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唔……”
寂流輝忽然捂住額頭，單膝跪下來，喘出一口氣。
百里汐一驚，就要上前，豎眉瞪眼：“你們對他做了什么，這么多人還欺負他！”
無言道：“只不過是之前在冰窖內(nèi)的蕭聲起少許效果，無須在意，這蕭聲對無相來說，不過爾爾?！?br/>
黑袍卷發(fā)的美麗異族女子忍不住吹出一聲靚麗的口哨，“小姑娘，你要阻攔我們嗎？”
百里汐張開雙臂，“是啊。”
“憑你？”無佑望向寂流輝，失望道：“果真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看來你的小魔女也不過如此。”
百里汐低頭眺望湖底另一邊的上古巴蛇尸身，幸好無佑將巴蛇折磨得這般慘。
“寂宗主這么好看，全天下最好看，你們把他帶走準沒好事，萬一弄壞了怎么辦?！背嘌堑Ａ粼谒腹?jié)上，百里汐逗弄寵物一般，手指拂過柔軟的蝶翼，“我確實連你們隨便一個黑袍子的手下都打不過，這可并不妨礙我把寂宗主搶回來啊。”
百里汐抬起手，紅傘在夜里劃出優(yōu)美柔滑的軌跡，蝴蝶如流轉(zhuǎn)長河飛向天空，“我可以開掛呀?！?br/>
咯啦咯啦。
咯啦咯啦。
夜里這聲響聽得脊背發(fā)毛，眾人聞聲望去，遠處湖底那具龐大的蛇骨尸身，全身骨骼忽而顫抖起來，發(fā)出令人驚悚的聲響，驚起四周暗黑森林里飛鳥一片。
那白骨蛇首仿佛被誰注入魂魄，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兩團綠火，慢慢地抬起，長長的脊椎骨一寸寸扭動彎曲，徐徐直起了上截身軀。
她聽見黑袍行者中有人倒吸口涼氣。
星光夜色里，蛇骨反射著瑩瑩白光，碾過湖底的白骨亂世與水草，隆隆地挪過來。
蛇頭張開嘴，綠色的煙幕如詭譎鬼火從它喉口間迸發(fā)狂射而出，天空中一時間降下斑斕綠火，落得火光四起，腳下銀橋極快地被綠火酸化腐蝕，那骨蛇俯沖而來，張開大口發(fā)出難堪尖銳的喊聲。
十來名黑袍行者現(xiàn)身，手結(jié)法印，張開黑色結(jié)界抵御綠火。
無言抽出腰間竹蕭，擱于唇邊，吹出了一個音，那紛然射下的綠火眨眼間停滯與空中，龐大足以遮天蔽日的骨蛇動作也滯了一滯。
他雙手頃刻換上霜花雙劍，瞬息而上，快如一抹大風(fēng)吹散的云煙。巴蛇無暇去追咬無佑等人，停下攻上的趨勢與無言纏斗起來，蛇尾呼呼作響在空氣中宛如金石迸裂。
百里汐見無言忙于對付骨蛇，朝寂流輝奔去，無佑閃現(xiàn)在她面前，指著骨蛇有點驚喜道：“你還有這本事？”
百里汐道：“你們帶走寂流輝是要做什么？”
無佑有點憐憫地望著她，“小魔女，何必如此心急，我們只不過帶他回家呢?！?br/>
“寂月宗才是他的家?！?br/>
“哦呀，對于他，你知曉多少？”
百里汐肩頭蝴蝶撲閃著翅膀，散發(fā)森森血光，“他可以慢慢說給我，總有一天他會說給我?！?br/>
夜里血腥寒涼的風(fēng)拂過無佑美麗的面龐，她長而濃密的睫毛也如一只蝶，“赤血骨蝶原亡魂邪術(shù)，你縱然強行將巴蛇尸骨召喚也奈何不了我們，我們既然能輕而易舉殺死上古兇獸，它們的尸骨，我們照樣能再殺一次，何必浪費自己的壽命？”
“你對無相一無所知，也不知是幸福還是傷悲啊?！?br/>
此時又聽一聲蕭音，聞聲望去，無言不知何時已站在蛇骨頭顱之巔，蛇頭瘋狂甩動發(fā)出嘶吼，而無言巍然不動，黑袍翻飛，眸中冰涼，腳下踩一把霜花短劍插在巴蛇頭頂。
他將蕭擱在面龐邊，又是一音，轟，余音擴散，密麻的裂紋以短劍為中心，在巴蛇頭頂蔓延到整具尸骨，噼噼啪啪，碎裂全身！
千萬白骨碎片在夜幕中琳瑯四濺，如流星炸光，如萬劍之雨。
百里汐突然將傘頂對準向不遠處的寂流輝，一炮打掉射向他的尖骨。這個當(dāng)兒一片碎骨劃過她的臉頰，她站在湖岸，背后臨崖，艷麗的血從她臉頰上淌下。
