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氣冷，沈十安準備在家里打火鍋。
湯底是用筒骨和雞架子一起燉的，盛在砂鍋里用文火足足熬了兩個多小時，骨髓酥爛色如牛乳，香氣濃得能饞死人。清湯里加了菌菇、紅棗和幾片西紅柿，辣湯里滑入大塊的正宗火鍋紅油，電磁爐插上沒一會兒，鴛鴦鍋里就開始翻起了一半奶白一半通紅似火的小咕嚕。
沈十安和云飛揚兩個青壯小伙兒，再加上一個剛成精的小黑，兩大一小一個比一個能吃，因此菜色肯定要準備充足：盒裝的肥牛卷、肥羊卷碼了好幾摞，蝦滑、毛肚、午餐肉、各種牛肉丸海鮮丸子分量管夠，除此之外還有凍豆腐、油面筋、竹蓀、金針菇等各色素菜，將偌大的餐桌擺得滿滿當當。
牛羊卷切得薄，湯底燒開之后用筷子夾著來回涮幾下就熟透了，清湯鮮美紅湯火辣，配著鮮嫩可口的肉質(zhì)，不管哪種滋味都讓人欲罷不能。小黑第一次吃辣，坐在特意加高的椅子上一邊吃一邊吐舌頭哈氣，辣得嘴巴通紅額頭冒汗，一雙眼睛還是緊盯著紅湯不放，見沈十安轉(zhuǎn)而開始涮清湯，便不滿地皺起臉嗚了兩聲。
“小孩子少吃辣，當心以后不長個兒。”沈十安將他面前的碗里裝滿，“慢點吃，沒人跟你搶?！?br/>
家里暖氣足，吃火鍋又容易出汗，沈十安脫掉毛衣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白色的純棉布料柔軟服帖，隨著動作隱隱勾勒出精致的肩胛骨和勁瘦的腰線——人長得好看，連涮起豆腐來都賞心悅目。
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小黑只顧著吃肉，從清湯里給他燙了兩片生菜：“多吃蔬菜，不要挑食?！痹茸龉窌r也就算了，如今成了人，這么點大的小娃娃不吃蔬菜怎么行。擰開蓋子又給他添了一杯果汁。
云飛揚坐在桌子對面，看著細心體貼照顧小孩兒、渾然不覺自己像個老媽子的好友愁得不行：“安安吶，你，你真準備把他當兒子養(yǎng)?。俊?br/>
沈十安和小黑對峙半晌，盯著他極不情愿地把生菜咽了下去，頭也不抬應(yīng)了一聲：“嗯?！?br/>
“可是，”云飛揚搜腸刮肚地琢磨用詞：“可是你也得顧慮一下人家小孩兒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萬一他不愿意呆在這兒，想回家找自個兒爸媽呢？”綁架兒童十年起步，你可千萬不要想不開啊兄弟！
沈十安低頭問小黑：“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嗎？”
小黑鼓著腮幫子點頭。
“你想回家找父母嗎？”
小黑鼓著腮幫子搖頭。他天生地養(yǎng)，哪兒來的父母。
沈十安抬頭：“你看。”
云飛揚：“……”看什么，這怎么看都是誘拐啊！心中越發(fā)憂愁，連筷子都咬禿了一圈。
沈十安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也猜到好友大概為自己塑造了怎樣一個意圖違法的罪犯形象。想讓人形小黑順利住下來，這個問題還得想辦法解決穩(wěn)妥才行。
“飛揚，有件事其實我還沒告訴你，”沈十安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筷子，語調(diào)低緩猶疑：“我覺得，這個孩子恐怕不是意外走失?！比绻潜蝗素溩庸召u后僥幸走脫，被他撿回來收留一段時間就勉強說得過去了，到時候報警配合調(diào)查，警察同志也不可能找到小黑的父母，以后走收養(yǎng)程序雖然麻煩了點，但也算順理成章的事情。
