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xué)生活就這樣以不太驚艷的方式開了場。

    有個過于活潑的同桌，不知道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壞的是上課的時候，她和文婷經(jīng)常會被老師批評，好的是她很快就和班上其他同學(xué)成為了朋友。

    一年級生過于乖巧，注定他們的學(xué)校生活豐富多彩，卻又平淡無奇。

    上課時乖乖聽老師講課。

    課間十分鐘出去玩各種游戲，女生翻花繩、跳皮筋，男生則開始對卡片展現(xiàn)出興趣。

    晚上回家后好好完成作業(yè)，再和小伙伴們?nèi)ド顓^(qū)操場上進(jìn)行各種活動。

    有天晚上在林澈家玩游戲，方棠無意中把他集卡冊扒拉過來，歪著頭看了半天。

    只覺得上面一個個小人精致可愛，線條流暢起伏，栩栩如生。

    她心臟好像一瞬間被戳中！

    那之后，每天上學(xué)的時候，她都會在小賣部買一袋動畫卡片。

    一袋五張，隨機出卡。

    很大概率會收集到重復(fù)的卡。

    但她對這個活動樂此不疲。

    方棠的愛好都是一個人在進(jìn)行。

    就好像當(dāng)初寫林澈名字一樣。

    雖然不是必須守口如瓶的秘密，但也沒什么好和別人說的。

    她以為沒人注意到她小小的興趣。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書本、課桌、文具盒里總會突然冒出來一張卡。

    還盡是難以拿到的閃耀卡。

    她對嫌疑人沒有太多頭緒，只好把憑空出現(xiàn)的這堆卡片都單獨放在一起。

    她不能平白接受。

    時間像流水，不知不覺進(jìn)入十月的水域。

    金老師開始讓大家統(tǒng)計自己開學(xué)一個月以來，作業(yè)冊上五角星的數(shù)量。

    緊接著，給五角星最多的前二十名學(xué)生發(fā)了張申請表。

    方棠一直是作業(yè)、背誦全優(yōu)的孩子，她也順利得到了這張表。

    順便得到的還有文婷的點撥。

    ——“你要加入少先隊了！”

    文婷手肘支在桌面上，托著腦袋看她，聲音有點奇怪。

    是明明很羨慕，卻硬要裝作不在乎導(dǎo)致的后果。

    方棠一邊按照老師給的標(biāo)準(zhǔn)模板往上抄寫，一邊認(rèn)真詢問：“為什么要加入少先隊？”

    “因為大家都要加入呀?！蔽逆美硭?dāng)然的回答，“只是早一點加入和晚一點加入而已?！?br/>
    方棠眼睛眨了下，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是十分認(rèn)同，接著又問。

    “那加入少先隊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嗎？”

    文婷揚起一點聲音，用“嚇你一跳”的語氣說：

    “加入少先隊就能戴紅領(lǐng)巾了！”

    “那戴紅領(lǐng)巾又有什么用？”

    這倒是把文婷給問到了。

    冥思苦想好久，才憋出來：“這樣才能證明你是好孩子呀?！?br/>
    “可我本來就是好孩子，就算不戴紅領(lǐng)巾，我也不會做壞事?！?br/>
    文婷呆呆地看著她的同桌。

    方棠似乎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在大家都覺得“這樣最好”的時候，她卻會關(guān)心“為什么這樣最好”。

    但是但是，這些問題，年僅六歲的文婷又怎么能回答出來——

    畢竟，大家一直都只是“接受”大人們灌輸而來的東西，沒人會對權(quán)威提出疑問的呀。

    “可……”

