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碧波蕩漾的洛水河畔有一名放牧的少年，他從小生長在這里，騎著大水牛，趕著羊群，無憂無慮地默數(shù)這世上的日子。可是有一天，河畔來了一位書生。這書生一身青衣，總是沉默地凝視著頂上的白云，有時一站就是月余，不言不語，不飲不食。他的眉目好似星月，與天上的日頭交相輝映，有時甚至比那正午時的烈日還要耀眼奪目。
這是一名仙人。少年常常聽別人說起過不食五谷，餐風(fēng)飲露的神仙，如今便越發(fā)肯定，這一定是一名得道長生的神仙。
神仙啊，那是怎樣的人物呢？或許說已經(jīng)算不上人了，長生不死的，怎么會是渾身泛著泥土氣息的凡人呢。
彼此之間的身份譬如云泥，少年沒有引起仙人關(guān)注這樣白日做夢的奢望，他知道，自己和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曾是同一個世界的。像這樣餐風(fēng)飲露不食五谷的神仙，從不用為生計愁苦，不會知道忍饑挨餓的困苦滋味，又怎會與自己多言呢。
“我常常在想，這么廣闊的青空，要是有盞燈就好了。”
淡淡的嘆息好似微風(fēng)，讓人打心眼里覺得眼前盡是晴空萬里。
神仙開口了?。?！少年的臉上滿是驚訝到死的神情，就像看到頑石點(diǎn)了頭，鐵樹開了花。不過神仙并沒理會他的驚訝，反而好像自言自語一樣地說道：“我叫常明，是個練氣士，你呢？”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是少年心頭荒原上的野火，瞬間將他點(diǎn)燃，卻又瞬間將他刺痛。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寄人籬下的小牧童，是個卑微到塵土里的小人物。而神仙呢，則是高高在上俯視眾生若螻蟻的練氣士。這兩者之間就是蒼梧山脈橫貫萬里的隔絕。
“我……我叫北，是個……牧童。”少年不知怎的憑空生出一股勇氣來，咬破了嘴唇，也只是干巴巴地憋出了幾個字。他沒有姓，他家住在洛河的北邊，所以別人就叫他北。
“牧童也好，練氣士也罷。兩者的身份并沒有多少不同，你并不需要如此不安。對于這方天地而言，我們都是他的孩子，所以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是誰去仰望誰。修行是性，成敗是命。”常明體會到了對方的不安，溫和地安慰道。他很欣賞北，因?yàn)樗郎倌曜⒍ㄊ沁@方天地的寵兒，這是深蘊(yùn)在他身上的磅礴氣運(yùn)。
“那我……我可以叫你常明嗎？”北有些受寵若驚，不免想更進(jìn)一步，與這位神仙說說話，甚至想要和他交朋友。
“當(dāng)然?！?br/>
常明的回答很干脆，他知道自己并非一時心血來潮，這個名為北的少年與自己有很深的因果糾纏，彼此之間氣機(jī)會相互吸引，就好像天生的磁石一般。
“那這樣的話?！蹦镣瘡拇笏Ｉ宪S下，跑到常明跟前，小聲地問道，“我一直不太明白，練氣士因?yàn)槭裁炊@得長生的呢？長生不死真的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嗎？你常常在這里看太陽，看萬里的晴空，卻并不是那么開心。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人之一生太短，譬如朝露。若不能長生，又談何快樂與安寧。夏蟲雖不能語冰，但我們所經(jīng)歷的時間，所度過的日子，都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長即是長，短即是短。練氣士所謂的修行就是要將短變長，將長變?yōu)橛篮??！?br/>