“什么意思？他自己從家里跑出來的？你不是在商場撿的么，那很可能他家就在商場附近??！”云飛揚看向小黑：“哎，你記得自己住在哪兒嗎？爸爸媽媽姓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一連三問如同石沉大海，小黑只顧著埋頭吃肉，才不搭理他。
“嘿，這小孩兒怎么不說話啊?！鞭D(zhuǎn)念一想，自從見到他以來好像就沒見他說過話，“難道不會說話？也不至于啊，三歲多的孩子，自己叫什么總該知道吧?！背恰?br/>
云飛揚將視線聚焦在小黑身上：他不會用筷，手上拿了一把沈十安特意準備的兒童叉，叉著叉著大概覺得不痛快，干脆扔到一邊，直接把臉埋進碗里啃，間或還動手扒拉兩下幫幫忙，很快臉上、下巴上、手指上就全沾滿了油汁。
這幅模樣看在沈十安眼里是獸性未消，純真中透著點可愛，可看在云飛揚眼里，那就有些……智障了。
沈十安打量著他的神色，雖然跟自己預(yù)想的劇本有些出入，但不妨礙他引導(dǎo)好友順著對方的思路繼續(xù)腦補，于是幽幽嘆了口氣：“這下，你該明白了吧?！?br/>
仿佛一道閃電自腦子里轟然劈過，三歲多的孩子不會說話、吃飯還得用手抓、模樣兇狠動不動想咬人、不知道父母姓名不愿意回家……種種異常在云飛揚腦子里飛速旋轉(zhuǎn)，憑借著高超的偵查和分析能力，他終于破解了唯一的真相——
“這小孩兒是個傻子！”
沈十安一手按住小黑腦袋安撫性地揉了揉，一手快速涮了半盒肥牛擋住他寒光直閃的小尖牙，意味不明地又嘆了口氣。
云飛揚對于自己的推論更加確信不疑：“所以這小孩兒的父母是嫌他傻故意把他丟在商場的？”難怪寧愿跟著安安這個陌生人也不愿意回家了，瞧這吃東西的狠勁兒，估計在家沒少挨餓，唉，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傷受沒受虐待。
看向小黑的目光立時充滿同情：“長得粉雕玉琢挺可愛，偏偏腦子不好使?；仡^要不要帶去醫(yī)院仔細檢查一遍？或許還能治呢。”這樣看來，被安安撿回家還是他的造化。
短短幾分鐘，沈十安在他眼里就從一朝踏錯的失足青年轉(zhuǎn)變?yōu)榫热怂鸬恼x英雄。還別說，火鍋煮沸后熱氣騰騰，將沈十安白皙的臉上蒸出幾抹柔膩淺紅，低頭耐心照顧小孩兒的模樣，的的確確散發(fā)著母性……啊不，父性的光輝。
沈十安含糊應(yīng)了一聲：“檢查肯定是要檢查的，但先過一段時間吧，他身上……先養(yǎng)一段時間再說?！比f一變成人只是暫時的，沒過幾天又變成狗怎么辦，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的身體數(shù)據(jù)到底是按照人的標準還是按照狗的標準。
云飛揚心里一緊：哎喲，看來的確是受虐待了。眼中同情越發(fā)真切，探身給小娃娃涮了滿滿一筷子羊肉：“吃，多吃一點，跟著安安，以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過去的都過去了，啊。以后誰要再敢欺負你，云叔叔幫你揍死他?！?br/>
小黑烏湛湛的眼睛掃了他一眼，拿叉子把他涮的羊肉叉出來，無情地吧唧一聲扔進垃圾桶。
云飛揚也不在意：他是個傻子，你跟傻子能計較什么呢。
抓緊時間吃了幾口肉，被撒尿牛丸里的湯汁燙得齜牙咧嘴，然后隔著熱騰騰的白氣看向沈十安：“你要不要給他重新取個名字？以前的名字他不記得，就算記起來了也不一定是個好的，干脆重新再取一個，新的名字新的開始?！?br/>
沈十安也有這個想法，都變成人了，總不能繼續(xù)小黑小黑的叫，但該取什么名字一時間卻難以決斷。
