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明心里一涼,仿佛突然間赤身裸體站到了雪地里,連反應的神經都被瞬間凍僵了。
初進鬼市的那股新鮮的興奮似乎一下子就被冷風吹跑了,王小明嘴唇抖了兩下,扯出個無力的笑容。
陸小魯也被王小明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去拉住他,有點后悔自己剛才的表情是不是太兇惡了。
他剛才只顧氣王小明的遲鈍,卻忘了突然間得到貔貅眼的王小明,實際上心理壓力有多大。
其實王小明一直沒有說,但陸小魯和鐘易都知道王小明一直很不安,而古必才的那個貓妖,更是讓他的不安具象化了。
王小明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知覺,朝陸小魯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沒事。
他知道貔貅的眼睛對于很多鬼怪,甚至人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東西,也正是為了不讓他被當作活靶子,鐘易才給他做了一頂小綠帽……
對了!小綠帽!
王小明反射性地摁住了自己的腦袋。
那頂帽子還牢牢地扣在他腦袋上。
手里確實感受到了那頂帽子粗糙的質感,王小明不自覺地松了口氣,這時候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不過很不可思議,知道帽子還在頭上之后,王小明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應該沒有暴露。
手工帝鐘易做的東西,從來沒有出錯過,雖然鐘易拽得要命,但不知道為什么,王小明就是相信他做的東西不會有錯——甚至到目前位置,鐘易都是出于一個隱形領袖的位置,他做的任何決定,王小明和陸小魯幾乎都沒有反對過。
大概是因為鐘易驕傲自滿的態(tài)度太過理所當然,至于與讓人都忘了質疑他了。
這頂小綠帽也一樣。
鐘易明確說過,戴上這頂帽子,他跟陸小魯看起來就應該不會有什么不同,貔貅眼的氣息會被遮蓋起來。
如果貔貅眼真的是個這么搶手的東西,那么古必才那個半死的貓妖能感覺得到,鬼市里的鬼一定也都能感覺得到。
但是到目前為止,除了剛才那個怪人,并沒有誰多看他和陸小魯一眼。
這表示小綠帽是有效的。
但剛才那個人為什么是例外?
陸小魯顯然也想到了和他一樣的問題。
對于鐘易,陸小魯比王小明還要盲目崇拜,他不會懷疑小綠帽的功能。
莫非剛才那家伙確實不是個人,只是被王小明的體質吸引而來?
如果是這樣,倒沒有什么大不了了。
王小明雖然是萬能體質,但也不是什么鬼都能說上身就上身的。
一來除了王大壯從小耳提面命,讓他的警惕心幾乎刻進骨血形成本能之外,二來則是現(xiàn)在王小明也有了召將能力,多少能自保了。
而且奪舍這種事,除非當事人自愿或者極端虛弱,否則鳩占鵲巢也沒這么容易。
王小明現(xiàn)在精神奕奕,鬼市里也嚴禁沖突,倒不必擔心會有鬼物能強行奪舍。
這也是雖然鬼市雜亂,但鐘易還是放心和他們分開行動的主要原因。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這種變成唐僧肉的感覺還是讓王小明既別扭又難受。
王小明站在原地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突然間感覺自己的胳膊被碰了一下。
他茫然抬頭,卻立刻驚醒了。
原本站在他身邊的陸小魯不見了!
陸小魯怎么會不見了?
他們一直在一起,剛才還在用便簽討論問題的!
王小明原地轉了兩圈,想找到陸小魯,卻發(fā)現(xiàn)身邊來來去去的人,沒有一個是背著大包的陸小魯。
陸小魯?shù)侥娜チ耍浚?br/>
他不會突然無緣無故就扔下他自己一個人跑掉的,難道就在剛才短短的一分鐘里出了什么事,而他居然沒有感覺到?
這里不是什么普通地方,是鬼市——雖然古必才說鬼市無沖突,但陸小魯畢竟是個普通人,要是碰上什么突發(fā)情況怎么辦?
不不不,只要陸小魯沒出鬼市,應該不會出現(xiàn)被猛鬼欺負的情況……不少普通人也常?;燠E鬼市,基本上都是安全無虞。
王小明往回走了一段,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登山包,又轉回去找了找,身邊來來往往的都是沉默而佝僂的影子,沒有一個和陸小魯一樣,挺著脊背背著大包,一副朝氣蓬勃的模樣。
怎么辦?難道是鬼市太擁擠,他剛才原地發(fā)呆,而陸小魯沒有注意徑自往前走了?
王小明漫無目的地沿著鬼市走,試圖找到陸小魯,無意間又看到了他們第一個進去的店。
那家托夢的。
店里客人還是在排隊,那個老板依舊在吃,兩頰一鼓一鼓。
像夢貘這樣的異獸,原來也能在鬼市里看到。
王小明又盯著那只夢貘看了一會兒,突然間瞪大眼睛。
對!夢貘!
夢貘是異獸,它的能力就是吞噬夢境。
它在鬼市利用自己的能力吃掉客人的要求,然后再把這些要求放進陽間人們的夢里——
那個時候陸小魯還問過他,諦聽是賣什么的!
他怎么會沒想到呢!
諦聽是神獸,通曉天地,照鑒善惡,察聽賢愚。
換做是現(xiàn)代社會,這不就應該是傳媒的能力嗎?