無佑的紅唇彎起，笑得魅惑：“小魔女，還有什么招兒么，姐姐還想瞧瞧呢。”
紅衣女子抹掉臉上的血，放到唇邊輕舔，黑發(fā)迷離她的眼，“你們搞錯了，我很惜命，才不會做折損性命的事?！?br/>
曾有人對我說，活下去。
她望向無佑身后，“萬物皆有靈，尸骨眷戀魂，我召來的可不是骨蛇?！?br/>
無佑回過頭，她看到一雙非人的金色眼睛。
她看到黑暗，可以觸碰的黑暗，黑暗在翻滾、扭曲、燃燒，她說不清楚是一個什么大東西匍匐在那里，只是黑暗，只有黑暗，有千萬張面孔，黑暗中睜著一雙金色的獸眼。
她心神一震，這般威懾妖物靈壓，倒是極為稀罕的，“這是……”
“麒麟鬼母?！?br/>
無言靜靜接話，將短劍入鞘，走上前去。
風(fēng)吹過滿地泠泠白骨，發(fā)出咯啦咯啦聲，吹過黑林與礁石，大地之間聲如哭嘯。
無言道：“閣下不出來一見？”
一名灰布衣袍的男子從麒麟鬼母身后徐徐度出，他長發(fā)隨性披散，鬢發(fā)一縷斑白，腰間金穗玉笛。
這個男人生有一張美得動人的年輕容顏，眉目張揚風(fēng)華，衣衫卻是松垮，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胸膛。
他似是未睡醒，揉著自己腦后的長發(fā)，慵懶一笑，“夜安，在下南柯，見過羅生門二位?！?br/>
此話一出，黑袍行者竟紛紛后退半步，手指結(jié)印，蓄勢待發(fā)。
無佑睜大了美眸，不可置信道：“……‘妖主’南柯？”
她搖搖頭，瞥百里汐一眼，“不可能，‘妖主’神隱多年，怎會如此率性隨意出現(xiàn)在這里，定然是這小魔女搞的鬼?！?br/>
無言盯住灰袍男子，“麒麟鬼母是真的?！?br/>
“什……？”無佑又是微驚，惋惜道，“要是無佐在這兒，一定特高興呢?！?br/>
南柯失笑道：“時日漫長困倦，在下不過尋一處僻靜幽地小憩，自娛自樂，哪里是神隱了？”他走到岸邊，望著空蕩蕩湖底的滿地碎骨，唉聲嘆息，“啊，啊，竟然都碎了，好心痛?！?br/>
無佑道：“方才這骨蛇，可是你驅(qū)動為之？”
“尸骨未寒，妖靈留存，自然可用?！蹦峡侣D(zhuǎn)過臉，瞇眼道，“這么珍貴的古獸都被挫骨揚灰，羅生門還是一如既往的暴殄天物呢?！?br/>
百里汐一步一步走上前，麒麟鬼母散發(fā)出的黑色妖氣吹過她額前的發(fā)，“你來了?！?br/>
她說：“南柯，好久不見?！?br/>
南柯看了看她的臉，唇邊浮起一抹玩味笑容，“我來了，小汐兒?！?br/>
他伸出手，將她抱個滿懷。
南柯身上天生一股淡香，待平常人而言，似是水果淡香，隱一絲甜味，與他外表極不相符，若待妖魔而言，則是致命吸引力。
百里汐滿鼻子這般果香，好似回到生前離笑宮的那些日月，在他衣襟間說：“你這么美，還主動抱我，我誠惶誠恐、受寵若驚，定是沒好事?！?br/>
南柯笑瞇瞇像只狐貍，“你還是好生想想如何謝我罷。”說罷他松開百里汐，一手負后朝無言走來。
那團巨大的漆黑妖物無聲跟上。
無佑不禁皺起眉頭，手搭在腰間的武器上，無言見狀一個手勢叫她停下，折身對南柯抱了抱拳，算是簡單一禮，“‘妖主’大人，我等不過清理門內(nèi)事，勿需勞煩大人動手?！?br/>
南柯走到距離無言七尺時停下，臉一歪，笑瞇瞇道：“若我偏要插手呢？”
無言聲音無一絲變化，沉穩(wěn)低啞，“門主之命，我等屬下不得不從，只得對大人道聲得罪?！?br/>
灰袍男子哈哈大笑起來：“看來羅生門不僅低調(diào)，還客氣呢?！?br/>
他笑完打了個呵欠，道：“在下不過一介俗子，平日只愛養(yǎng)養(yǎng)小動物，哪里敢與羅生門為敵?！笕恕@稱謂委實虛了些，我可不是來打架的，即便出手，也是兩敗俱傷，累，我不喜。”
無言道：“既然大人洞悉此事，即曉得我們不可放過他?！?br/>
“我怎會叫你們平白放人，小汐兒這趟呼喚我過來，我來和你們做個交易。”
“哦？”
無佑雙手懷胸，豐滿的胸脯晃了晃：“妖主大人，你送一座城也沒用呢?！?br/>