云飛揚喝了口冰?。骸暗萌€意頭好的，要不叫樂樂？你是安安他是樂樂，合在一起就是安樂……”話沒說完，因為身處寵物行業(yè)而對某個字眼分外敏感的云獸醫(yī)及時閉了嘴，迎著沈十安的視線嘿嘿訕笑兩聲：“換一個，換一個?！?br/>
等到一頓飯接近尾聲，沈十安拿定了主意：“就叫沈?qū)ぐ伞！?br/>
“沈?qū)?？哪個尋？尋找的尋？”云飛揚嘴里念叨幾遍，琢磨出點意思來：“你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他，緣分吶！是這個意思不？”
沈十安沒有回答。媽媽信佛，相信緣分天定，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那么究竟是他找到了小黑，還是小黑找到了他，又有誰能說得清。
起身去衛(wèi)生間擰了一條熱毛巾，對著娃娃道：“沈?qū)?，過來擦手?！?br/>
吃完飯，小黑——現(xiàn)在該叫他沈?qū)ち?，抱著水果盤坐到沙發(fā)上看電視，沈十安準備洗碗，云飛揚擼起袖子幫忙收拾東西。
轉(zhuǎn)頭瞥了一眼客廳沙發(fā)上那個小孩兒，湊到沈十安身旁壓低聲音：“安安，我知道你把他撿回來是好心好意，想養(yǎng)他這事吧只要你自己決定了，那兄弟肯定支持。但他畢竟是有父母的，我琢磨著，你是不是先報個警，把這孩子過了明路。有警察同志調(diào)查后給你做個證明，以后收養(yǎng)也好資助也好，走完正規(guī)程序也能光明正大不是。否則萬一你給孩子養(yǎng)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了，那家父母再找上門鬧事想把孩子要回去，你跟誰說理去?！?br/>
沈十安考慮的和他不是一個方向，但也沒差多少：家里突然多了個孩子，報警是肯定要報的。雖然不用擔心會有父母找過來，但小黑變成人后想在這個社會正常生活下去，必須要有合法的身份證明。還得想辦法合理留在這個家里。這些事他不好操作，恐怕還要找顧先生。
云飛揚也想到了這一點：“顧先生最近有沒有跟你聯(lián)系過？”
沈十安點頭。原本大概每周聯(lián)系一次，自從他出過車禍以后頻率有所增加，每隔兩三天就要來一次電話。通話內(nèi)容大同小異，無非是顧先生照例詢問，沈十安公式化地回答。其實就算他不回答，萬鋒二人估計也會將自己的情況分毫不漏報告給對方。
云飛揚覷著他的臉色，感覺他心情不算差，忍了忍沒忍住，到底小心翼翼問了出來：“安安，顧先生跟你媽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跟沈十安認識快四年了，也算是一見如故，再加上沈姥爺跟他父母的淵源，一直把沈十安當成親兄弟對待。但對他的家事卻并不怎么了解，只知道那位顧先生是沈十安的親生父親，但跟沈家的關(guān)系并不好，因此安安隨了母姓，每次父子相見，對顧先生的態(tài)度都冷漠至極。
這里面的緣由糾葛他一個外人不好開口問，又牽扯到了早逝的母親，所以沈十安也不會主動開口說。風言風語他倒是聽過不少，但明顯都是為了滿足八卦欲’望而添油加醋亂嚼舌根，怎么勁爆怎么來，他一個字都沒信過。
可好奇是難免的。這份好奇埋在心里時間長了，正好今晚氣氛和諧，又提到主人公之一，一不小心就從嘴巴里溜了出來。話剛出口云飛揚就意識到自己太莽撞了，又悔又愧恨不得自抽幾個嘴巴，趕緊擺手道歉：“我的錯我的錯，不方便說就算了?！?br/>
沈十安頓了頓，將洗干凈的碗碟放上瀝水架，然后拿起毛巾擦干手，神色平淡：“也沒什么不能說的。”