    文婷可是了半天，什么都沒能說出來。

    好在方棠沒有讓她的窘迫持續(xù)下去。

    她老老實實填完表格。

    唯獨在蓋上筆帽兒的時候，嘴角輕輕扯出個弧度。

    文婷覺得，她同桌稀奇古怪的問題肯定還繼續(xù)在腦袋里徘徊。

    不問了，不代表問題就煙消云散了。

    ***

    10月13日。

    少先隊建隊日，也是入選少先隊的孩子們戴上紅領(lǐng)巾的日子。

    學(xué)校于升旗期間，召開了入隊儀式。

    大隊輔導(dǎo)員站在主席臺上，念出新入隊成員的名字。

    被點名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到國旗前站好。

    一班二十個人。

    二班二十個人。

    方棠名字正好在林澈后面。

    她跟隨林澈身后上臺，站好后氣定神閑往下面一掃。

    一排黑壓壓的腦袋。

    她居高臨下。

    怪不得大家都想要出人頭地，這一覽眾山小的滋味，太好了！

    她隱隱約約覺得興奮不已。

    視線再一轉(zhuǎn)，便看見旁邊的林澈。

    林澈正直直瞧著她，眸子弧度自然地延伸著。

    和她視線對上后，他得逞般地對她眨了下眼睛，然后挺胸站好。

    四十個孩子全部就緒。

    二三年級的優(yōu)秀少先隊員小心翼翼托著嶄新的紅領(lǐng)巾到他們面前。

    林澈對面是個男孩。

    方棠對面也是個男孩。

    比她高了差不多一個頭，看起來很清秀。

    男孩對她笑了笑：“喏?！?br/>
    方棠很有禮貌，鄭重嚴(yán)肅地從他手上接過紅領(lǐng)巾，往后披在肩膀上。

    兩根細(xì)細(xì)的、低低的雙馬尾晃動一下。

    她小身子重新站直。

    對面男生這才伸出手，牽著紅領(lǐng)巾兩個角到前胸的位置。

    干凈的手指利落地繞出個結(jié)，然后把一個角從結(jié)里穿過去。

    最后調(diào)整一下位置，束緊了。

    他輕輕問她：“看懂怎么系了嗎？”

    方棠“嗯”了聲。

    “好看嗎？”

    方棠還是輕飄飄“嗯”著。

    “以后每天都要戴著紅領(lǐng)巾上學(xué)，別忘了?！?br/>
    “嗯?！?br/>
    男生沒有再說話。

    把手收回來后，對她行了個隊禮。

    “好好學(xué)習(xí)。希望期末表彰的時候能再在臺上見到你?！?br/>
    方棠至今對紅領(lǐng)巾存有疑惑，不過對期末表彰倒很清醒。

    ——那是和成績直接掛鉤的！

    據(jù)文婷說，年級前三名會站到舞臺上，校長親自頒發(fā)獎狀和獎學(xué)金。

    獎學(xué)金！

    多有誘惑力的字眼。

    方棠這次重重“嗯”了一聲！

    還給他一個隊禮，然后彎著眼睛對他一笑。

    這個祝福她收下了。

    男生愣了愣。

    片刻后，微微笑著再次抬起手。

    不過這次不是行禮，是拍了下她肩膀。

    “加油?！?br/>
    他小聲說。

    ***

    伴隨建隊日一起來到的，還有食堂的建立。

    從今天起，食堂開始運營。

    佇立在小超市的后方，能以相當(dāng)便宜的價格吃上熱乎乎的飯菜，絕對管飽。

    大家不用再麻煩地帶便當(dāng)來上學(xué)。

    因而中午一下課，文婷就拉著她開開心心沖到食堂。

    感謝一年級教室在教學(xué)樓一樓。

    她們比別的年級的孩子都到得早。

    順順利利打了飯，順順利利找到個位置坐下來。

    前面不遠(yuǎn)處坐著幾個老師，還有大隊輔導(dǎo)員。

    在小學(xué)生心里有如神一樣的存在。

    不少學(xué)生來來往往時，都打起笑臉，和老師們乖乖打個招呼，然后圍在他們附近坐下。

    小時候在外婆家，被要求食不言寢不語。

    所以吃飯的時候，方棠不怎么會說話。

    倒是文婷，嘰嘰喳喳個沒完。

    一會兒是“食堂的土豆絲真好吃”，一會兒是“不戴紅領(lǐng)巾上學(xué)，會被扣班分”，再一會兒又說“新出來動畫片真好看”。

    她思維跳躍，連方棠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從這個話題轉(zhuǎn)移到另一個話題上去的。

    她連應(yīng)答都不用發(fā)出來。

    文婷就像永動機，能自動說出一句又一句。

    不過有件事她覺得很羨慕。

    就算文婷一直在說話，小盤子里的食物也已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而方棠細(xì)嚼慢咽的，吃了好半天，飯還剩了一半。

