊盯著的目光下打開櫥門，Ing向櫥里觀望了片刻，手伸進(jìn)去像是在整理里面的酒瓶，瓶與瓶沒有發(fā)出一聲相碰的聲音，整個過程都是安安靜靜的，直至Ing取出一瓶裝有紅色液體的酒時，他才像是驚訝地說道：“看來蘭小姐很喜歡喝這酒，”他輕微地晃了晃只剩下小半瓶的酒，笑容忽地變得邪異。

    “我記得，這酒好像叫，”Ing拿著酒瓶，似在冥想般緩緩轉(zhuǎn)動瓶身，不過在他轉(zhuǎn)到酒瓶上的標(biāo)牌正面時，閑蘭已經(jīng)接過他的話。

    “醒后笑?！彼氐?，“Sirens，只是一經(jīng)翻譯，卻是變成這么個四不像的名字。”

    “啊，對，就是醒后笑，真名就是叫作Sirens，”Ing好像恍然大悟一般點(diǎn)點(diǎn)頭，贊同地說道，“我記得是產(chǎn)自莫國的——”

    “什么話，直接說?！遍e蘭的話中，毫不掩飾地帶上了冰冷的怒氣——明明已經(jīng)有了沖出身體的勢頭，卻硬是纏繞在她身上悠然游走，這怒氣仿佛是在找尋一個合適的時間點(diǎn)來解放自己。

    “哈哈，啊啊，是啊，有話，的確是早些說的好，”Ing看向閑蘭，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怪異，他從灑櫥里取出一只酒杯，優(yōu)雅地為自己倒上一杯，“女人啊，為什么要表現(xiàn)得這樣倔強(qiáng)呢？你現(xiàn)在可是在我的手里，不應(yīng)該以禮敬主人么？”

    Ing舉起酒杯，對著閑蘭微抬了一下，像是敬酒一樣，溫和地一笑——確是溫和，汔幾可以以假亂真了，他將酒杯靠近嘴唇，微仰起頭抿了一口，閉上眼，下巴漫不經(jīng)心地微微蠕動著，像是在咀嚼什么美味的東西，過了片刻，閑蘭才看著他的喉節(jié)蠕動了一下，看樣子終于將那口酒吞下去了。

    “Sirens，的確不錯?！盜ng不由得發(fā)出一聲真誠的贊美，他看向閑蘭，望進(jìn)她冰冷的目光，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片刻的膨脹后又是收縮下去。

    “你曾經(jīng)多次在組織的追捕下逃脫，你的確可以以這樣的姿態(tài)對我說話，但你不要忘了，以前追捕你的人，不是我，而現(xiàn)在困住你的卻是我，這就是前后的區(qū)別，雖然不存什么因果關(guān)系，當(dāng)然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因果關(guān)系：因?yàn)檫@是必然，不是可以用上因果律的地方?！盜ng看著閑蘭，頓了頓，他又淺抿了一口杯中美酒，殷紅的酒水像是鮮血一般流進(jìn)他的嘴唇。

    “我不像組織里某些人那樣蠢，我知道你的體質(zhì)異于常人，那一槍肯定不會結(jié)束你的生命。你多次出入組織的數(shù)個基地，百般糾纏等得不就是這樣被抓住的一天？等得不就是想要親問向組織里的某人問候一句：為什么？”

    Ing斷了話頭，看著沉默的閑蘭又是抿了一口美酒。

    “只是那個男人，可是組織里最最神秘的存在呢，憑什么他就會因?yàn)檫z棄了東西而無緣由地出現(xiàn)呢？”Ing笑著，冷冷地注視閑蘭，“即使這個遺棄了東西是他的親生女兒。”

    目光冰冷地盯著Ing，閑蘭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栗了一下，她緊抿著嘴唇，忽地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什么似地一躍而起，一手控拳撲向Ing，表情冷冰如若鋪上了一層寒霜，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像是要把所有的言語都吞下一般，目光決絕堅定，氣勢逼人。

    Ing笑看著撲過來的閑蘭，只微退一步，抬掌撫下閑蘭的一拳，手勢優(yōu)雅地向一邊一甩，閑蘭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跟著而去，Ing倏然收，轉(zhuǎn)眼間閑蘭跌入了他的懷抱里。

    Ing一把緊抓住閑蘭的雙手，剪在她的小腹上，抱緊少女的身體，他抬起空著的手，將杯中酒盡數(shù)喝下，隨手丟出酒杯，“呯”一聲，酒杯落地，伸過空出的右手，輕輕撫上閑蘭不住掙扎的柔軟肩頭，他在她的身后，慢慢湊近少女頸后披散的紫色長發(fā)，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邪笑。

    “看來你不是故意要被抓住的，你身體里的力量，好像真的丟失了呢。”

    閑蘭被束縛在Ing的懷里，用力掙扎而不得脫，頸后撲上來一股酒香，吹動發(fā)絲，撫得脖頸癢癢的，她緊抿著嘴，沉默如石，表情略微扭曲，目光里透出怨憤。

    “死心吧，你不可能見到閑月大人的?！盜ng嘲諷地說道，“現(xiàn)在的你，也不過是任務(wù)里的交易品而已，今晚，就是展現(xiàn)你低值的時候了?！?br/>
    閑蘭突然停止了掙扎，安靜地待在Ing懷抱里，她微偏過頭，眼角斜睨著身后的Ing。