真要說起來，這其實是一個十分爛俗狗血的故事，活像是八九十年代灣灣小言真人版。
顧先生全名顧璟宸，是京城里有權(quán)有勢的富N代。家族底蘊深厚，但仍想更進一步，所以等顧先生年紀到了，便打算為他安排聯(lián)姻。
政'治聯(lián)姻對于出生自顧家這種家庭背景的子弟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顧先生顯然和其他人不一樣，依仗于自身能力的驕傲使得他不愿意將婚姻作為籌碼，因此違背了家長的指令，一路南下來到H市，預(yù)備自力更生闖出一片天地，用成績證明自己，從家族中獨立。
就這樣，遇見了當時在H市市圖書館任職的沈青染，也就是沈十安的母親。
風華正茂一見傾心，兩個人的愛情想必是轟轟烈烈又無限美好的，因為即便是臨終前纏綿病榻的時光，只要一提起那時候，沈女士漂亮的眼睛里就浮滿了盈盈笑意。
這段甜蜜又自由的愛情持續(xù)了兩年多，期間顧先生見過了沈家父母，并爭取到了沈家父母的首肯和祝福，在沈女士的生日聚會上求婚成功，舉辦了一個簡單卻溫馨浪漫的訂婚典禮。
只不過婚姻到底是兩個家庭的事情，光沈家父母同意肯定是行不通的，因此顧先生啟辰返京，臨行前向沈女士保證，一定會做通顧家父母的工作，回來光明正大舉辦婚禮。
那時候交通已經(jīng)十分便利，H市和京城之間有火車直達，顧先生去得快，回來得也快，不到五天后就重新出現(xiàn)在沈青染面前，眼眶通紅神情倉惶，而此時在華國的公民身份信息中，他已經(jīng)是已婚狀態(tài)。
那位憑空出現(xiàn)的顧夫人正是顧家給顧璟宸安排的聯(lián)姻對象，姓秦。按照顧先生的說法，他回到京城剛走進家門，就被顧家長輩派人軟禁起來，屢次勸說無果后強行注射了鎮(zhèn)定劑，安排替身拿著他的身份證去民政局登記證明，并舉辦了一場新郎全程昏迷不醒的婚禮。
“青染，”顧璟宸抱著她不放，慌得眼睛里全是淚：“我愛你，我只愛你一個，你才是我想一輩子在一起的人。你別怪我，你別怪我好不好？我沒想到他們會那么做，等我恢復(fù)意識，婚禮已經(jīng)結(jié)束，結(jié)婚證也已經(jīng)領(lǐng)好了，可我發(fā)誓，這些當真都不是我自愿的……”
沈青染在強烈的驚痛之后同樣六神無主。明明五天之前顧先生還是她的未婚夫，他們倆滿懷憧地商量著婚禮的模樣，商量著要請哪些客人，商量著婚房的裝修風格。這才短短數(shù)天時間，自己的愛人竟成了另一個女人的合法丈夫？
她深愛著顧先生，憑借自己對對方的了解，也相信顧先生所說的話，這份婚姻是家族逼迫非他自愿?？墒悄疽殉芍郏麄冇忠绾蚊鎸δ?？
顧先生緊緊握著她的手：“你別擔心，之后的事情都交給我，我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律師提交了離婚手續(xù)，離婚協(xié)議書也簽了字，等到婚姻關(guān)系一解除，我們立刻領(lǐng)證，那個家我再也不回去了?！?br/>
沈青染怔然難言：“……離婚？那位秦小姐會同意嗎？”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顧先生咬牙恨恨道：“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只在婚禮前跟她見過一面，這樣的關(guān)系，怎么可能做夫妻！我不知道這場婚禮她有沒有份，但是不論如何，這個婚我都離定了！顧家以為我貪戀家族權(quán)勢所以只能受他們掌控，其實我半點都不稀罕，巴不得他們趕緊把我掃地出門！青染你放心，等我跟顧家徹底脫離關(guān)系，對于他們而言就失去了聯(lián)姻價值，他們也就再沒有東西能威脅我了?！?br/>