    文婷盤子已經(jīng)見底。

    不少動作快的高年級學(xué)生，早跑了出去，試圖搶占數(shù)量不多的乒乓臺。

    那邊坐著的一桌老師也站起來。

    說說笑笑，端著餐盤，看起來是要離開。

    瞬間——

    呼啦一下！

    伴隨著腳步，和餐具互相碰撞的聲音，食堂里剩余的一大半學(xué)生都站了起來！

    就算不想圍著老師打轉(zhuǎn)的孩子，也懵懵懂懂起身。

    倒不是爭寵。

    只是覺得，自己應(yīng)該跟著大部隊一起行動。

    “文婷，方棠，去跳皮筋嗎？”

    前桌的女孩子發(fā)出邀約。

    方棠心里咯噔了聲，把視線朝文婷投過去。

    只見文婷沖那女生笑著點點頭，一口答應(yīng)：“等等我！”

    說著，端起盤子。

    “棠棠，我們在操場等你，你吃完就直接過來！”

    她聲音在沒剩幾個人的食堂，顯得突兀巨大。

    離開時登登的腳步也讓人心慌意亂。

    仿佛這串腳步消失在這片空間之后，這里就只剩下了方棠一個人。

    廚房阿姨們會嫌棄她嗎？

    會過來催促她嗎？

    或者會不會直接把門鎖上？

    這些都算不了什么大事，最關(guān)鍵的還是被集體落下，僅剩一人的孤獨感。

    好像什么都變得未知且可怕起來。

    方棠顧不得一口飯嚼三十下了，囫圇吞下。

    在她覺得這頓飯很不美好的時候，有人在她對面輕輕坐下來。

    林澈托著腮，一副輕描淡寫的班長樣，用嚴(yán)肅負(fù)責(zé)的口吻說：

    “你可以慢慢吃?！?br/>
    “我等你?！?br/>
    ***

    方棠突然覺得，電視上千言萬語都比不上簡簡單單一句“慢慢吃，我等你”動聽。

    她在嗓子眼兒撲棱的心臟慢慢落回遠(yuǎn)處。

    十月初秋的風(fēng)從窗子口往里面一吹，笑容隨風(fēng)綻開。

    “林澈，你真好?！?br/>
    林澈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她。

    這次沒有臉紅，沒有落荒而逃，也沒有別扭地別過臉。

    他一愣一愣的。

    好半天，才輕輕嘆了口氣。

    “你怎么了，不高興嗎？”

    方棠主動關(guān)心。

    她覺得笨蛋不會有煩惱，更不會嘆氣。

    但林澈卻露出心煩意亂的模樣，給出來的反應(yīng)遠(yuǎn)遠(yuǎn)沒有往日有趣。

    他抿著嘴，有些不爽的搖搖頭。

    “噢?！?br/>
    方棠恢復(fù)了吃飯時的沉默，努力咀嚼青菜。

    噢？

    就不管他了？

    林澈瞪著眼睛。

    做了半天心里斗爭，他終于一本正經(jīng)開口。

    “你覺得他怎么樣？”

    “他？”

    他不太自在，視線亂飄。

    “那個誰，給你紅領(lǐng)巾那個！”

    他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滿不在乎，帶著小小的不屑。

    上午入隊儀式那個人嗎？

    方棠歪了下頭，發(fā)絲被風(fēng)吹著輕晃。

    她認(rèn)真想一會兒，老實回答：“不怎么樣，因為，我不太記得他什么樣子了?！?br/>
    林澈眼睛陡然一亮：“真的？！”

    “嗯，真的?！?br/>
    他在方棠目光睽睽之下笑起來，小酒窩盛滿了陽光。

    “什么嘛，我就知道你不記得了！”

    林澈語氣是小拽的，可心里樂開了花。

    他突然很感謝她的沒心沒肺。

    “你到底怎么了？”

    方棠又問了一遍。

    “沒怎么?！?br/>
    他咳嗽一聲，攥起手。

    “棠棠，下次我來幫你系紅領(lǐng)巾！我也能系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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