    “想知道是誰要得到你么？”

    “誰？”

    Ing看著閑蘭側(cè)臉上露出的認(rèn)真模樣，滿是諷意地一笑。

    “這，就不是你有資格知道的了。”

    閑蘭的眼神里，頓時涌出被戲弄了的憤怒與寒意。

    Ing看著她眼角的慍怒，嘴角邪笑不變，他慢慢抱緊閑蘭的身體，一點(diǎn)點(diǎn)湊近后頸。

    “你想怎樣？”

    “嗯？想怎樣，”Ing邪異地一笑，“我想怎樣呢？”他低下頭，整張臉，融入閑蘭的發(fā)絲中。他溫柔地繼續(xù)深入，鼻息貼近閑蘭光潔的頸間，又是慢慢地順著少女光滑的肌膚一路細(xì)嗅到她的肩頭。

    “味道很是誘人嗯，”

    閑蘭劇烈地掙扎起來，Ing相應(yīng)地加大手上的力度，束縛得她無禮不得。

    “走開！你給我放規(guī)矩點(diǎn)！”

    “你越是叫我規(guī)矩，我越是不想啊，噬血體質(zhì)的人不是有一旦觸近就會讓他人身體里血液沸騰致死的能力么？即使你失去了這股力量，光憑這身體，好像也有那樣的魅力啊?！盜ng冷冷地笑了聲，玩味地說，他低首，已經(jīng)吻上閑蘭脖頸處的純白肌膚，嘴唇一點(diǎn)點(diǎn)地上移，似是情不自禁，只是片刻間，Ing的動作忽地就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目光從少女的發(fā)絲里轉(zhuǎn)悠出來，手上一松，卻是放開了她的身體。

    閑蘭掙扎著向前跌去，不留意踩到拖在地上的裙裙，整個人立即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她慌忙伸出手扶住一邊的沙發(fā)，踉蹌地又是走了幾步，這才穩(wěn)下身體。她站直身體，慢慢地轉(zhuǎn)過頭瞪向Ing，憤怒，卻是依舊無可奈何地?zé)o言。

    “你可真是一個迷人的妖精，我想這次的任務(wù)會超出我的預(yù)期也說不準(zhǔn)。”Ing冷眼注視著閑蘭，哼了一聲，他抬手，手指放在鼻息下慢慢捻動，指間殘留的少女味道隱約飄乎進(jìn)呼吸，Ing看了眼閑蘭，又是玩味地一笑。

    Ing轉(zhuǎn)身，從灑櫥中又是拿出兩只酒杯，分別倒至半滿，他抬眼看向閑蘭，伸手從上衣內(nèi)口袋里摸索出一個銀色的小盒，在閑蘭的注視下打開盒蓋，從里面并排放著的三枚紅色渾圓藥丸中取出一枚，加入其中一杯酒中，他拿起酒杯，輕輕搖晃，片刻后，放下酒杯，拿起另一杯安靜至此的酒。

    “喝下它?！盜ng說得平靜，完全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叮囑之意，但其中的堅持，卻分明不由得人抗拒。

    “你加的是什么？”閑蘭看著擺在桌面上的酒杯，血紅色的酒色還在微微蕩漾出漣漪，平靜不了。

    “放心，下發(fā)情藥這種勾當(dāng)，我們還不會在你身上做，對于聃周里自愿向神奉獻(xiàn)的理念——我們情人的人，也是深有同感的。這藥丸，事先講清楚，是‘圣女嬰’?！?br/>
    閑蘭的臉色一變，目光驚駭。

    “服下這藥的女人，一旦和男人做那事，那個男人從此就別想作爸爸了，但這藥對服藥者沒有生命的威脅，不過就是在一段時間內(nèi)說不了話而已?！盜ng喝著手里酒杯的酒水，目光詭異地看著桌面上的那杯漸漸安靜下來的酒，口氣平靜地說道。

    “喝下它，如果你想知道那個拋棄了你的男人是怎樣殺死你母親的話?！彼^續(xù)，帶著勸誘的聲音。

    閑蘭低下頭，容顏上盡是苦澀，“你們想對付誰？”

    “喝下它吧，別的，你有必要知道么？”Ing看著閑蘭，笑容里卻是不再有嘲諷與冷意。

    “我母親，是怎么死的？”閑蘭盯著桌面上的那杯酒，表情木然地問道。

    “喝下它吧?！盜ng的聲音，像是在人間安置誘惑的魔鬼發(fā)出的一般。

    閑蘭抿緊了嘴唇，眼睛怔怔地盯著桌上那杯酒，片刻后，在房間可怕的沉默中，她緩緩地抬腳踏出第一步，慢慢走近那杯里如深淵般可怖的血色紅暈。閑蘭來到桌邊，在Ing的目光下觸上酒杯，不心地握緊，舉起酒杯，微仰起紅唇，杯沿靠近唇畔，紅色的酒水倚在傾斜的杯壁上，微微晃動。閑蘭閉上眼，終是飲下這杯鳩毒。