北聽得一頭霧水，他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就好像從一個迷茫中墜入另一個迷茫，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加濃重。少年性靈本真，他并不太理解長生的欲求，他的人生在他看來已經(jīng)滿載苦難，就算以后也并沒有什么不同，所以長生對他來說，只不過是苦難的不斷延續(xù)而已，根本不值得去追求。
常明說完便回復(fù)了初始的沉默，他仰望這無比寂寥的晴空，就像凝固了的木偶石塑，永恒地渴望著歸處。
“道兄！道兄！”
顧飛白伸手在常明眼前晃了晃，像是要將失神的他喚醒。
常明見狀，略顯歉意地笑了笑，避過了顧飛白的手，跟著他走進(jìn)了這座高大巍峨的華胥城。一路向前，除開一條寬闊非常的筆直馳道，兩邊盡是修行者匯聚的攤位集市，人來人往，顯得十分熱鬧繁華。往來穿行的，大多都是剛筑基不久的靈修，他們和趕集的凡人一樣，砍價罵街，只不過沒有動手而已。
這么多的靈修？常明皺了皺眉，他沒有想到這里竟然有這么多靈修匯聚，自己的幻身雖然十分玄奧，與真實(shí)的身軀沒甚區(qū)別，卻無法斷定這里是否有一兩個擁有諸如天眼通之類神通的高人。
“這里的都是散修，無門無派?！?br/>
言下之意，基本上不存在高手。常明有些不置可否，他還是不太信任顧飛白，起碼對方和自己的相遇肯定不是巧合，這道士實(shí)在是不太可靠。
“道兄，這里有兩株上品的玉蘭枝，過去看看吧。”
看著常明沒什么反應(yīng)，顧飛白倒是渾不在意。他走到一家攤位面前，指著那兩株晶瑩剔透的玉蘭枝，揮手招呼常明?！皯?yīng)憐月上娥，纖手種玉蘭”，這玉蘭枝應(yīng)該算陰性靈植一類，在人間并不常見，是九轉(zhuǎn)龍虎金丹的輔藥之一，一般都是定丹期的靈修才會用到，不想在這里竟然能夠看到。
打量了一下這個攤位的主人，常明覺得有些面熟。澄藍(lán)色的道袍上鐫刻著三座巍峨山峰，是為三神鎮(zhèn)山咒法，按道理說應(yīng)該是履岳道宗的嫡傳弟子才有的標(biāo)記，怎么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而且面前的這個年輕道士也應(yīng)該不只是筑基的修為，怎么會親自在這里擺個攤位，不像在賣東西，反而像是在等什么人。
“道兄，忘了向你介紹了，這是我的好友，管易武。”顧飛白瞄了眼常明臉上的疑惑，開口解釋著，不過他似乎也并不指望常明相信他的說法。
常明不明就里，索性就將心中的疑惑放置一邊，他現(xiàn)在確實(shí)需要這兩株玉蘭枝來煉制一件法器，于是指尖一抹，將一朵幽蘭色的火焰搓了出來。
“地脈陰火精華，確實(shí)算一個稀罕物件，但是想要換到玉蘭枝，恐怕還差了些?！?br/>
果然如顧飛白所說，對方是自己的好友，這攤主還沒開口，顧飛白就幫他喊起了價錢。但是常明沒有理會顧飛白的話，反而定定地看著那個攤主，想看看他會怎么說。
一直沉默的攤主拿出了一只繡著玄奧符文的口袋，將玉蘭枝小心地放了進(jìn)去，順手還放了三塊拳頭大小的鐵精，然后遞給了常明。他的意思很清楚，常明手中地脈陰火精華的價值比玉蘭枝要珍貴得多，不僅值得他多付三塊鐵精，還得送一個能納芥子于須彌的口袋。顧飛白撇撇嘴，毫不留情地嘲笑自己的好友：“照你這個性子，再這么頑固，遲早能虧到死?！?br/>
“修身修性，性靈本真。我來這里擺攤本來就不是為了謀利，只不過以物易物，各取所需罷了。值得與不值得，本就沒什么所謂?！睌傊髂髠€法訣收下了那朵幽藍(lán)色的火焰，才開始反駁顧飛白，“再說，這可不是一般的地脈陰火精華。萬年陰火鍛，琉璃夜生香。這火焰的焰心是琉璃色的，晶瑩剔透，毫無雜質(zhì)，是上品的萬年陰火精華。玉蘭枝還有處可尋，但這萬年陰火精華，除非找到萬年以上從未改變過的地脈才能取得，兩者的難度不可同日而語啊?！?br/>
