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絳冷吟再次醒來之時,天已經(jīng)黑了,倥傯流光幽幽地從鏤空雕花長窗上傾瀉下來,似是落了一地的銀霜,她看著也覺得心底依舊是沁入肌骨的涼。
她又緊緊閉上了眼睛,把自己深深地埋入被窩里,她真的不想清醒,不想去面對那些事實,她也不知道為何自己如此難過,除了那是自己的堂妹以外,似乎或多或少是因為幕后黑手就是洛宸,彼此之間來之不易的惺惺相惜與信任,最終還是扼殺在萌芽時期。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她忽然驚醒了過來,靜靜地聽那沉穩(wěn)而細微的腳步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床前。
那人不是惜若,她聽得出來那是屬于習武之人才有的穩(wěn)重而輕微步伐。
那人久久站在床前卻沒有任何動靜,似乎是在深深地凝視著床上之人,如此安靜,安靜可以聽見窗外月色緩緩流淌,可以聽見墻角那一株野花靜靜綻放一方馥郁,就連遠山上雙宿雙息的鳥兒耳鬢廝磨都可以清晰地傳入耳中。
良久,那人才若有若無地嘆了一聲,那樣輕微的聲音令人不禁懷疑是否只是錯覺。
門再一次輕輕地關上,絳冷吟聽著那腳步聲漸漸走遠才探出頭來,屋內(nèi)似乎還遺留著那一股灼熱的頹靡氣息,氤氳在這一室的月光里。
她低低嘆了一聲才緩緩起了床,也沒有點燈,獨自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瀲滟的銀光,以及扁舟之上那一抹比月色還清涼的身影,遠遠看著,便覺得那像是一縷月白清輝,看盡了人世的炎涼,遺世而**。
“洛宸到底哪一個才是你”絳冷吟幽幽地說著隨手一拉就把簾幕放了下來,不愿再去看那讓自己思緒煩亂之人。
然而,當她回首那一刻,平靜的心湖又忽然被激起了千萬層波濤,震得她心神都恍然有所失。
門口,天青色衣袂輕輕飛揚,浸潤在皎潔的月色里,便似是那白綢里輕輕包裹著的深海潤玉,溫潤之中又帶著淡淡的清涼。
絳冷吟緩了緩搖曳的心神,啟唇道:“你怎么來了”
夏雨笙輕輕彎了彎嘴角,露出一抹最為完美的笑意,“聽說你今日暈倒了,所以來此看看?!?br/>
絳冷吟漠然地看著他,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什么,腦海里已經(jīng)翻滾著太多太多的情緒。
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和自己初醒時所見那樣,溫和淡雅地如春風掠過花間,讓人看著就覺得心中舒坦,然而,自己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那也是一朵有毒的花。
他原本就應該是那樣心念慈悲的人,對于塵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是以博愛的心去看待,然而,他可以愛惜一花一木,可以視草木為人,卻讓自己背負了這樣一個罪名,那是自己的堂妹,也是十六年前代替自己犧牲的人,他如何能下得了手,如何能再讓自己虧欠她一輩子
夏雨笙還是在笑,笑得比那微風還要溫和幾分,他慢慢走了過來,道:“你最近煩憂過重,所以才導致方才心神衰敗,日后可要放寬心些?!?br/>
他走前一步,她退后一步,一直退到無路可退,夏雨笙才停了下來,緩緩地袖中取出了一瓶藥,遠遠地伸向她,“這是寧神定心丸,你每日服一粒,可以修復你破損的心神?!?br/>
絳冷吟沒有接,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你怎么在這里”
夏雨笙還是保持著那個伸手的姿態(tài),微笑道:“寧西王病重,我受邀前來診治。”
絳冷吟疑慮又起,語氣依舊冷漠地道:“你不是應該在墨祁么就算王府的人知道你醫(yī)術高明,你也不可能半日就到了京都”
夏雨笙臉上的笑依舊,但卻暗了幾分,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的白瓷瓶,悠悠地道:“當初我聽說絳府出事,就即刻趕了過去,但是終究還是晚了,有消息傳出來說你已經(jīng)葬身火海。”
說著,他的臉色漸漸蒙上了淡淡的哀傷,卻還是在笑著,他抬起頭來,深深地看向絳冷吟,“那個時候,我雖然不相信,但在看到那燒焦的尸體時,看到令堂傷心欲絕的樣子,我才不得不面對這樣的事實”
絳冷吟看著他那樣子,心卻軟了下來,聲音很輕地道:“當時事發(fā)突然,我來不及通知你不是有意”
夏雨笙搖搖頭,眸子里似是盛滿了漫天星光,照亮了這一室的黑暗,他緩緩走了上去,一邊道:“但是,我還是在懷疑,我從不相信你會這樣無辜慘死,你的生命決不可能如此”
在他離自己還有一步之遙時,她忽然臉色微微變了變,連連擺手喊停。
夏雨笙有些疑惑地看著她,璀璨如星辰的眸子暗了下來,怔怔地立在原地也不再說話,清瘦淡雅的身影籠在氤氳的月輝下,顯得有些寂寥落寞。
絳冷吟偏開頭,望著窗外那一泓銀色的湖水,幽幽地道:“你不該救我?!?br/>
聞言,夏雨笙的身子微微一僵,略帶疼痛地看著她,聲音細微如紋地道:“你都知道了我早就知道,這一切都瞞不住你?!?br/>
絳冷吟霍然回頭,冷冷地對上他的眼睛,語氣凌人,“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妹妹,那你為何還要這樣做為何要我一生都背負著這個還不了的債”
夏雨笙的眼底也漸漸浮起了一股愧疚與痛楚,他不敢看她,輕輕嘆了一聲便垂首道:“因為,你不能死,你身上牽動著太多人的命運,你活著比她更重要”
他話未說完,絳冷吟便打斷了他,聲調(diào)也高了幾分,“何為用處天下眾生人人平等,性命皆一樣寶貴,你身為懸壺濟世的一介醫(yī)圣,如何說得出這樣的話”
夏雨笙抬頭看了看她,又頹然地低下了頭,他那一身天青色長衫似乎也忽然變成了一方煙雨,暈染開一圈圈流水般的哀愁。
絳冷吟也覺得自己的話似乎重了點,原想說些什么,夏雨笙卻先開了口,他語氣幽幽地道:“我也覺得慚愧,也覺得自己不配做大夫,但是我無法拒絕一個垂死之人的請求,她在最后一口氣里,都還在求我救你救她的姐姐”
他稍微一頓,又道:“她與我同是義父養(yǎng)大,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我又如何忍心讓她死無全尸”
絳冷吟眼眶紅了紅,聲音顫抖著道:“因為她對洛宸癡心一片才甘愿將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獻出來,亦或是洛宸讓她這樣做的”
夏雨笙苦澀地笑了笑,忽然抬眸看著她,“用情太深的人,素來都是不顧一切,她自然是可以為了洛宸付出一切,然而我卻不敢確定洛宸那樣的人是否真心待她。”
絳冷吟怔怔地立在原地也不再說話,事情說到這個份上,一切都已經(jīng)明了,歸根到底,都是因為洛宸,而洛宸又是因為救自己,所以兜了一圈,終究還是無法脫離命運的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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