顧先生堅決并且毫不動搖的態(tài)度讓沈青染惶然的心情安定了幾分，而就在兩人一起等待這份荒唐的婚姻關(guān)系盡早結(jié)束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沈青染患有先天性心臟疾病，這就意味著懷孕生產(chǎn)對她而言是一件風險極高、能要命的事情。這件事她自己知道，顧璟宸也非常清楚，因此兩人一直非常小心，做好了所有必要的防護措施。
沒想到還是百密一疏。
這個生命的到來太過意外，對于恰逢變故的兩人來說也太過驚喜。沈青染開心極了，她開始一天天數(shù)著日子，期待著顧先生的離婚手續(xù)能早日走完，期待著能和自己相愛的人一起走進婚姻殿堂，以后共同將這個孩子撫養(yǎng)成人。
然而顧先生和秦小姐的離婚手續(xù)，到底沒能走到最后一步。
秦小姐是在一個大雨傾盆的夜里出現(xiàn)的，那時候沈青染因為強烈的孕吐反應(yīng)吃了許多苦頭，才咽下去的東西轉(zhuǎn)頭就吐得一干二凈。顧先生好不容易哄著她喝完了一碗粥，抱在懷里將將醞釀出睡意，就被刺耳的門鈴聲驚出一身冷汗。
秦小姐站在門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向顧先生遞過來一份文件。
不是離婚協(xié)議書，而是醫(yī)生的診斷證明。
“璟宸，”她看也沒看沈青染，只望著顧先生笑得羞澀：“我懷孕了?！?br/>
秦小姐離開之后，沈青染將自己關(guān)在衛(wèi)生間里吐了個天昏地暗。許久之后走出來，對著臉色比她還要蒼白的顧先生輕聲道：“你回去吧?！?br/>
顧先生嘴唇顫了顫張口欲言，然而再多的解釋，此時似乎都只是枉然。
沈青染是個溫柔的人，也是個堅韌而執(zhí)拗的人，她的愛情熱烈如火，因此也容不得任何謊言和背叛。做出選擇之后，便果真下定決心，刪除了一切聯(lián)系方式，拒絕所有來電請求或短信，要和顧先生一刀兩斷，從此再無牽扯。
顧璟宸沒有回京。他在沈青染住的樓棟里另外買了一套房子，遵循著沈青染的作息時間，每天陪著她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出門采購，一起在小區(qū)里來回散步鍛煉。沈青染不想和他牽扯，他就遠遠綴在身后，小心翼翼不讓她或者她的家人瞧見。
他了解沈青染的身體狀況，也知道相比較其他孕婦而言，她必須承擔數(shù)十倍高的生命風險。因此最初得知這一消息后，他是想過讓對方終止妊娠過程的?？缮蚯嗳静煌?，她說這是我們倆的孩子，我想把他生下來，她說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叫顧十安，十方之地皆得平安，有菩薩保佑，他一定能平安健康的長大。
她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處，唇角帶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仿佛盛著漫天星辰：“你說，等他長大了是更像我還是更像你一點？”
顧璟宸沒有辦法拒絕她。
請了H市最出色的心臟科醫(yī)生和婦科醫(yī)生聯(lián)合會診，反復(fù)商討后定下完備的診療方案和孕期保健計劃，力求將風險降到最低，確保母子平安。