常明點(diǎn)點(diǎn)頭，對方確實(shí)如自己所料，是個見識廣博的高手，而且應(yīng)該就是十大正道宗門中履岳道宗的弟子，只有他們才會需要陰火精華凈化和穩(wěn)固道基。這種修行方式是自上古流傳下來的，類似于神話中的山神和土地。
想到這里，他看著這條長街，突然有了一種回到生前的恍惚之感，仿佛百年時光盡數(shù)回溯。他依舊是那個游離塵世的靈修，一切都從未改變，恍若前塵。
“常明??！常明。逝者已矣，任誰也無法更改過往的時間，往事又何必再提呢?！背Ｃ鲹]去指尖殘留的些許火星，淡淡地在心中自嘲。
陰云匯聚，晨風(fēng)漫卷，頃刻間便是漫天細(xì)雨。華胥城中這條通天大道兩邊卻不曾靜寂下來，熙熙攘攘的攤主和客人大多都有筑基的修為，一場細(xì)雨對他們來說并沒有什么影響。而且此地臨近云夢大澤，水氣豐沛，這突如其來的細(xì)雨已是這里的日常，融進(jìn)了這座城的生命與靈魂。
常明的目光在這雨中驟然飄遠(yuǎn)，牢牢地鎖在前方街角迎面而來的一柄杏黃色油紙傘上。那傘下青絲如瀑，墨色的眼眸中泛著幽遠(yuǎn)的哀愁，讓人不禁想起細(xì)碎開放的丁香。他的心神如遭雷擊，猛然震動，連幻身都有些虛實(shí)不定，衣角上翠綠的靈光飄散，像是被火焰爆燃時散落的灰燼。
什么都不想顧忌了，也不想去管身旁那個顧飛白到底有著什么樣的想法。他滿心只有一個沖動，就是追上那柄油紙傘，再好好看看那個傘下的人。
“大膽鬼魅，安敢作祟！還不束手就擒！”
“靈焰化蒼天，萬般乾元陣！”
“清虛滅靈，寂滅神光！”
諸多嘈雜都再難入他的耳，虛實(shí)不定的幻身化作翠色的尺練，眨眼間穿過這條靈光四爆的長街。油紙傘下的女子來不及驚呼，便被那道遁光席卷而去。這是《靈驅(qū)心焰》中唯一的遁法，專屬于鬼魅的青冥遁。
百年的時光，無盡的遺忘，在常明也以為自己將那些東西都忘掉了時候，竟然遇上了與她如此相似的女子。那時候的他可以為她不顧一切，現(xiàn)在的他卻無法為她勝過一切。
逃脫了那漫天的術(shù)法，常明終于暫作停歇。他放下了那名女子，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久別重逢的目光欣賞著那副相差無幾的容顏，似癡非癡。
“我叫常明，是個不愿死去的鬼?！?br/>
常明看到了理所當(dāng)然的恐懼，卻毫不在意。他抓了這名女子，只因?yàn)槟菑埮c她相差無幾的容顏，自然就不會在意這些理所當(dāng)然的絕望與恐懼。
“我并不想對你怎么樣，因?yàn)槟悴皇撬?。我只想再看一眼她的臉，找回那些被我自以為遺忘的情感與回憶。我曾以為我忘記了與她相關(guān)的所有，但看來很可惜，我做不到?！?br/>
說完，常明放開了她的手。他只是想要傾訴出那些如鯁在喉的灼熱情感，傾訴完了，自然就不需要再留下這個無關(guān)的女子了?；蛟S這種沒有目的的做法很無聊很可笑，但是這正是常明的固執(zhí)所在。
然而這世事無常，誰都沒有辦法全然預(yù)料。常明想放這女子離開，卻沒有料到對方并不想離開。他放掉的那只手以一種更快的速度重新握了上來，并且不愿松開。至于另一只擎著油紙傘的手微微發(fā)力，一柄婉若秋水的鋒芒就從其中漫卷剝離，映照著那張與她相似的容顏和泛著無盡冰霜的凜然眼眸。
一場無聲的刺殺就此展開，但是無論是這女子還是隱藏在暗處的主謀都不清楚，刺殺的對象是一只新生的鬼物，可以洞穿人的身軀的鋒利無比的寶劍根本和廢鐵是一個作用。這是布局者的疏漏，對方以為常明并沒有死，但是實(shí)際上他已經(jīng)死了很久，只是最近才蘇醒過來。
劍鋒突進(jìn)后卻損壞不了常明的一片衣角，哪怕是先天境界的武者所施展的劍術(shù)也是沒有絲毫作用。鬼類修成的幻身本就是一片虛無，以實(shí)擊虛，就如同用刀劍劈擊流水一般愚蠢可笑。
