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素心撲過去將衣裳撿回來。她已經(jīng)習慣了許含珠時不時發(fā)作的異常舉動。但侯爺貼心，夫人不情愿也得哄著讓她穿上才是。

    不過夫人從來沒伺候過人，今日幫侯爺沐浴竟然沒有差錯，這倒是奇怪了。

    素心一面疑惑，一面差人換好了水。

    許含珠解開衣裳，外衫、襦裙、內(nèi)衫，一件件丟得到處都是，她心里越想越不對，自己怎么見著戰(zhàn)霆受傷就慌了神呢。還一副體貼小娘子的樣子幫他洗頭發(fā)擦身，這是真正的夫人才會做的事情吧。這么說起來，自己也不是假的，但是，好像哪里不太對?。?br/>
    “阿西吧……”掬起一捧水潑到臉上，許含珠靠在浴桶嘆氣，怎么隱約有種羊入虎口的危機感呢……

    一旁擰帕子的素月偏頭問道：“什么西瓜？夫人現(xiàn)在可沒有西瓜，要等到夏天才成。”

    許含珠扶額，真是被素月的天真打敗了。不過好歹她們不懂這些不太文雅的粗口，還能給自己一個發(fā)泄的機會，說出來也只會被當做胡言妄語。

    頭上的發(fā)簪被取下來，熱氣熏蒸下整個人都昏昏欲睡。許含珠一手搭在浴桶邊沿，突然想起來剛才他也是這個姿勢……對啊，這還是他剛才用過的浴桶呢！

    “啊，咳咳……”內(nèi)心過于震驚的人身子一滑，熱水從四面涌來，瞬間淹沒了許含珠的頭頂。曾經(jīng)的死亡記憶在這具身體打上了深深的烙印，驚慌與絕望被涌來的水喚醒，猶如利劍封喉，瞬間致命。

    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厄住了喉嚨，氧氣逐漸耗盡，鼻腔灌進的熱水更像是劇烈的□□，侵蝕著每一個神經(jīng)。

    浴桶水花四濺，受到驚嚇的人劇烈掙扎，甚至揮手間弄斷了指甲，腕骨撞在木質(zhì)的桶壁，發(fā)出沉悶的聲音。

    素心也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將人扶起來。生怕再驚到她，小心的問道：“夫人？”

    坐起來的人因為嗆水不停的咳著，頭發(fā)濕漉漉的貼著臉頰，睫毛掛著不知是淚珠還是水滴。許含珠暗想自己明明不應(yīng)該害怕的，卻止不住肩頭微微顫抖，明顯驚魂未定的樣子。

    “夫人？你……”

    素心的話被嘩啦的水聲打斷，許含珠從浴桶中起身，徑自扯過布巾披上，從桶中跨了出來。

    換上寢衣的人抱膝坐在床上，明顯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場。素心本想替她擦一擦頭發(fā)，卻被伸手擋開了，只得差人進來收拾了東西，退了出去，守在寢帳門口。

    戰(zhàn)霆有意在營地饒了一大圈，約莫許含珠打點完畢該睡下了才回來。卻看見素心守在門口，寢帳里燭火通明，難道她還未睡下？

    “侯爺?！毙卸Y的人一臉憂愁，語氣猶豫，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戰(zhàn)霆放下撩開門簾的手，往外走了幾步問道。

    “夫人剛才沐浴，不知怎么就滑了一下，嗆了水。之前在許侯府的事，怕是讓夫人烙下心疾了。剛才怎么都不讓奴婢近身，就坐著不說話。”

    戰(zhàn)霆聽素心此講，便知曉其中緣由了。他先前就詢問過許含珠為何會變成現(xiàn)在的樣子，看來落水的經(jīng)歷不僅損傷了她的神志還烙下了陰影。

    那她豈不是自己在寢帳待了很久？

    戰(zhàn)霆揮手讓素心退下，徑自撩開門簾走了進去。許是因為剛才在帳中沐浴的緣故，空氣還有些濕潤，帶著寡淡的清香。

    他款步繞過屏風，就看見許含珠蜷縮成一團，坐在床尾。自己平日合身的寢衣在她身上幾乎成了長袍，衣料因為抱膝的姿勢貼在她的背脊上，隱約能看出兩片胡蝶骨的輪廓。長發(fā)未梳，被她攏到一邊，露出一片側(cè)頸的肌膚和耳垂。

    戰(zhàn)霆慢慢走近了，衣料摩擦的聲音引得她驀然回頭。

    她的眼神看起來孤獨無助，又和平日里不太一樣。似乎少了些許朦朧，多了幾分清明。

    許含珠頭發(fā)未擦干，還簌簌的滴水，沿著額角爬過眼尾，最后滑過唇邊。她沒有哭，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被推下水的人本不是她，但身體的印記無法抹除。曾經(jīng)許含珠的嗔癡怨念停留在這具軀體太久，久到現(xiàn)在的自己根本無法擺脫。當水漫過頭頂?shù)臅r候，她幾乎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感覺死亡的逼近，仿佛要將自己拖入漩渦中。

