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看見她手中的事物頓時驚了一跳。他失聲道：“你怎么有這個事物！”

    在安如錦的面前是一塊紅色玉佩。這玉佩形狀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的質(zhì)地。整個玉佩如血凝成，暗紅暗紅，里面似有血色流動。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露出精明世故的一張老臉。

    他目光聳動，厲聲問道：“這是從何而來？”

    他目光犀利，聲音沙啞，在昏暗的房中聽起來分外可怕。若是換了普通人恐怕氣勢會為之一弱，可是安如錦卻視若無睹。

    她慢條斯理地在黑影人吃人的目光下收起紅玉佩，似笑非笑道：“這玉佩如何來的這位展管事就不要太過吃驚了。重要的是，您應(yīng)該可以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了吧？”

    眼前這被稱為“展管事”的黑影人頓時倒吸一口冷氣。他方才從進(jìn)門到現(xiàn)在才剛剛初露面容，可是安如錦已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確信自己沒有見過安如錦，也確信自己沒有被她看見過。而且靜王府中管事起碼十個以上，要從十個形態(tài)各異的管事中辨認(rèn)出他來對陌生人來說是很難的一件事。

    可是安如錦想也不想就認(rèn)出他來，這一手辨人的功夫?qū)嵲谑求@人。若不是真的對靜王府了若指掌，就是心思縝密到了極致。不論是哪一種，都是值得重視的對手。

    他瞇起眼冷冷打量眼前的安如錦，良久才道：“好吧。你說?！?br/>
    頓了頓，他忽然道：“若是你有半句謊言……”

    他的話說了一半?yún)s是再也不往下說，可是那雙老眼中的威脅顯而易見。

    安如錦露出淺淺微笑，道：“展管事放心，若是我有半句謊話，任憑處置。”

    展管事冷哼一聲，眼中雖還是滿是不屑和鄙夷，卻也坐下來。

    他陰沉沉道：“靜夫人可以開始說了?！?br/>
    安如錦抿唇一笑，剎那間灼灼的容色奪人眼目。

    ……

    離開清虛觀已是日暮西山，云太妃帶著安如錦向著榮華寺而去。

    一路無話。

    到了榮華寺，白日熙熙攘攘的香客們終于散盡，往日肅穆的山寺恢復(fù)了從前的安靜。云太妃從鳳輦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對安如錦滿意贊道：“還是我兒想得周到，白日先去清虛觀賞花，晚上來榮華寺聽梵音鐘聲最好?！?br/>
    安如錦謙虛笑道：“只要母親喜歡就好?！?br/>
    云太妃含笑握她的手，在方丈的迎接中走入寺中。

    榮華寺很恢弘寬闊，比起清虛觀的精巧，他自有一股威嚴(yán)和肅然。佛殿雄偉，各路神佛金身熠熠，香火不絕?？諝庵薪允呛寐劦奶聪?，此時正值晚課時分，梵音悠揚(yáng)，令人忘卻俗事煩惱。

    安如錦虔誠奉上親手做的佛香，住持方丈口宣佛號，嘆道：“施主有心了。”

    安如錦沉默了一會，道：“還望方丈為我未出世的孩兒多念幾遍往生咒，如錦就此拜謝了?！?br/>
    住持方丈眼中流露憐憫：“好。”

    一旁的云太妃唏噓不已。

    ……

    夜色漸漸深沉，佛堂中兩排長明燈點(diǎn)燃，猶如白晝。安如錦素衣黑發(fā)跪坐在蒲團(tuán)上。她眼前擺著一本往生咒。

    此時她雙眸垂下，默念著經(jīng)文。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風(fēng)吹來，長明燈一下子熄滅了好幾盞。整個殿中昏暗無光。

    安如錦抬頭看去，佛殿中一扇窗戶不知時候被風(fēng)吹開。她走上前去關(guān)上窗戶，正要去點(diǎn)燃長明燈，忽然一只很修長的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安如錦嚇了一跳，幾乎是下意識一抖，手中的火折掉在地上。撲閃了幾下就滅了。

    眼前陰影覆來，伴隨而來是她熟悉到心顫的聲音。

    “靜夫人，我想問問，你要念多少遍佛才可以洗去心中對我的厭惡呢？”

    安如錦抬頭看去?；薨挡幻鞯牡钪校拺?yīng)瑄那張俊美的臉龐竟有種妖異的錯覺。

    他薄唇邊掛著似笑非笑，手中輕輕摩挲她細(xì)白如瓷的素手，慢慢道：“神佛在上，靜夫人可不能打誑語哦?！?br/>
    他的聲音帶著奇異的慵懶和魅惑，悄悄蔓入心間，隨意撩動。而他的手冰冰涼涼，陌生的觸覺令她渾身蔓延一種不適的酥麻。

    “齊王殿下請自重！”安如錦冷聲道。

    她說著用力想要掙脫他的手。

    可是蕭應(yīng)瑄的手像是黏在她的手上一樣，任憑她怎么掙扎都無法掙脫一分。反而因?yàn)檫@樣的掙扎令她不可察地靠近了蕭應(yīng)瑄。

    直到他身上奇異的香氣傳來，安如錦才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在了他的禁錮之中。

    “殿下想要做什么！”安如錦眸光如冰雪，聲音帶了怒意，“在這神佛前，你如此輕薄我難道不怕遭懲罰？！”

