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奚時拎著購物袋從超市出來,酸奶的重量不輕,勒得手微微發(fā)紅。
她嚼著剛買的口香糖,神情淡漠地看著突然從拐角繞出來,擋在她面前的湯苑。
陶奚時站在臺階之上,湯苑站在臺階下一層,這樣仰望的姿態(tài)讓湯苑很不爽,于是她就上前跨了一步。
站在陶奚時身側(cè)時,湯苑的目光掃到她白凈脖頸處,那兒只掛著一條細(xì)細(xì)的黑色鏈繩,原本紋過的字母被洗掉了,干干凈凈的,看不出痕跡。
繩子上不知道系著什么東西,被好好地藏進衣領(lǐng)里。
別人不知道系著的是什么,可她湯苑知道。
于是便忍不住嘲諷:“你倒是長情?!?br/>
“能狠心拋棄這么多朋友,怎么?狠不下心拋棄舊情人?”
超市門口人來人往,陶奚時的視線隨著對面街道上的車流移動,慢慢嚼著糖,“苑苑,好聚好散有那么難嗎?”
“難啊?!睖房酥谱∽约翰蝗託?,冷笑一聲,努力平靜地說:“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沒心沒肺什么都不在乎?這么多年的朋友也能說散就散,就連自己的……”
“湯苑?!?br/>
嗓音驀地發(fā)冷,止住她即將說出口的話,陶奚時轉(zhuǎn)頭看她的神情,讓她想起了曾經(jīng)的陶奚時,冷得毫無溫度。
隔了很久,湯苑無力地問出一句:“陶奚時,至于嗎?”
這句問得極輕,在人聲鼎沸的超市門口,幾乎要被掩住,可陶奚時聽見了,但她不回應(yīng),跨下臺階,走進離開的人流里。
沒有回頭,所以她也沒機會看見,身后那個向來跋扈的女生,泛紅的眼眶以及軟下來的神情。
超市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會經(jīng)過那間充滿回憶的琴行。
于是過往的記憶鋪天蓋地的涌上腦海,少年低頭清雋的側(cè)顏,撥弄琴弦修長的指尖,微微挽起的唇邊,令人難忘。
還有女孩笑靨如畫的臉,清清脆脆的聲線,在黑白琴鍵上跳躍的白嫩手指,回頭看她時純粹澄澈的眼神。
一幕幕畫面。
歷歷在目。
無法挽回。
從回憶里掙扎出來時,陶奚時已經(jīng)站定在那間琴行門口,琴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櫥窗,可以一眼看盡里面的景象。
她的目光緩慢地,一點一點從琴行墻上掛著的各種各樣的樂器上掃過,最后落在那個角落里似乎是在寫譜子的付臨清。
他坐在實木琴凳上,身前的三角架鋼琴合著琴蓋,他就那樣俯身在琴蓋上寫東西,手中的筆在一本樂譜上停停寫寫。
這個點的琴行沒有其他人,他一個人也寫得很認(rèn)真,好像沒有什么能打擾到他,也不忍去打擾他。
陶奚時不敢多留,胸前掛著的冰涼物件仿佛在發(fā)燙,她換了一只手拎購物袋,轉(zhuǎn)身逃也似的離開。
日頭越來越猛,高高懸掛在空中似火球,源源不斷散發(fā)著令人煩悶的熱量。
家里空調(diào)開了許久,涼意正好,陶奚時一進門,置身于冷氣中,才覺得縈繞在周身的那股燥人的熱氣終于被吹散。
徐冉竹睡醒了,百無聊賴地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見陶奚時回來,懶洋洋地從沙發(fā)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奚時姐你回來啦,阿姨把午飯做好了,就等你回來開飯呢?!?br/>
“你吃吧,我吃不下?!?br/>
陶奚時走進廚房,把酸奶一瓶瓶放進冰箱里,再把購物袋里其他零食放在客廳,“冉冉,這些零食你明天帶回家吃?!?br/>
徐冉竹打開袋子粗略翻了翻,驚嘆一聲,“哇,好多零食!奚時姐你真好,我媽平時都不給我買零食呢,我現(xiàn)在可以吃嗎?”
