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從昆侖祖山發(fā)源，潛入地下龍行千里，出了荒無人煙的沼澤地后，突然雙峰冒出，一為北岷山，一為南岷山。
南、北岷山向東脈延三百里，又突然束腰入地，再昂然起頭，形成一道七里長的峽谷，名為七里峽。
七里峽北口叫天門谷，南口叫地戶谷。
地戶谷以西南的廣袤高原平地，便是王朝曾經(jīng)的甘涼郡，現(xiàn)在則是西羌國的全境。
甘涼苦，甘涼寒，雪鷹回頭山羚難。
在氐羌族人還沒有偷襲甘涼郡之前，王朝便流傳著這樣的一句話，充分說明了甘涼郡獨特而惡劣的地理環(huán)境。
東北到西北，分別是雪鷹都飛不過的南、北岷山和山羚都不敢邁進的千里沼澤地；西邊則是時不時便昏天黑地的沙漠，以及沙漠另一端的伊蘭等小國。
南邊橫阻著兇險難涉的金沙河，河對面是婆羅多國；東邊則被群山半抱，飛仙關(guān)是唯一可以進入西蜀郡的通道。
生活在這塊廣袤而貧瘠的高原平地上的人們，不僅要忍受格外嚴(yán)寒的冬季，還要忍受隨時都可能沒有下頓飯的愁苦。
在王朝轄治時期，甘涼郡會時常得到朝廷的救濟，那些再苦再寒也不愿離開故土的甘涼郡人，倒也不至于真的無法生存。
但自從氐羌族人在這里建立了西羌國后，一切都變了。
曾經(jīng)生活在這里的王朝人，幾乎被屠戮殺盡，據(jù)說當(dāng)時的甘涼郡一夜之間便成了人間地獄，大片土地被鮮血浸染，死尸隨處可見。
那些生活在這里的伊蘭人、吐魯人倒沒有被殺，但卻淪為最下層的奴隸，被迫從事著最繁重、最下等的體力活計。
正所謂人在做、天在看，或許是穆爾元成率領(lǐng)的十萬氐羌族人作惡太甚，老天也看不下去了，便讓他們在這里被困了十七年。
穆爾元成當(dāng)初偷襲甘涼郡時，并不知道會被自己的大哥斷了后路，所以偷襲成功后，除了大殺王朝人，也將甘涼郡的大小城池盡數(shù)燒毀。
這就是自做孽不可活。
之后他雖然建立了西羌國，也登上了皇帝大位，但卻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得住，靠搭帳蓬度過了整整一年的新皇生活。
十?dāng)?shù)年過去，現(xiàn)在的西羌國也僅有三座稍稍像樣的城池，一是地戶谷南側(cè)的馬爾城，二是現(xiàn)在定為國都的茂城，三則是臨近飛仙關(guān)的康城。
穆爾元成當(dāng)年的十萬大軍，現(xiàn)在也僅存八萬，按老弱病殘的不同程度，分別布置在這三座城池中。
至于八萬大軍的供養(yǎng)，則完全靠著那數(shù)十萬淪為奴隸的伊蘭人、吐魯人，以及極少數(shù)僥幸存活的王朝人。
這顯然難以維計。
穆爾元成當(dāng)然知道自己面臨的困境，所以曾經(jīng)將目光瞄準(zhǔn)了沙漠另一端的伊蘭國、金沙河對岸的婆羅多國，但最終是付出了數(shù)千軍卒的代價，卻什么也沒有得到，甚至沒有一名軍卒能夠走出沙漠、渡過金沙河，最后只得作罷。
去年那場提前了兩個月的大雪，把西羌國本就不多的牛羊凍死近半，這讓穆爾元成和八萬氐羌大軍的生活更為困難。
當(dāng)然生活最困難的，自然是供養(yǎng)穆爾元成和氐羌軍隊的那些伊蘭、吐魯以及極少數(shù)王朝奴隸。
所以他們終于反了。
最早先是馬爾城的百余名伊蘭奴隸，趁夜殺了四名軍卒，搶出七頭山羊，緊接著茂城和康城也出了類似的事件，不到十天，造反的奴隸便由百余人發(fā)展到三萬之眾。
但這三萬之眾甚至沒有再支撐十天，便被剿殺殆盡。
畢竟，氐羌大軍雖然多有年邁體弱者，但軍卒們畢竟能吃飽肚子，而且兵械整齊，而造反的奴隸，每天能吃喝的東西，遠(yuǎn)遠(yuǎn)擋不住他們付出的體力，早已是瘦骨嶙峋、孱弱無力，雙方并不在一個力量層面上。
在又一場雨后，整個西羌國便僅有康城外的小金山上，還殘存著八百余名造反奴隸。
而小金山腳下，卻圍著一萬五千余氐羌大軍。
大軍中有一位黑臉漢子，盔甲上滿是塵土，給人的感覺卻像是極為干凈——或許不能說是干凈，但一定可以說是奇特。