    Ing看著她喝完，看著她恍惚失神地放下酒杯，看著她抬眼看過來，他的目光里，依舊平靜。

    二人的視線交織在空中，沉默漫溢。

    “你母親，落涯而死?！?br/>
    閑蘭木然地呆立在原地，目光里失了神采，茫然地落在Ing身上，但分明卻不是在看他。

    Ing看了眼閑蘭，轉(zhuǎn)身緩緩走向房口，“好好打扮一番吧，待會兒會有一個晚宴，這套純白的禮裙，也是這個意思?！盜ng說著，轉(zhuǎn)身就是離開了房間。死寂的偌大空間里，只余下閑蘭一人，許久呆立不動，某時，少女終于像是力盡般無奈地跪倒在地板上，雙手捂上臉，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額頭扣上地面，輕輕的抽泣聲，從身體深處傳出。

    闃靜無聲的黃昏里，可有人聽見，傷心的少女，正獨(dú)自哭泣。

    聽不見，唯有這闃靜。

    百蒼大，昊辰塔。

    “呃，是了，就是這本?！背把鲋^瀏覽書架高過頭頂那一層的書籍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老是這樣雖然脖頸漸漸有些泛酸，不過終于見到正主，也不枉苦尋了一番。此刻的他，駐足靜立，抬頭看著搜尋已久的那本——巨大無朋的書，書籍上邊那覆蓋著的厚厚一層灰，就像千百歲月過后在石階上蔓延起來的苔蘚，訴說著蘊(yùn)含著的旺盛生氣。

    像是一打磚頭整整齊齊碼在那里一樣。

    你只要在那，我就一定會找到你，只是，你可愿意等？

    遲暮再天明，尋之千百度。倚仗得是什么？

    楚影踮起腳，伸出手卻還夠不著，他忍不住心里抓狂：怎么放那么高？！

    腳下猛地用力，身體跳起來，雙腳前后踢出，踩上前后兩個書架之上，這樣子指尖才好不容易夠到那書，長呼出一口氣，楚影再度伸出手，因?yàn)檫€有些吃力，眼睛不由自主地瞇了起來，斜著肩膀，楚影的右手正要抽出抓著的巨書，卻是忽地感到書上傳來一股反抗的力道，他睜大眼睛看去，手指松了松，有些吃驚地看著那書自己緩緩向后退去，他張大了嘴，喃喃自語道，“唉？成精了？”

    “是你沒看清而已。”一個輕柔幽靜的女孩聲音，突兀地傳來，在書退出去后書架上空出來的位置突兀地露出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頭顱。

    “??！”楚影猛地一驚，失聲叫出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兩條腿一個不穩(wěn)，滑了一下，整個人就從空中掉落下來，“呯”地一聲坐倒在了地上。

    “看上去什么也不怕的男生，害怕的時候也會如此脆弱地尖叫么？”陳菲平靜的聲音慢慢傳來，楚影回過神來才聽得出聲音的主人是誰，他聽她的口氣，倒也說不上有嘲諷的意思，好像只是確認(rèn)了一件她自己心里一直疑惑不解的事情而已。

    “是你啊，剛才那個，”楚影驚訝地說了句，反應(yīng)過來時嘆了口氣，調(diào)整一番姿勢后曲起一腿靠上了背后的書架，就這么賴在了地上沒有起來。

    書架后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噔噔”兩聲過后，聽起來像是她跳到了地板上，不出一會，陳菲的身影就從后方書架出現(xiàn)，繞到楚影面前，像是幽靈一般，走起路也悄無聲息，絲毫聽不出步伐里的心情，楚影低頭看著當(dāng)選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睡裙下擺，陳菲走起來的時候他才看清楚女孩走路毫無聲息的原因，是她光著腳，襪子也沒有穿就在這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游走的緣故。楚影慢慢抬頭，目光順著裙裾一路向上看去，直至蒙在她臉龐上的黑紗時才停下，像是確認(rèn)是否真是其本人一般。楚影的目光停留在陳菲面上的黑紗上，心里猜測著其下掩蓋的是怎樣的一副表情，她又在想什么。

    陳菲走到楚影跟前，低頭看向他，她肩上豎扛著一本書，一手抓著書沿保持穩(wěn)定，像是扛著墓碑一般，這個樣子，楚影看去感覺很是怪異，雖然穿著睡裙，女孩纖細(xì)的身體依舊看得出來，可她肩上那本書，卻是完全不成比例的龐大，但聽她的呼吸，似乎也沒有吃不消的意思。

    “你在找這本書？”陳菲低著頭，居高臨下地對上楚影的目光，淡淡地說道，姿勢一層未變。

    楚影緩過神來，頓了片刻后輕聲就應(yīng)了一句，“呃，你也是——”他看著陳菲的目光，能確定她的確是看著自己，而且那目光沒有遮掩的意思，里面滿是平靜。

    “不好意思啊，剛才嚇著你了。”