王小明飛快轉身,不顧腳下青磚潮濕打滑,飛快向來時路走去。
不知道鬼市里有多少家賣報賣書的,不過……
他們剛剛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過。
王小明遠遠就看到了那家店。
這家店就在門樓附近,和邊上的店一樣看起來都破敗冷清。
王小明在外面猶豫了一下,推門而入。
一進門,王小明就被空氣里的灰塵嗆得打了幾個噴嚏。
舊書容易滋生米分塵,根據這里的空氣來判定,店里的絕大部分書很久都沒被人翻過了。
這家店店面很小,多少有些逼仄,王小明側著身子經過那排高高的書架,忍不住打量那上面的書。
書架上的書竟然有一大部分書脊是空白的,只有下面幾排是有字的,但那些字十分古樸,王小明看了半天也沒認出幾個來。
站在這個店里,王小明會有一種古怪的錯覺,似乎這個店已經被遺棄了很久——在鬼市能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因為大多數(shù)的店看起來都有些破敗。
柜臺里傳來一聲響動,王小明嚇了一跳。
在老舊的木板架下,飛快地躥出一只看起來像老鼠的東西,又很快跑回黑暗里了。
除了這個,店里什么動靜都沒有。
王小明往里探了探,發(fā)現(xiàn)這家店很淺,通共就只有店面這么深,后面并沒有門。
這樣的格局很奇怪,一般的房子并不會做得這么淺。
王小明只見過一種房子也是這么淺,那就是紙扎屋。
紙房子通常只是做個樣子,一眼就能從大門看到后墻,從側面看很扁。
王小明猶豫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轉到柜臺后面。
柜臺里那股霉味更重了,里面只容得下一把木椅,木椅的扶手做得特別高。
王小明扶著木椅,盯著那扶手看了一會兒,抬頭看去。
柜臺的正上方懸著一根繩子,繩子下系著精致的穗頭,不高不低地懸在上面。
王小明探頭看了看門外,外面依舊來來往往,悄無聲息。
他盡可能輕手輕腳地站上木椅,拉了拉那根繩子。
動作未停,店里就響起了一個老舊艱澀的聲音。
吱呀。
那種電視上常出現(xiàn)的,聽了以后關節(jié)發(fā)毛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店里顯得特別刺耳,王小明警惕地快速跳下椅子,但還是落了一頭灰。
幸好戴著帽子。
王小明摁著帽子仰頭看,天花板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扶梯,是頂在天花板活板門的另一邊,把門拉下來,扶梯也會被放下來。
但這個扶梯很短,懸在半空。
王小明只猶豫了兩秒,就重新踩上椅子。
他體力不如鐘易和陸小魯,但靈活度倒還不錯,勾著扶梯的最后一截,也慢慢撐著提了上去。
上面似乎是個黑洞洞的閣樓,王小明扒住門邊,慢慢爬上去。
這里幾乎和下面一樣窄,不過多了一段二樓突出的騎樓面積,但東西也是又雜又擠。
王小明拍拍膝蓋上的灰,拿出手機照明。
閣樓比外面更黑,他只能看到身邊二十厘米遠。
王小明把手機的手電筒功能調到最亮,轉向里面。
上面全是一些落灰的架子,灰塵厚得能掃下十斤來,最里面是一口黑黝黝的大缸。
王小明心跳如擂鼓——大缸并沒有蓋上,他能看到缸口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媽蛋。
王小明在心里對自己說。
那不是你想的那玩意,王小明。那一定是個拖把頭,戳在大缸里呢……
他輕輕上前一步,落腳騰起一小片灰。
再上前一步。
氣氛不太對。
王小明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震動耳膜——他又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和走在碼頭時的感覺一樣。
他狠狠地吸了口氣。
王小明極端討厭這種感覺,仿佛再看恐怖片,他知道鏡子里,衣柜里,或者一轉身會看到什么。
但是劇情又讓他不得不看——比那些倒霉催的主角好一些的是,他大概能做一下心理準備,讓自己盡量別尖叫出來。
王小明猛地上前,手中的手機朝那個東西照了過去。
一個毫無生氣的人頭靠在缸邊,頭發(fā)落滿了灰,看起來像個遲暮老人,又不自然得像美發(fā)店里的模型人頭。
王小明原地晃了一下,緩過來之后才慢慢探頭看去。
一張青灰色的臉在手機的冷光下顯得格外僵硬。
這不是一張活人的臉。
甚至不能算是鬼的臉。
它閉著眼睛,毫無生氣,活像一個被精心處理過的標本。
王小明震驚得忘了收手,就這么一直讓手機照著那個人。
他震驚不是因為這是個死人,而是因為這具尸體的詭異——那口大缸只比成人腰部高處一些,而這具尸體的頭卻靠在缸邊……
王小明有些發(fā)抖地又往里照了照。
果然,靠里的缸口也靠著一雙直挺挺的腿。
這具尸體,是被對折了塞進缸里的。
作者有話要說:我覺得小明可勇敢了→ →。
關于組隊問題,其實白大人沒有來鬼市,還記得不?高冷的白大人討厭鬼怪。
所以就是鐘易一個人,陸小魯和王小明一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