常明沒有憤怒，只有悵然與嘆息。他知道有人會想致他與死地，但是沒有想到對方會用與她相似的女子來刺殺自己。他默然不語，悵然世事盡如流水，昔日好友如今全是仇敵。他嘆息擁有與她相似美麗的女子竟然是來刺殺自己的殺手，就好像她又揮劍殺了自己一次。只是這些悵然與嘆息都不長久，譬如朝露一瞬，泡沫生發(fā)。
“我曾想過很多，也曾考慮過順應(yīng)天命的抉擇。但是我不甘心??！我是這么的不甘心，不甘心，你懂嗎？就是那種永遠(yuǎn)被束縛，手與腳都被緊縛，連喘息都無法伸展的堅硬與無奈。這種無奈像塊壘溢胸，縱然經(jīng)歷生死，亦無法斷絕?！?br/>
對方的劍并未停止那種無用的揮舞，她在摸索，幻想著能夠找出常明隱藏的真身或者能夠判斷出這幻身的弱點(diǎn)和死穴。但這終是無用，她的眼中浮現(xiàn)了刺殺失敗的死志，卻忽然聽到了常明的自白。
這種悲涼的感嘆并非是能夠觸動刺殺者的話語，卻徒然地消解了她的決絕。女子沒有害怕過死亡，但是生死之間有大恐怖，能夠不用赴死不是更好么。她收劍而立，盡管衣衫凌亂，卻不減半分美麗。然而這樣的美麗，在常明眼中，如今也只是鏡中花水中月，沒什么意義，只因?yàn)樗皇撬?br/>
女子雖然放棄了刺殺，卻并非屈服，所以也不愿開口。哪怕無法達(dá)到目的，她也要爭取一些姿態(tài)上的優(yōu)勢，她的心是一顆好勝的心。常明暗自失笑，卻也不愿因此而為難她，仔細(xì)打量了一番，就開口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華胥?！迸永淅涞鼗卮?，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樣，補(bǔ)充道，“這名字是母親取得，但是父皇說了，如果失敗，一定要把這話告訴你?！?br/>
“哦，原來是洛北的女兒，他怎么舍得讓你來殺我？”
女子的神色在聽到“洛北的女兒”時有些暗淡，她輕聲回答道：“不過是庶出而已，如果不能用來聯(lián)姻，我的價值也就在這里了。如果殺了你，父皇說會給我一個郡主的封號，真正承認(rèn)我是他的女兒?！?br/>
“我的命竟然有這么大的價值，我還真的沒有想到呢？而且哪怕我沒有成為鬼類，你竟然有勇氣來刺殺一名修行兩百年的靈修，不得不說，名利的誘惑果然能超越生死啊?！?br/>
“你什么都不懂！”
用劍指著常明，女子怒喝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們這些靈修服石采氣，哪能體會到凡人眾生的飽暖饑寒。名與利直接關(guān)系到世人的衣食住行，直接關(guān)系到生死。世人所要面對的無奈，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靈修怎么會懂！”
常明默然，他不想去反駁，他有無奈，又不甘，更因此而茍延殘喘地成了鬼物，怎么會不懂那些生冷堅硬的無奈。他更不想去斥責(zé)她，因?yàn)槟潜緛砭蜎]有什么意義，靈修與凡人本就處在兩個世界，難以理解很正常。而且洛北與他之間的恩仇并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夠說清楚的，其中牽扯很廣。
“頭枕黃粱，一夢到華胥，浮生為夢。無所思，長生如意，似散還收聚，花火驟放。南明路遠(yuǎn)，道無際，長歌落魄。愿物我混一，靈臺浮沉，鯤鵬萬里?！?br/>
慷慨的必定是悲歌，常明的聲音仿佛自不可知的某地飄來，帶著任滄海桑田也無法消磨的淡淡悲涼。
縱妙手能解連環(huán)，也解不完人世間的愛恨情仇。
目送著名為華胥的女子離去，常明忽然有種如釋重負(fù)的錯覺，像是暫得解脫的輕松。一場噩夢將醒，一切枷鎖解脫，明日將是朝陽燦爛。至于那個夢中的華胥，就讓它隨著時光變成永恒的過往吧。大道無邊無際，正好緩步輕裝。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