    “沒，沒事，你怎么拿到的書？”

    “哦，借了椅子的高度，那么高的書架，要拿到這本書也不容易?！标惙埔崎_目光瞥了眼扛在肩頭的巨書，她說著似乎輕笑了一聲，看不清她的面容楚影也確定不了，她的目光里，倒依舊是平靜一片的。楚影抬著頭，靜靜地注視她的眼睛，很好看。

    “啊，這樣的嗯，你也在找這本書？”

    “嗯，是的，也的確，我就是有種感覺?！?br/>
    “什么，什么感覺？”

    楚影坐在地板上，靠著背后的書架，抬著頭注視陳菲的眼睛，她剛才的話聽起來透著隱秘的下文，楚影忍不住，接著她的話問了下去。陳菲低眼，視線回到楚影身上，這回，她的瞳色里，確確實(shí)實(shí)地閃過一絲異樣。

    “你，來到這里，就是在找這本書?！标惙莆⒁坏图?，扛著的巨書落到兩只手上，像是一個剛出生身材就是個中翹楚的嬰兒，被陳菲抱在懷里，她抬起一只手，輕輕地拍拍手中巨書的封面，一團(tuán)團(tuán)的灰塵飛揚(yáng)在陰暗幽靜的光芒中，像是快要消失了的火星。楚影看了眼她手中巨大的書本，足有她半個身子那么大，他突然想到，要是剛才一個拿不穩(wěn)，砸到腦袋，那滋味肯定不好受。

    “呃，是這樣，你有這種感覺？好奇怪啊，我的確就是在找這本書?！?br/>
    “你，與眾不同，”陳菲怔怔地看著賴坐在地板上的楚影，語氣變得不同起來。

    “嗯？”楚影疑惑地應(yīng)了一聲，對上她的目光，不知道她這句話是要傳達(dá)出什么意思。

    “既然一樣，過來一起看吧?！标惙撇唤忉?，續(xù)著最初的話題接下去說，她這么說著，眼神中不知何時帶上了些許淺淡的笑意。

    楚影摸摸后腦勺，“嗯，其實(shí)我只是要找它而已，具體想看什么還沒有確定下來，你先看，不必管我。不過我在想，你一直捧著，不累？”

    “只是找而已？”陳菲的目光里透出疑惑，頓了頓，她接著又是說，“這個嘛，已經(jīng)習(xí)慣了。盡頭的過道里有桌椅，剛好今夜有月光，可以借著看?！?br/>
    陳菲說著，末了看了一眼楚影后繞過他緩步沿著書架之間的小路走去，楚影偏頭，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凝視片刻，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趕了上去。

    盡頭處的過道，果然放有一排整齊的木桌，只是上面，也積存了不少灰塵。

    “這里，好像很少有人來。”

    陳菲輕輕地將書放在桌面上，月光灑下，映在書的封面上，陳菲輕輕撫過書的封面，擦去上面久積的灰塵，絲毫不在乎手上沾染的污漬。她沒有坐下的意思，就站在桌邊，慢慢地欣賞起手中這本厚實(shí)的書。

    “呃，嗯，都已經(jīng)是被時光與世人忘卻的古董了，無論是這座塔，還是塔里珍藏的書冊?！?br/>
    “沒有人會來清理嘛？”

    “有時候會有，”

    “你也有時候會來？”楚影看著陳菲，目光落在她好看的眼睛上。

    “我，”陳菲抬頭看向楚影，靜靜地說，“經(jīng)常來?！?br/>
    楚影注視著她的臉龐上僅露出來的淺眉明眸，他還有些問題想問，不過想一想一勁地追問下又怎么會有頭，才初次見面，也許只是自己問，有些不妥。他沉默下來，低頭看向桌面上的巨書。

    陳菲一邊撫著巨書的封面，一邊輕輕呼吸著，氣息很平靜均勻，聽起來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楚影看向書的封面，借著月光，三個蒼勁有力的古篆報入他的眼中，如欲勾去他的魂魄，書的封面，在皎潔的月光下顯現(xiàn)著紅色的魔文。

    魔影憶！

    他將看到的文字輕輕地念了出來，仿佛是在懼憚黑暗中有什么惡魔會隨時蘇醒一般小心，楚影甚至感覺得自己這時的心情如同那正企圖打開魔盒的潘多拉一般緊張，有些過分夸張了。

    以前不就是它陪在我身邊嘛，怎么現(xiàn)在再度來看它感覺陌生了許多。

    窗外，隱隱刮起了大風(fēng)，肆意地玩弄無力逃脫的烏云，頭頂黑夜的月亮，似也在害怕什么，將身影避進(jìn)了云層之中。

    “魔，影，憶。”一字字如驚雷一般，楚影慢慢訴讀出來，敲擊在二人的心頭，像是揮之不去的陰霾，再難消逝。

    三個血色古篆字體下方，是作者的名字：

    楚火。

    楚影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下來。

    父親啊，好久不見了，我好像，又把什么重要的東西給丟了啊。楚影心中喃喃自語，凝視著《魔影憶》的封面，神思恍惚起來。

    我已經(jīng)逃避這么多年，已經(jīng)習(xí)慣什么事情都不想地甩在身后先逃開，我想追的人也未必有逃的人耐心那么大，大概到了某個時候，他們追得累了也就會放下我了，但是，父親啊，他們根本就是惡鬼啊，擺脫不了的惡鬼，我說著什么逃避怎樣的話，可是我見到他們的時候，還是真得想，想要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殺掉呢。