“你身后那位寂月宗家主和小汐兒有點私人恩怨，你們不能帶走。”大冷天的夜里，南柯從袖中抖出一把折扇，張開輕飄飄扇風(fēng)，“我知道你們的規(guī)矩，作為交換——”
他張開手指，掌心一粒指甲大小的珠子浮起，它仿佛上古神龍的眼眸，金輝流轉(zhuǎn)。
明明站得很遠，也能感受到它散發(fā)開來的灼熱溫度。
無言眼中拂過幾分驚訝的影子。
“麒麟鬼母之王的金火丹。”
南柯笑瞇瞇地收回手，那金珠卻停留在空中，南柯身后的麒麟鬼母哼出一口黑氣，那黑氣便包裹住金珠，慢慢朝無言飛去。
“三十年來，世間相傳唯一生擒麒麟鬼母的只有炎暝山莊當(dāng)年的大公子炎景生，至于鬼母之王，無誰敢想，更莫提它的金火丹。金火丹必須在麒麟鬼母完全清醒并且妖力全開的條件下剖腹活取，完全清醒，妖力全開，誰能觸及？”
“很不錯的條件罷，而且……”南柯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寂流輝身上，眉間一冷，“你們方才已經(jīng)收取了一半代價，不是么?！?br/>
言下之意，若再加糾纏，只得兵戈相見。
氣氛降到冰點。
初春的寒風(fēng)如細細的刀片，雙方之間低回旋轉(zhuǎn)，麒麟鬼母的金火丹在黑袍眾人面前漂浮，朝陽一般的光暈如云煙纏繞，其間絢麗令人生生挪不開眼。
無言沉吟須臾，伸手捏住金珠收入懷中，“大人盛情難卻，我自會稟報門主?！?br/>
南柯收起扇子，點點頭，“有勞。”
臨走前，無言道：“‘妖主’這般慷慨大方，去救一個名門正道的家主，令我等委實驚訝。”
灰袍男子拿折扇點點下巴，一笑傾城，“我南柯，從來不做虧本買賣?！?br/>
黑袍眾人化為黑煙消失蹤跡后，懷湖徹底安靜下來，星光隱約，冷風(fēng)低吟，樹影婆娑，白骨森森。
南柯仰起臉望這片星空，中原的夜，他許多年未見過了。
待他低頭一看，紅衣姑娘雙腿一虛，軟在地上。
南柯道：“現(xiàn)在才曉得害怕？”
“早就害怕了。”百里汐心有余悸拍著胸口。
“小汐兒好本事，你可是第一個敢跟羅生門叫板的?！?br/>
百里汐干巴巴笑兩聲道：“你別說，幸好你來了?！?br/>
飛來尋他的血蝶雖攜離笑宮之間特殊暗號，可靈力低微遠不如白首魔女，但他曉得的。
他曉得她是回來了，至于為何，如何，真假，并不重要。
百里汐咽咽喉嚨，“所以羅生門是個什么東西？即便在離笑宮我也未聽說過?！?br/>
南柯心道：“對于它，小汐兒知道的越少越好?！庇谑茄劬σ晦D(zhuǎn)笑笑道：“小汐兒可是要做牛做馬的，為了償還我的金火丹，要替我做五十年苦工。”
百里汐道：“當(dāng)年麒麟鬼母之王本來就是我抓的，你忽悠我？”
南柯道：“小汐兒你這般說我就很傷心了，又不是你一人抓來，是誰在旁罩你，是誰給你助攻，是誰去撕裂鬼母肚皮掏丹？”
百里汐道：“那玩意兒肚皮太惡心了，惡心的事就應(yīng)該交給男人去做，我只要貌美如花就好了。”
南柯說不過她，搖頭嘆兩聲，一揮袖，身側(cè)那團幽深鬼魅的黑暗妖物閉上金色的雙瞳，身子飄散化為一只只漆黑的鴉飛向天際。
他走到岸前又去瞧巴蛇尸骨的殘片，唏噓心疼一陣后，見百里汐終于支起身子跑在寂流輝身邊，他靠在湖邊焦巖上，神志昏迷。百里汐將他抱起來，喊他兩聲，沒見回應(yīng)。
南柯持扇走過去，見青袍男子嘴唇蒼白，道：“他們還回來找他的?！?br/>
百里汐點點頭，將他的頭抱在懷里。
南柯發(fā)現(xiàn)她抱寂流輝的手臂在抖，手指也在抖，略微驚訝，“小汐兒？”
寂流輝的身子很熱，大抵發(fā)燒了，他的呼吸紊亂，睫毛在顫抖，她第一次見到。
更重要的是，她感覺不到。
她再也感覺不到寂流輝那熟悉的靈息了。
百里汐抬起臉，無措地看向南柯。
南柯一怔，她竟然哭了，淚水漣漣淌下兩行。
“怎么辦啊，白夜不見了……”
他靈力被抽空，變成普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