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奉天抱起愣住李青慕,大步走向書房。
將李青慕放到龍椅上坐好,巫奉天右手捂上自己的雙眼,待到心情平靜后,冷靜的道,“莫梅,現(xiàn)在不是你傷心的時候,你要想著太子,想著大月的江山社稷?!睂⒐P墨放到李青慕的面前,巫奉天繼續(xù)道,“你知道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樣做,皇上還可以拖上十日,在這十日的時間里……”
看著手中被塞進(jìn)沾了墨汁的狼毫,李青慕大腦里一片空白,什么問題也不會思考。
她應(yīng)該怎么做?她的天在她沒有任何準(zhǔn)備的情況下突然崩塌了,她應(yīng)該怎么做?
點(diǎn)黑落下,沾染在潔白的宣紙上,潤出朵朵墨色梅花。
“你名字里有一個梅字,你的所用之物上也多繪有梅花,那你定是極其喜歡梅花的吧?!倍嗄昵?,在她還叫莫梅時,身為晉王的建寧帝對她如是說。
看著眼神空洞哀傷的李青慕,巫奉天右手握拳,狠狠砸了一下龍案。
‘呯’的一聲傳來,李青慕身子為之一震,心底的痛意陣陣襲來。
淚眼模糊中,她看到年幼的自己發(fā)脾氣將硯臺砸在地上,暴怒的建寧帝忍無可忍,打了她的屁股。
那是建寧帝第一次動手打她,也是最后一次。
巫奉天轉(zhuǎn)身坐在一側(cè)的太師椅上,閉緊雙眸不再說話。他用了兩年的時間做準(zhǔn)備依舊慌亂不堪,更何況是李青慕剛剛知道。
李青慕將狼毫放回到雙龍戲珠的筆洗上,將沾染了墨跡的雙手捂在了蒼白的臉頰上。
她蜷縮在龍椅上,聞著鼻間熟悉的香氣,只覺得她的世界天地黯然,萬物無色。
許久,李青慕將雙手拿下,露出無一絲血色的容顏。擦掉眼角的淚水,她揚(yáng)聲對殿外喚了聲,“呂識!”
呂識進(jìn)來,跪在李青慕的腳下,道,“皇后娘娘……”
“去關(guān)雎宮中,讓知柳將本宮的鳳印拿來?!边煅室宦?,李青慕挽起袖擺露出嫩白的藕臂,伸手拿過狼毫后,提筆在宣紙上落字。
建寧帝教過她怎么做,早就教過。
首先調(diào)遣御林軍,阻斷皇宮外前朝之間的聯(lián)系。然后指揮京城近衛(wèi)軍包圍京城,讓其做好萬全準(zhǔn)備。再后將孟自宗,劉安,賀清幾人宣進(jìn)皇宮,密議推太子上位。
接過巫奉天遞過來的鳳印,李青慕用蒼白的雙手緊緊握住,將其蓋在了剛寫下的密函上。
巫奉天道了聲珍重,拿著密函急步離開了。
李青慕在龍椅上坐了許久,看著清心殿內(nèi)的景物隨著光線變暗而變得朦朧。
凝詩輕聲走進(jìn)來,吹著了火折子去掌燈。
那一抹刺眼的亮光,讓坐在那里龍椅上愣愣出神的李青慕活了過來。她猛的站起身,大步跑回了寢殿內(nèi),齊腰的長發(fā)在身后飛揚(yáng),如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一般。
“完顏哲,我害怕……”李青慕爬上龍床,蜷縮著身子躺在建寧帝的身側(cè),將建寧帝的左臂緊緊抱在自己的懷里后,撕心裂肺的痛泣道,“你能不能抱抱我,能不能抱抱我?”
只掌了一盞宮燈的昏暗寢殿中,只有擺放在一側(cè)的滴漏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建寧帝早就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所以他讓巫奉天入仕,身居高位。教李青慕處理國事,怎樣應(yīng)對突發(fā)事件,分析朝中黨派之爭。給太子選良臣忠將,整肅朝綱,將那些對朝堂有威脅的世家一一削弱。
怕自己的時間不夠,他甚至違背祖訓(xùn),讓巫奉天對百官用蠱,將他們牢牢的攥在手心之中。
順者倡,逆都亡,最大限度的減低了他駕崩后前朝大亂的可能。
只要身為左丞相,手握兵符的巫奉天一直忠心,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可以維持到太子親政……
他沒有給李青慕留下一個爛攤子,他用最后的時間,為李青慕為太子為大月江山打點(diǎn)好了一切。
他唯一沒有做到的,便是廢除父妻子承這條祖制。
建寧帝倒下的第五日,李青慕看著孟自宗寫給她的密函猛捶龍案,將手側(cè)所有能扔的東西都扔了出去。
密函中,孟自宗提議太子登基大寶后,李青慕下嫁給太子繼續(xù)為后,然后以皇后的身份掌管朝政。
太子名義上的生母,是謝遠(yuǎn)行的嫡孫女兒謝如玉。李青慕只是太子的母后,養(yǎng)母而已。
按大月祖制,沒有給建寧帝誕下子嗣的她要下嫁給下一任的帝王。
發(fā)泄過后,蜷縮在龍椅上的李青慕神色變得木然。
巫月從書房外一步步走進(jìn)來,看著凌亂的書房,站在了最遠(yuǎn)的地方。
李青慕啞著嗓子,對巫月問道,“你不是說你對本宮忠心耿耿嗎?那你告訴本宮,本宮要怎樣才能不嫁給自己的親生兒子?!?br/>
巫月在建寧帝昏迷的第二日出現(xiàn)在李青慕的面前,最初李青慕把她當(dāng)成了救醒建寧帝的希望。在得知巫月對反噬的帝蠱無任何辦法后,李青慕只想殺了她!