    父親，你那時拋下我，究竟是為什么呢？

    一只纖白的小手，幽幽然探進(jìn)月光之中，輕柔地?fù)嵘瞎艠愕姆饷妫寥m封的痕印，也將楚影的思維拉扯回現(xiàn)實(shí)，少年抬頭，看向身邊的人，黑紗遮著陳菲的表情，不過在如此接近的距離，看向她的俏臉時，卻也是隱約可以看到一絲微笑和留戀。

    他從未看到過有人會對一本書有這種表情。

    “你好像很喜歡這本書?！?br/>
    “嗯，也是吧，但又不喜歡。”

    “嗯？怎么說？”楚影靜靜地等著陳菲的回答，不過久久未等到。

    “這個問題，我無法也不想回答而已?！边^了許久，陳菲也輕聲說道，雖然是拒絕，卻聽不出敷衍的意思，大概，她是真的有話說不出口。

    是不能我說而已嘛？楚影望著她的臉龐，月光下，黑紗像是浮動的水波，在微風(fēng)中悄悄地輕舞著，依舊遮掩著她的容顏，未露出絲毫，兩邊垂落下來的發(fā)絲擋住了一半的眼睛，烏黑亮麗，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飄進(jìn)楚影呼吸中，他才能對自己確認(rèn)眼前的女孩真切地存在于此，而不是幽靈。

    “你一直戴著面紗？”楚影看著她遲疑許久才下定決心似地打開封面，接著問道，“還是只有今晚？”

    陳菲正要翻書的動作一滯，衣衫抖動的聲音消失殆盡，書頁蜷曲的聲音也瞬間逝去，空氣中，只剩下流動的輕風(fēng)，但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聲息，月光，就更加安靜了。

    只一剎那，楚影就很明顯地感覺到，這周遭的空氣，都因這短暫的停頓而漸漸冷了下來。他心里，漸漸升起一絲不適。

    “睡覺的時候不戴。”

    “呃，”楚影怔了怔，明白她話里的意思，自言自語似地點(diǎn)點(diǎn)頭，好像他理解了她什么東西一樣。

    “我都忘了從什么時候起我臉上就掛著這個東西，”陳菲靜悄悄地說著，口氣平靜，但話語里總有種讓人記掛的淺淺傷意。

    “你……”

    “呼——”陳菲翻到了最后一頁，像是大功告成似地合上了硬質(zhì)的封面，無力地嘆出一口氣。

    翻這么厚的一本書，一定很累吧？楚影心中這般想著，嗯？這么快，她就看完了？

    “我的，好了，給你看吧，接下來?！标惙普f著，讓開一步。

    “你似乎沒有找到你想要的，”楚影接下她未說完的話尾，伸出手輕輕撫上巨書的封面。

    陳菲偏頭，看了過來，眼神平靜，四目交接的時候，楚影心中突地一跳，為這女孩純凈的目光，好像從前在哪見到過，有了些熟悉感。

    沉默了一會，她說：“嗯，是這樣的，”頭微微歪向一邊，陳菲注視著楚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喃喃說道：“這本書，目錄編得有些亂，內(nèi)容好像都不對齊。”

    “你，看過這本書有幾次了？”

    陳菲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楚影的臉上，她靜靜地看著少年，露出疑惑的眼神。

    “幾個月前吧，發(fā)現(xiàn)了這本書，第一次看的時候，有些奇怪的感覺，這次應(yīng)該是第二次打開這本書，奇怪啊，才幾個月，灰塵就積得這么多了?！?br/>
    “第二次啊，嗯，這書嘛，呃，”楚影結(jié)結(jié)巴巴地自言自語地說著，“是有些奇怪的，下次再看，你會發(fā)現(xiàn)一些有趣的地方，以后再告訴你吧。不過，所有的，你都瀏覽過來了？這么厚的一本？”

    陳菲疑惑地看向楚影，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說的話讓人莫名其妙?！?br/>
    “呃，也許吧，”楚影微微一笑，和眼前的女孩聊了這么一會，心情已經(jīng)有些松弛下來，恰好這清風(fēng)明月，也很怡人。

    “你是個奇怪的人，”陳菲說，像是對著自己在說一樣，楚影聽不出有什么夸獎或是諷刺之類異樣的地方。

    “呃，也許吧，畢竟這么晚了又到這樣一個陰森森的地方來，可能不會是常人做得出來的，你剛才說我與眾不同，那你，也很神秘呢。”楚影微笑著說道。

    陳菲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低下頭去，她看著桌面上的巨書《魔影憶》，靜佇片刻后，她忽地默然轉(zhuǎn)身，就要離去。