那時候再也沒想到，孕期保健計劃和診療方案如期進行，自己卻沒能繼續(xù)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顧夫人出現(xiàn)后的第六個月，沈青染在H市仁愛醫(yī)院誕下一名男嬰。期間實施了兩次急救，最終轉(zhuǎn)危為安，卻因此大傷元氣。
十二年之后，沈十安守在病床前，眼看著她停止呼吸。
故事不算長，但因為涉及到生死離別，難免有些傷感。沈?qū)げ煊X到沈十安情緒不大對勁，沖著云飛揚惡狠狠一齜牙，轉(zhuǎn)身把沈十安的一條胳膊抱進懷里。
云飛揚有些尷尬地在沈十安肩膀上拍了兩下，再一次深切懊悔自己到底為什么要好死不死提起這個話題。不過聽完了整個故事，倒是解開了心中不少疑惑，譬如沈十安為什么會對顧先生那么冷淡，譬如沈女士和顧先生為什么沒結(jié)婚，再譬如安安為什么姓沈不姓顧。
不過還是有些疑點：“哎，顧先生既然說他跟那位顧夫人只在婚禮前見過一面，那會不會顧夫人懷的孩子其實不是他的，而是跟其他人廝混后嫁禍給顧先生，或者干脆就是假懷孕？”電視劇里都愛這么演。
沈十安搖搖頭：“真懷孕，孩子也的確是他的?！?br/>
胎兒滿四個月之后就可以抽取羊水做親子鑒定，那份父子親緣關(guān)系可能性超過99.99%的鑒定報告直接由顧夫人寄到了沈青染手里，在她過世之后，沈十安整理遺物時偶然從一疊保存仔細的文件里翻了出來。
“啊?！痹骑w揚撓撓頭不說話了。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問題：“不對啊，這么說來你媽媽和顧先生定情在先，那位顧夫人才是插足的第三者，一個小三橫刀奪愛強行上位已經(jīng)夠不要臉了，如今名分也有了孩子也有了，都占了這么大便宜，她還跟你過不去干什么？竟然還敢制造車禍害你，要恨也該是你恨她才對啊！”
沈十安覺得胳膊忽然一緊，低下頭，便對上了一雙墨綠色的眼睛。沈?qū)に坪醴浅Ｉ鷼?，軟乎乎的小臉皺成一團，因為太過憤怒，本就不熟悉的語言越發(fā)顛倒混亂：“…車禍…受傷…誰…害你…嗷嗚??！”氣得急了，連小狗叫都冒了出來。
云飛揚十分驚奇：“誒？這傻子會說話??！不過含含混混說得什么呢，我一個字沒聽清?！?br/>
沈十安卻是聽明白了。心中一軟，眼底浮出些笑意，抬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我沒受傷，好好的呢，沒事?！?br/>
然后看向云飛揚，回答他之前的問題：“顧家家大業(yè)大，往上數(shù)幾代據(jù)說還是封建時期的皇親國戚。家族淵源深了，有些老式的傳統(tǒng)思想就一代代傳承了下來，比如家族里非常重視嫡長子的名分。顧先生之所以受家族看中，被視為壯大勢力、用來聯(lián)姻的不二人選，就因為他是正統(tǒng)嫡系。顧夫人懷孕的時間比我媽媽遲兩個月，但也不知道為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先于我出世，比我還大一個月。聽說因為是早產(chǎn)兒，自小體弱多病身子骨不大好，顧夫人估計是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了吧?！?br/>
這番話簡直就是槽多無口，讓人想罵都不知道該從何罵起。云飛揚憋了半天憋得臉都紅了，惡狠狠吐出一句：“臥槽。”
半晌后長長吸了口氣，抬起胳膊給了沈十安一個擁抱：“苦了你了兄弟?！?br/>
沈十安雖然說得簡略，但沈女士紅顏早逝，不可能跟顧夫人這一連串的騷操作沒有關(guān)系。親媽某種程度上被對方逼死了，自己還有性命之憂必須保鏢二十小時貼身保護，這他么都什么操’蛋人生?。?br/>