    蕭應(yīng)瑄依舊是慵懶的神色，面上掛著飄忽的笑意：“懲罰？靜夫人難道也相信這虛無縹緲的教義？”

    他戲謔看著在自己懷中掙扎的安如錦，輕笑：“靜夫人能從秀女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難道相信是神佛保佑？若是神佛有用，孤寧愿花萬萬兩為他們重塑金身。若是神佛有用，孤還愁不會登基為帝？！

    安如錦被他狂妄的口氣給驚得閉了嘴，也忘了掙扎。

    眼前的蕭應(yīng)瑄和往日不同，有種肆意妄為的邪魅。她仔細(xì)一聞，除了他身上的異香外，還有一股被處理過的濃濃酒氣。

    他，喝多了。

    她良久才道：“放開我?！?br/>
    蕭應(yīng)瑄看了她良久，這才推開。他踉蹌幾步盤膝坐在了蒲團(tuán)上，瞇著眼看著安如錦。

    整個殿中安靜得似能聽見白日的梵音。

    安如錦見他不再靠近，默默上前點(diǎn)燃了長明燈，然后跪坐在方才的位置上繼續(xù)誦經(jīng)。說來也奇怪，蕭應(yīng)瑄竟不來打擾。他只是定定看著她垂眸念經(jīng)的樣子，直到她終于合上經(jīng)書。

    “你念的是什么？”他忽然問。

    安如錦停了良久才道：“往生咒?！?br/>
    蕭應(yīng)瑄半晌才“哦”了一聲。

    兩人又陷入沉默中。

    良久，蕭應(yīng)瑄慢慢道：“圍困云珠宮，我也有份?！?br/>
    殿中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聲音都遠(yuǎn)去，連殿外的風(fēng)聲都似乎消失，唯有不遠(yuǎn)處的長明燈燭光跳躍，蠟淚滾落。

    安如錦頭也不抬，淡淡道：“我知道?！?br/>
    蕭應(yīng)瑄眼瞇了瞇，反問了一句：“你知道？”

    “我知道?！卑踩珏\聲音平靜無波：“我都知道。想要置我死地的人我都一清二楚。”

    蕭應(yīng)瑄呵呵笑了笑，神色莫名：“我以為你會屈服，畢竟你若不想活，也許會舍不得孩子。人都有軟肋，名利財富，情色欲望，每個都有可乘之機(jī)?？墒恰?br/>
    他頓了頓，目光復(fù)雜地看著眼前安靜得猶如瓷人的安如錦。

    “可是我突然發(fā)現(xiàn)，你沒有軟肋。你既不奢望他給你的帝王之愛也不顧惜你的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慢慢起身，走近安如錦。往日一雙冷酷的俊眸中是她全然陌生的探尋。

    “安如錦，你告訴我，你想要什么？為什么你會不害怕？”他的聲音沙啞，那雙眼眸仿佛要望入她靈魂深處尋找所有人都不知的秘密。

    眼前的人近在咫尺，似乎下一刻輕而易舉可以把她毀滅。

    可是她直定定看著蕭應(yīng)瑄，輕聲道：“我為什么要害怕？因?yàn)槲乙粺o所有。從我懷著孩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無法保全他。既然這樣，我為什么還要害怕？”

    “不管是你還是誰要我屈服，要我孩子的命都易如反掌。既然這樣我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蕭應(yīng)瑄瞇了瞇眼：“只是因?yàn)槿绱?？?br/>
    因?yàn)橐粺o所有，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才敢一次次和他對抗？因?yàn)橐粺o所有她才會對自己視若無睹？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惑了。

    安如錦輕聲道：“我不怕，所以殿下不用再我身上做文章了。放過我好嗎？”

    “與其在我身上浪費(fèi)精力，殿下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的和已經(jīng)做的，不是應(yīng)該更擔(dān)心嗎？”她道。

    蕭應(yīng)瑄猛地眼瞳縮起，目如錐直刺安如錦。

    “你知道什么？”他的聲音沉冷。

    安如錦淡淡垂眸，避開他過分犀利的光：“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殿下你在害怕?？墒悄闶裁炊加辛?，又這么聰明，你又怕什么呢？”

    蕭應(yīng)瑄退后一步，腦中的酒意一下子清醒過來。

    不知何時，眼前的安如錦依舊是從前他所見過的那樣。素凈，溫婉，沒有一點(diǎn)攻擊性?？墒欠讲拍且环屗@醒的話，是真的從她口中說出來的嗎？

    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安如錦輕聲道：“殿下不用擔(dān)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殿下也不用費(fèi)心想要除去我。比起我這個麻煩的女人，殿下不是應(yīng)該更煩惱另一個女人嗎？”

    她說完對著佛像施了一禮，轉(zhuǎn)身走出了大殿。

    “夜深了，殿下還是早點(diǎn)回去歇息吧?！?br/>
    清淡的聲音悅耳動聽，蕭應(yīng)瑄看著她翩然遠(yuǎn)去的身影，眸色沉沉猶如晦夜。

    他想要追出去，可是一道黑影匆匆而來在他耳邊說了兩句。

    蕭應(yīng)瑄咬牙，冷冷道：“好了，孤知道了。退下吧！”

    “可是……”來人猶豫不決。

    “滾！”蕭應(yīng)瑄忽然咆哮，俊美的臉上猙獰得猶如惡鬼，“孤再也不想聽！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