    “與眾不同是人存在的必要條件，即使，再出色的人也敵不過世界，但也決非是平庸者可以比肩的?！?br/>
    楚影轉(zhuǎn)頭，注視著陳菲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一時間卻只詞未吐，思索了片刻，他喊道：“喂，陳，陳菲，總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你?！?br/>
    “呃？”前邊的少女停下腳步，未回頭，輕聲敷衍了一句，“夢里吧，也許。”她說著，又是抬起腳步。

    “你在找什么呢，臉上滿是失落的樣子，晚上穿著睡裙出來找東西的人，算不算是夢游呢？”

    “只要能找到，哪怕是要夢里，也可以?！?br/>
    楚影凝視著陳菲頓在原地的背影，有些瘦削，充滿未知的魅力，他恍惚地覺得這個少女似曾相識，好像擱淺了多年的緣分開始復(fù)蘇，這股熟悉感一直讓楚影在意，好像，他非得在這里遇到她似的。

    “那你在找什么呢？告訴我，也許能幫你找到?！?br/>
    陳菲轉(zhuǎn)過頭，目光有些驚疑地看著楚影，楚影微一點(diǎn)頭，像是很自信的樣子。

    “為什么？”

    “嗯？”

    “這樣殷情？”

    “說得好像我在奉承你一樣，”楚影輕聲一笑，聲音飄進(jìn)空氣之中，和著靜謐的月光，不久便消散在暗夜之中，他抬頭看向月色，臉上露出迷茫，“我，也不知道呢，為什么要這么做，就算是——”楚影收回目光，投向遠(yuǎn)處陳菲的背影，“這樣吧，沒理由，是人存在的本質(zhì)?！?br/>
    陳菲轉(zhuǎn)過身，看向楚影，黑紗之上的眼睛里，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清風(fēng)徐徐地吹過，帶走了一段時光。

    書桌上，堆起了一坨一坨的書冊。

    “你好像很確定會在這里?！?br/>
    “專門的記錄是不可能了，只能找尋一些旁證，那些有著特殊體質(zhì)的奇人的事情，我好像記得，《魔影憶》里有，不過呢，現(xiàn)在不行，看不到，要下次了?！?br/>
    “嗯？巨書里有？可，我沒有找到，”陳菲抬眼，停下手中翻書的動作，看向楚影，目光疑惑，“你說的話，也好奇怪?！?br/>
    “這個嘛，”楚影抿了抿嘴唇，輕笑一聲，“是這本書奇怪而已，不是我奇怪。”

    “你，了解這本書？”

    楚影沉默下來，翻著書的動作也慢了一拍。

    怎么會不知道呢，只是沒想到它會淪落到這個境地而已，畢竟，也沒有幾個人能夠讀懂接受這本書了。

    楚影點(diǎn)點(diǎn)頭，抬頭對著陳菲一笑，低頭又是理起手頭的書冊。陳菲注視著他有言未吐的樣子，眨了眨眼睛，也未再問下去，垂頭繼續(xù)飛速地翻閱起手頭的書冊。

    這里是兩人照著楚影的話從浩如煙海古籍的里搜尋出來的有著種種名目的線裝書，記載的大多是各種神話傳說，奇聞異事，像是小山一般堆了三座。

    “你來這里，就只找這本書？”

    楚影聽見陳菲的話，不由地一頓，他抬起頭，看了眼窗外寂靜的夜色，片刻后點(diǎn)點(diǎn)頭，“嗯，只是找到它而已，別的，就沒有什么了?！?br/>
    “為什么？”陳菲抬眼，目光筆直地投向楚影的臉龐。

    她這樣直接單純的目光有些讓楚影再難用敷衍應(yīng)付過去，但想了想要是細(xì)說肯定也說不清楚，腦海中搜索組織了片刻后思緒，楚影抬頭對上她的視線，說道：“遇到了一些和它有關(guān)的事情，想對它說一說?！?br/>
    “對書說話，”陳菲平靜地重復(fù)楚影的話，倒不是驚訝地發(fā)問。

    “嗯，這本書，就用你的話，與眾不同的，它有生命。”楚影笑了笑，低頭放下一本拿起另一本書。

    陳菲黑紗下的臉色不知如何，楚影想著八成又是一副疑惑的樣子。他抬頭眼看了看面前書桌上高大書山，心中苦笑這要找到什么時候。

    “不過，能問一下，你要找有特殊體質(zhì)奇人的記錄，是為什么，興趣嘛？”楚影一頁頁翻著手中的書，到了一頁遲疑了一下，末了放入一枚書簽，這樣，陳菲待會再看，就可以確定是否有她要找的了。

    “私事?！标惙坪喍痰鼗卮鸬?。

    “那具體是怎樣的一類人呢？世上奇人可是很多的啊，噴火的，吃玻璃的，吸金屬的，身體能發(fā)光的，想一想世界也的確精彩呢，同類之中還有那樣特殊的存在?！?br/>
    陳菲抬頭，看了眼楚影，停下手中的動作，想了想說，“就是，那種，那種，很奇怪的，很會變化的人……”