沈女士要是還活著，知道安安吃了這么多苦受了這么多委屈，還不知道要怎么難過呢。
頓了頓又道：“能跟顧先生聯(lián)姻，那個顧夫人家里估計也是有權(quán)有勢。我不逞能，也不說大話，我知道自己現(xiàn)在跟人家比起來就是個一碾就死的臭蟲，但是風水輪流轉(zhuǎn)，兄弟把話放在這，假如老天開眼，有那么一天顧夫人落在我手里，你放心，我絕對幫你報這個仇?！?br/>
沈十安默了默：“……你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臭蟲？蒼蠅蚊子不行嗎？臭蟲太難聞了，余臭繞梁，粘上一點就能熏死人。”惡心心。
云飛揚：“……”這天沒法兒聊了！
這天晚上照常給媽媽上過香，回到臥室就發(fā)現(xiàn)被子里鼓囊囊的，枕頭邊冒出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接連賴在主臥睡了幾天后，沈?qū)がF(xiàn)在無比自覺，剛洗完澡就往沈十安床上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轟都轟不走。此時見他走進來，甚至還掀開被子以主人公的姿態(tài)拍了拍：“…來…”
沈十安：“……”
走到另一側(cè)上了床，剛在躺下蓋好被子，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就鉆到了他懷里：“…安安…”
沈十安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叫爸爸。”
沈?qū)ぜ傺b沒聽見，繼續(xù)往他懷里拱：“…安安…”
沈十安拍巴掌關(guān)了吊燈，和每次狗子精跑進來睡時一樣，留下床頭處一盞小夜燈散發(fā)著柔和淺淡的光芒?！案陕?？”
“…車禍害你的人…顧夫人…叫什么…名字…”
沈十安低頭看著他：“你問這個做什么？”微弱的光芒下，那雙墨綠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一層淺淺熒光，因為離得近，沈十安甚至能看見虹膜上如同星球表面一般凹凸不平的奇異紋路，這種和人類相似又極為不同的特征，在此時的昏暗和靜謐中越發(fā)顯得神秘難言。
“…想知道…”沈?qū)げ灰啦火?，見他不說開始拿手扯他睡衣上的扣子：“…安安…告訴我…”
沈十安握住他的手不許他亂動，濃密卷翹的睫羽微微下垂，沉默片刻后輕聲道：“秦書。秦皇漢武的秦，書香門第的書?！闭Z調(diào)十分熟練，仿佛早就在心底默念過幾千幾萬遍。
沈?qū)M意了，抱住他的手掌主動閉上眼睛：“…睡…睡覺…”
幾個小時之后，確定沈十安已經(jīng)進入酣眠，沈?qū)で那谋犻_了眼睛。松開懷里的手掌輕輕轉(zhuǎn)身平躺，口中默念有詞，抬起白嫩嫩的爪子在空氣中畫起了圈。
而伴隨他的動作，一個冷白色的詭異圖案在半空中緩緩浮現(xiàn)，一筆一劃繁復(fù)玄妙，隱約形成某種遠古巨獸的輪廓，被包圍在一個勻潤完美的圓圈之中。
而圓圈中央，赫然正是“秦書”二字。
等到整個圖案全部成形，沈?qū)ひ谱约旱氖种割^，往圖案中彈了一滴血，仿佛墨汁入水，整個圖案瞬間化為陰森血紅，隨著一道輕得聽不見的口令，于無聲中轟然炸裂成無數(shù)星火，轉(zhuǎn)瞬消失不見。
沈?qū)ぬ蛄颂蚴軅氖种割^，重新抱住沈十安的手掌閉上了眼睛。
「哼，我的人你也敢動，畫個圈圈弄死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