“吃完飯再吃吧?!?br/>
“好!”
徐冉竹立馬盛了飯坐在餐桌前,開始扒飯。
多好啊,無憂無慮的小孩,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這樣開心。
陶奚時看了她一會兒,抿唇沉思著什么,回了房間之后一直坐在床頭發(fā)呆,回過神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
……
自從上次分裂之后,陳列沒想到在短時間內(nèi)會再次接到陶奚時的電話,他驚訝地挑了挑眉,快步撥開人群走出震耳欲聾的酒吧,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接電話,要劃過接聽鍵時對方先一步掛了。
他坐在外面的長椅上,掏出一支煙點著,等了半分鐘,果不其然又打進來了。
這次他秒接,聽到陶奚時輕到飄渺的嗓音,“陳列,陪我喝一杯吧?!?br/>
半小時后。
熱鬧非凡的酒吧里,四處彌漫著煙酒的味道,陶奚時坐在陳列的對面,一瓶接著一瓶開酒,她無聲地喝酒,他無聲地陪著,她不說,他也不問。
一開始陳列只是安靜地看著,直到后來陶奚時喝到雙眼泛紅,神情越來越頹,他伸手奪走她新開的一瓶酒,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奚時,你沒必要抗下所有的事,你有什么錯?何必讓自己遭這個罪,像以前沒心沒肺不是挺好。”
陶奚時也不去搶回那瓶酒,自顧自又開了一瓶,自嘲地笑了笑,沒說話。
陳列從桌面上推過來一盒煙,“抽一根?”
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她搖搖頭,起身直奔洗手間。
吐了個干凈,陶奚時在洗手池洗了一把臉,水龍頭開到最大,冰涼的自來水不斷地澆在發(fā)燙的肌膚上,仿佛這樣才能喚醒自己的神志。
她抬起頭,鏡子里的女生純素顏,干凈的水珠在素凈的臉龐滑落,從下巴滑到鎖骨,從鎖骨滑進衣領(lǐng),她盯了很久,慢慢地,透過這張臉,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張化著濃妝的臉,紋著精致紋身的脖子,以及無所畏懼的眼神。
過去和現(xiàn)在漸漸重疊,有什么聲音在腦海里不停叫囂,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彎下腰用冷水又沖了一把臉。
喝了太多酒,又或者是太久沒喝酒。
出了洗手間,腳步都發(fā)虛,頭暈?zāi)垦!?br/>
隔壁男廁也出來一個人,瞥一眼從女廁出來的陶奚時,酒精上頭,眼神便挪不開了。
陶奚時穿的還是白天那條白裙,裙擺遮至膝蓋,長發(fā)被水沾濕了一些,濕漉漉地貼在后背的布料上,因為剛才吐得一塌糊涂,這會兒臉色蒼白,眼睛還是微紅,柔弱的像一只無害的小白兔,毫無攻擊性。
她剛走到門口,毫不設(shè)防地被身側(cè)跟出來的陌生男人握住纖細(xì)的手腕,用力往男廁所的方向帶。
“唔……”
驚呼來不及喊出口,立刻被男人粗糲的手掌捂住口鼻,緊接著男人得逞的笑聲響在耳邊。男女力量懸殊,任陶奚時如何奮力掙扎,將纖瘦的她拖進男廁對男人來說也是輕而易舉。
男廁門關(guān)上的同時,陶奚時意外地從門縫中看到懶散地靠在外面那堵墻抽煙的一道人影,洗手間里里外外,此刻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在那兒的,盛林野手里的煙抽了半截,青色的煙霧繚繞上升,看不清他的神色,整個人籠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
他掀起眼皮淡淡掃一眼男廁的動靜,總算在那個女生向來清冷的眼里看到第二種神色,女生慌亂的眼神一閃而過,只看到半秒,那邊的門就被男人急切地用力關(guān)上。
盛林野漠然地收回視線,咬著煙低頭,去倒第二支煙。
里面動靜不小,男人猥瑣的笑聲,女生氣急的罵聲,斷斷續(xù)續(xù)的。
盛林野興致索然,不樂意聽這種事,于是事不關(guān)己地踩下臺階,慢慢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扔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