    楚影聽著她的話，微皺起眉頭來，對她這種朦朧的回答不甚理解。正看著的時候，他的眼睛飄到了一頁上，移近月光，正看到一段文字：

    “……之西有山，名曰：忉利天。此山生帝釋天，為釋尊左護(hù)法，亦為東方守護(hù)。后帝釋天又為忉利天之主?！蝗眨|(zhì)多羅阿修羅負(fù)傷經(jīng)其山麓。阿修羅者，其死敵也。行時并攜其妻子，時其有一女，名林夕，風(fēng)情萬種，誘帝釋天，帝釋天時已倦其內(nèi)室億萬妻妾，多有涶涏毗摩質(zhì)多羅之女林夕，計取之?！|(zhì)多羅大怒，與之戰(zhàn)，敗，不得果。……毗摩質(zhì)多羅之女林夕為帝釋天生一女，名夕，為絕色。時林夕垂老，不復(fù)有再生之力。帝釋天語于其女夕：“今爾母已老，不復(fù)再生，吾欲得一子，以其易釋尊之大位，成，爾與吾皆可得大生大壽。夕不愿，帝怒，強(qiáng)與之同寢，逾一年，果得一子，名尤，好殺成性，每遇眾生血，殺意涌動時，可以一敵萬，無敵天下。帝懼，遣其子……”

    下面是斷章，字體已經(jīng)是不可分辨，楚影左右翻動，有些急躁的樣子，心中，也好像有某根弦被什么東西突然觸動，顫抖起來后就沒有停息。楚影急忙起身，也不放下手中的書，徑直跑到桌子另一邊，翻開《魔影憶》，只是胡亂翻著，卻是什么也找不到，他皺皺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都亂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翻到書的前面，應(yīng)該是去尋目錄。

    那個詛咒，父親給我定下來的詛咒，忽地浮現(xiàn)在楚影心頭，像是深夜的夢魘，糾纏不清。

    “你必斬殺千萬人，成為惡鬼殺神。”

    楚影渾身一顫，恐懼攫住了他的心。

    陳菲看著突然跑開的楚影，不知他是如何了，看著他正亂翻著書頁，從他著急的臉色，陳菲大概地也可以猜想他正在找尋著什么，不過，想是一時著急竟忘了目錄的存在，正想提醒，又看到他恍然大悟般地翻到了前面，無語般地一笑，移開目光，繼續(xù)尋找自己的想要。

    “怎么會，怎么會呢，異人篇，不見了，怎么會，怎么會這樣……”楚影喃喃地自語，“唯一固定不變的一個篇章啊，怎么會不見了?！辈恢挥X中手中的書已是掉在了地上，他雖然看著《魔影憶》上，不過心思已是游離到了他處，陳菲聽見他細(xì)碎的言語，起身看了過來，清風(fēng)吹進(jìn)塔內(nèi)，撫過她的發(fā)絲，她抬起腳，走向楚影。

    “嘩啦啦”的翻頁聲響起，只是任由這風(fēng)如何使力，終是無法翻盡它，楚影退后幾步，倚在書架上，有些疲倦地坐倒在地。

    “什么為什么會沒有?！标惙凭従徸吡诉^來，看向書桌上邊攤開的巨書，清冷的風(fēng)一頁一頁地胡亂翻動著它的，“嘩嘩”作響，她伸出手指，攔住就要被風(fēng)翻過去的一頁，拔了加去。

    楚影看著她的動作，心神轉(zhuǎn)回現(xiàn)實(shí)，“不必翻，”

    陳菲疑惑地向他看去，見少年一臉的微笑，滿是隨意。

    “怎么？”

    “這本書嘛，”楚影抬頭看著陳菲，“剛才的風(fēng)，沒能翻動它的任何一頁?！背皣@了口氣，重新站了起來，平復(fù)下剛才的心情，撿起掉在地上書，走近陳菲。

    “這，會嘛？”陳菲的目光露出些許驚疑，黑紗下的面容，大概也有了些訝異。

    “怎么不可能，”楚影微微一笑，不糾纏這個問題。

    陳菲注視著楚影的目光，沉默不語。

    “你……”

    “我剛才翻到的是目錄，也就是真正的第一頁，你知道的，那么現(xiàn)在，你看看，它還在第幾頁？”陳菲轉(zhuǎn)頭看去，片刻后有些吃驚地說道：“還是第一頁，”楚影微微一笑，低頭看向巨書。

    “這本書，怎么會——”陳菲喃喃地自語。

    “很奇怪是吧，以前也覺得很新奇，”楚影笑著，溫柔地?fù)嵘蠒?，目光露出追緬式的思索?br/>
    “你——”

    “從小玩慣了，你看，”楚影移開身子，又是一陣風(fēng)吹進(jìn)來，翻動起頁面，陳菲正想問，收住了話。

    “嘩啦啦”地翻書聲聲音在陳菲耳邊響起，她看著書面被一張一張無力地翻動下去，覺得不是幻覺。楚影伸出一指，攔住了末了一頁的去勢，“仔細(xì)看?！背疤嵝训?。

    月光下，那頁紙如尋常紙張一樣被映照得光亮，只是片刻，它便兩人的視線里碎成了一點(diǎn)點(diǎn)微不可見的金色沙粒，飄落在兩邊頁面上，漸漸融入了紙張內(nèi)部，再也尋不到蹤跡。