如果不是巫月殺了巫陽,建寧帝又怎么會躺在龍床上昏迷不醒,只剩下幾日的壽命?
可她殺不了巫月,無論是武功還是用毒,她皆落于下風(fēng)。
“為皇上誕下一位皇嗣……”巫月清冷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的傳來。
李青慕聞言大笑出聲,隨即又將右手撫上了自己的小腹,黯然落淚。
給建寧帝誕下一位皇嗣,她何嘗不想!可如今,她要如何才能給建寧帝生下一個孩子。
巫月神色淡然,她走上前在龍案上放下一只棕色的瓷瓶后,輕聲,“皇后娘娘,這是我能給你的,余下的事,要靠奉天……”
李青慕嗤笑出聲,最初只是小笑,最后變得抑制不住的大笑。
建寧帝的事,要靠巫奉天,朝堂之事,要靠巫奉天,現(xiàn)在,她不想下嫁給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要靠巫奉天……
巫奉天,建寧帝最為信任之人,信任到可以將大月的半個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巫奉天,朝堂之上份量最重之人,重要到他的一句話可以改變一個肱骨之臣的升降或是生死。
巫奉天,巫奉天……
巫奉天說建寧帝在昏迷之中最多能拖上十日的時間,十日之后,建寧帝會龍御歸天。
李青慕不批折子的時候,便坐在寢殿之中,蒼白的右手同建寧帝十指相扣,等著她世界徹底崩塌的那一天。
十日,十五日,一個月,二個月,半年……
建寧十三年二月的一個午后,天氣驟然變得寒冷。
凝詩搓著手走進(jìn)清心殿,對坐在龍案后看折子李青慕輕聲道,“皇后娘娘,落雪了……”
“落雪?”李青慕抬頭,發(fā)髻上的步搖輕晃,回眸間將目光落在雕刻了番龍的窗柩上。
窗柩上蒙著白棉紙,透著昏暗的光,看不見外面的景物。
“皇后娘娘,您批了半日的折子了,可是要到外面看看?”凝詩上前,拿起細(xì)銀簪挑了香爐里的香料后,笑道,“可是有許多年未見到過這樣的大雪了。”
將落朱批的狼毫放到雙龍戲珠的筆洗上,李青慕站起身,笑道,“那,便出去看看吧?!?br/>
一直侍候在一側(cè)知柳連忙上前,將一件狗熊皮制成的大裘披在了李青慕的肩膀上。
清心殿的院落,已被一片銀白,似鵝毛般的大雪,被凜冽的風(fēng)卷著,在空中打了個旋落了下來。
李青慕往緊系了系大裘的鍛帶,呼吸間嘴里呼出一團(tuán)團(tuán)白氣,“本宮已是許久沒有見過這般大的大雪。”
上一次見到,似乎還是多年前在晉王府中。
寒風(fēng)裹著雪花襲來,李青慕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發(fā)髻上的步搖滑在耳邊,涼徹心扉,“回去吧,喧巫奉天,孟自宗相進(jìn)宮覲見……”
大月少雪多雨,明明是二月的天氣卻落下這樣大的雪,只怕老百姓早已叫若不堪。
與其等朝中百官上折子再想辦法,倒不如早早將對應(yīng)的法子確定下來,也好安定民心。
“是,奴婢這就讓呂識去傳巫丞相和孟丞相。”凝詩恭敬的回道,抬眸間見到院門口行來一行人,不由得對李青慕笑道,“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和五公主來了?!?br/>
李青慕抬頭,見身披墨綠色披風(fēng)的太子,正挺直了脊梁正在一步步向自己走來。而剛滿兩歲的五公主,則被問晴抱在懷里,用嫩粉色的披風(fēng)裹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太子走到李青慕面前,行了個宮禮,喚道,“皇兒給母后請安,母后千歲?!?br/>
五公主則向李青慕傾了傾身子,細(xì)長的丹鳳眼中露出歡快的笑意,奶聲奶氣的喚了句,“娘,抱抱?!?br/>
李青慕伸出手輕碰了下五公主白嫩嫩的臉蛋,輕笑道,“婉瑤,這樣冷,怎么跑出來了?”鶯妃后傳之鳳引江山更新快
問晴代五公主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話,五公主見落雪了,便吵著來找您。正巧今日太子回來的早,便一起來了?!?br/>
李青慕將五公主柔柔的身子抱到懷里,輕笑道,“同娘到殿里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凝笑突然大叫著從清心殿內(nèi)跑出來,跪到李青慕的腳下喜極而泣,“皇后娘娘,皇上醒了,皇上在叫皇后娘娘的閨名,皇上叫慕兒……”
李青慕將臉埋在五公主柔柔的身子里,眼角滑下了熱淚……
(全書完)
嚶嚶,忘記寫了多少天了,終于是結(jié)局了~
今天應(yīng)該還會寫上一章番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