如果細(xì)看，其實漢子除了臉黑以外，并沒有什么奇特之處，但奇怪的是給人的感覺就是覺得他很奇特。
他就是西羌國的天下大元帥關(guān)山尺，也就是“莫看一山高，萬仞不及尺”這句話中的那個尺。
他是威鎮(zhèn)天下的明神境高手。
面對山腰上那八百余奴隸，縱然是那些戰(zhàn)斗力并不算強的氐羌軍卒，也能輕易剿殺，他一個明神境高手親自前來，就不是牛刀殺雞了，而是天錘敲螞蟻。
但關(guān)山尺自有他的道理。
西羌國貧弱，大軍戰(zhàn)斗力低下，那么唯一能夠激發(fā)軍卒斗志的，便是親眼看見敵人流血，而且是摧枯拉朽地讓敵人流血。
尤其是在真正的戰(zhàn)爭開始之前。
眼下這一萬五千軍卒，是西羌最精銳的部隊——當(dāng)然只能是相對于其他六萬五千余氐羌軍卒而言，也是他攻打飛仙關(guān)的最大力量。
他不想讓任何一名軍卒因為剿殺奴隸而受傷，同時更想借此機會來重新點燃軍卒們?nèi)諠u熄滅的血性。
他低聲喝斥一聲，坐下戰(zhàn)馬便踏著草甸緩緩向山腰行去。
而這時候，他竟真的是奇特了。
原本在他手中的鐵槍，無聲飄浮起來，靜靜地懸在他的頭上，隨著他一起緩緩前移……
小金山不高，也不險。
山腰那一處溝坳，便成了不險中的險地，加上坳里面還布滿了大量青黑色石塊，這便讓八百余造反奴隸全部擁聚在這里，作為據(jù)守的陣地。
他們知道今日難逃一死，但誰也沒有流露出怯色，因為他們知道無論如何都是一死。
但縱然是死，也要盡量多殺死一些比世上最惡的惡人還要惡的氐羌人，為自己墊墊背，也為死去的親人、朋友報仇。
看著山腳下有一人一騎走出軍陣，奴隸們睜大了眼睛，漸漸看清來人是位將領(lǐng)后，他們隱隱興奮起來。
今日一戰(zhàn)，他們是多來不怕，少來也不嫌，能殺一人算一人。但此時竟然有了直接和氐羌將領(lǐng)拼殺的機會，眾人自然都不會放過，同時更有難以言明的賺到了的快感。
但他們很快失望了，因為那一人一騎在數(shù)十丈外停下了，而在這樣的距離，他們手中的石塊和木棒，根本傷不了對方。
失望很快便成絕望。
就在握石塊、木棒的手剛剛松了一絲的時候，八百余奴隸幾乎同時看到了一道閃電！
靜靜懸浮在關(guān)山尺頭頂上的鐵槍，沒有任何預(yù)兆，突然如黑色閃電一樣，嗡地一聲劃進了溝坳，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
鐵槍從人群里劃過，然后忽地上仰升至半空。
在鐵槍劃過的那條直線里，七十余名造反奴隸胸堂被貫穿，身體卻還在原處，直到鐵槍升上半空后，才依次慢慢倒下。
余下的眾人更加絕望，他們看到了眼前這一幕，但手腳卻不再像是自己的了，不能動，也不能跑，仿佛空氣中有一張無形的巨網(wǎng)，已然將他們緊緊束縛。
鐵槍升至半空后并未停頓，而是劃出一道弧線，又一頭插入人群，再一次從人群里劃過，最后又上仰騰空。
就這樣反復(fù)數(shù)次，八百余奴隸竟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扔出一塊石頭或揮出一根木棒，就盡數(shù)死去。
每個人胸膛都有一個碗口大的血洞，噴灑著鮮血和臟腑的碎屑。
完成最后一次貫穿后，鐵槍在溝坳上方旋轉(zhuǎn)一圈，忽地飛回關(guān)山尺頭頂，靜靜地懸浮著。
鐵槍上的鮮血開始落下，嘀嘀打在草甸上，聽著像是又一場小雨。
半晌，山腳下的氐羌軍卒才回過神來，頓時歡呼如雷。
“元帥威武！”
“西羌無敵！”
關(guān)山尺伸出右手，鐵槍滑落手中，他拔轉(zhuǎn)馬頭向山下馳去。
剛回到陣前，一名軍卒飛馬馳來，道：“稟告大元帥，皇帝陛下已到了康城。”
關(guān)山尺微微點頭，又抬眼看了看仍在雀躍歡欣的一萬五千余氐羌軍卒，心中暗嘆一聲：“陛下，為了咱大西羌國，我關(guān)山尺寧愿被江湖中人恥笑，寧愿被全天下的人痛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