    陳菲不由地睜大了眼，楚影想著她一直平靜的臉這下子也應(yīng)該忍不住露出驚奇怔怔說不出話。他忽地很想看一看少女面紗下邊的容顏是什么樣子，這念頭甫一產(chǎn)生，立即像是毒瘤一般快速地滋長膨脹起來，完全失去了遏制的可能。

    楚影凝視著陳菲兩邊長發(fā)遮掩著的光潔額頭，伸出手慢慢接近陳菲的面紗，就欲摘掉她的這件累贅。陳菲意識到少年的動作，飛快地退后一步。她已經(jīng)拒絕得很干脆，楚影卻依舊故我地探去手指，他以為就要觸到她的俏臉，不料腹間忽地頂上來一股尖銳冰冷的觸感，楚影頓下手勢，低下頭，只見一柄銀槍正頂著自己的肋間。

    此時，陳菲的臉色已是恢復(fù)了常態(tài)，手中平握著一柄手槍，正指著楚影。

    “這個，”楚影感到槍口又中往自己腰間頂了頂，肉間一痛，他輕聲笑了笑，“這個，你別沖動，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冒犯你了，”楚影放下手，退后一步以示自己再不會有動作。

    陳菲見他移開手后好一會，才緩緩縮回手中的槍。

    “我只是不想別人看到我的臉，而且你也不會樂意見到的?！?br/>
    空氣中的氣氛，開始平靜下來，楚影輕聲尷尬地笑笑，陳菲看了他一眼，轉(zhuǎn)過身去，楚影松了一口氣，心里卻又生出一絲羞慚，他正要低下頭，忽地，少女轉(zhuǎn)回身體，抬手舉槍，就在楚影驚訝的目光里扣動了扳機(jī)。

    “啪！”

    槍響，過了一會，楚影才意識到，那是從少女口發(fā)出模擬槍響的聲音，扳機(jī)扣下后，沒有子彈發(fā)出來射入自己的身體。

    “假的，”陳菲手一攤，手指勾著槍，目光看向楚影，露出一絲調(diào)皮的笑。

    “呵，”楚影回過神來，輕聲一笑，他感到驚奇，原來她身上也有這樣的一面，第一印象似乎有些不準(zhǔn)了。

    “穿著睡裙出來夢游的人，還帶著槍？”楚影輕笑一聲，問道。

    “所以是假的，”

    “但也是槍，只是威懾而已？”楚影微笑地看著陳菲，嘴角忽地彎起一絲怪異的笑，“那樣不是嚇不到我了，如果我真有什么不好的心思?！?br/>
    陳菲看著楚影，沉默了許久才說，“也許吧，”她轉(zhuǎn)身，回到書桌的旁邊繼續(xù)翻閱起來。

    “你剛才找到了什么，好像很激動的樣子？”

    “嗯，是忽然看到與自己有關(guān)的事情了?！?br/>
    “喔，這樣。”陳菲說著，抬起頭，看向楚影，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那本《魔影憶》的事，你都還知道什么？”

    “知道的，可多了，”楚影笑了笑，走到書桌一邊，翻起《魔影憶》，“它，就是我父親寫的?！?br/>
    楚影能夠感覺到陳菲落在自己臉上的滿是驚疑，他看了一眼少女，接著說下去，“幾年前我嫌它太占地，就捐到百蒼大里了，只是沒有想到會淪落至此?！?br/>
    “喔，是這樣，那，這本書，剛才那個樣子，也是故意設(shè)計出來的？”

    “嗯，這個，也許吧，不過不是我父親創(chuàng)造出來的，好像有段離奇有事情發(fā)生在它身上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嗯，”楚影頓了頓，又是說道，“就是變了樣子后，它里面的內(nèi)容就開始變混亂離奇，充滿常人理解不了的東西，你翻了它兩次，到第三次再翻動它的時候，它的內(nèi)容就不是目錄上面那些東西了，不過有一個關(guān)于異人奇事的篇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的，但好像，它也不見了，真是奇怪啊。本來以為你會在里面找到你要找的內(nèi)容，但翻到最后一頁都沒有的話，大概也就真的沒有載入了?！?br/>
    “那為什么要從這些書里找呢？”

    “《魔影憶》有很多內(nèi)容的來源都與這些——也許還不止——不關(guān)，也許你要找的有特殊體質(zhì)的奇人也在這里面。你要找的，究竟是怎樣的一類人呢？”

    陳菲沉默下來，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經(jīng)升至高高的空中，明亮無瑕，楚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滿天繁星映入眼簾。

    多么美的夜啊，可惜，你不在我身邊，少了你的紅顏，這么美，不過是罪過而已。

    “‘月人’，像月亮一樣變化無端的人，你聽說過？”

    二人倚在窗邊上，陳菲靜靜地等待著沉默中思考著的楚影，耐心地等他的回應(yīng)。

    “‘月人’，好像在哪里讀到過，那些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