    戰(zhàn)霆嘴唇輕微開合，最終未說一字，取過屏風上搭著的布巾罩上小妻子的頭頂，輕柔的替她擦著頭發(fā)。

    他的手指溫熱，已經(jīng)感覺到手下發(fā)絲的寒涼。再看她露在衣袖外的指尖，果然毫無血色。只是原本完好的十指如今有一指斷了指甲，顯得尤為突兀。

    頭頂被布巾罩住，許含珠看不到戰(zhàn)霆的表情，卻無法抗拒對方帶給自己的安全感。猶如秉燭夜行的人終于等來晨曦微露的那一瞬間，白日驅(qū)散黑夜。

    “不用怕了?！睉?zhàn)霆抽走布巾，將她的發(fā)絲攏到耳后，又看到她在咬著指甲，輕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還咬指甲。”

    許含珠跟他挨得太近，幾乎能感覺到他低沉輕笑時胸腔的震動，這是他今晚第二次說自己像小孩子了！原本壓抑的情緒煙消云散，她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撐著被褥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著：“什么小孩子？什么小孩子？”

    見她鎖緊的眉頭舒展，戰(zhàn)霆心里暗道果然像小孩子脾氣。

    許含珠又見他唇角隱約含笑，心里就發(fā)毛，這人不是愛板著臉么，今日怎么……撇開視線，她連滾帶爬的躲到了床里，順手扯過被子蓋在身上。雖然是背對著戰(zhàn)霆，其實眼睛睜的提溜圓，豎著耳朵聽動靜。

    如果他敢把爪子伸過來，自己就戳他傷口！

    戰(zhàn)霆拉過另一床被子鋪好，又去熄了帳中的燭火，這才躺了下來。

    帳中暗了下來，好一會許含珠才慢慢的翻了個身，偷偷瞄一眼旁邊的人。他們之間隔著幾拳的距離，并沒有很親近。她這才放心的合眼睡下。

    等她呼吸逐漸平穩(wěn)，戰(zhàn)霆睜開了雙眸，雖然視線一片幽暗，但長期征戰(zhàn)練就的銳利目光仍然能分辨出她的輪廓五官。她似乎很喜歡攥著被角睡覺，寢衣的袖子遮住了脖頸的肌膚，呼吸清淺，睡的香甜。

    戰(zhàn)霆悄聲往中間挪了一點，合上了雙眸。

    第二日，許含珠依舊被軍營的操練聲吵醒，她揉著腦袋起身，發(fā)現(xiàn)身旁的被褥已經(jīng)冷了?？磥硎菓?zhàn)霆起來很久了。

    昨日的壓抑煙消云散，她起來活動了一下肌肉，就穿著寢衣撩開了寢帳門簾，露出一個小腦袋。

    外面候著的卻不是素心，而是新婚那日見過的侍女盈香。

    “夫人醒了，奴婢這就伺候夫人梳洗。”盈香看到許含珠探出頭來，馬上行禮進了寢帳。

    奇怪，素心為何不在？

    “夫人可是在找素心姐姐？”看到許含珠的疑惑，盈香問道。

    “唔，心心哪里去了？”

    “夫人，素心姐姐回府替您取換洗衣物了，侯爺說您要在這兒多待幾天，一大早就打發(fā)素心姐姐回去了?！?br/>
    正擦臉的人聽到盈香的話差點把帕子摔在盆里，她什么時候說要在這里多待幾天了！雖然昨晚看到戰(zhàn)霆受傷情緒是激動了一點，但他也太擅自做主了。

    換好衣服，許含珠決定還是先去看看戰(zhàn)霆去哪兒了。他還帶著傷，都不用好好休養(yǎng)嗎？

    趁著盈香倒水的功夫溜出來，她可不想身后還跟個小尾巴。避開將士操練的地方，從后面繞到議事營帳，貼著帳子聽了一會兒卻沒見動靜。

    難道不在？許含珠繞著帳子走了一圈，出了門口的士兵，的確沒有其他人。

    她對營地并不熟悉，只好一個人亂轉(zhuǎn)，到處看看。誰知一走竟迷了方向，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那里借助天然的地勢，四面環(huán)繞低矮的丘陵，中間是幾個不大的營帳，外面看起來戒備森嚴，難道是什么軍政機密要出？

    好奇心勾的人心癢難耐，許含珠挪著步子，偷偷跑到守衛(wèi)士兵的后方。趁著再無其他人的空蕩，利用身形的優(yōu)勢從圍欄的縫隙鉆了進來。

    臨近的營帳看起來有些老舊，上面沾著一些暗色的痕跡，說不清是什么污漬。整片地方都異常的安靜，日光被丘陵半遮掩著，似乎連溫度都冷了幾分。

    頭頂?shù)脑贫滹h過，忽然一陣風起，鼻尖下是有些熟悉的鐵銹味?？捎兴坪醪惶珜拧?br/>
    許含珠提著裙角，近乎無聲的往前面的營帳走去。周圍幾個小帳子圍繞中間的大營帳而立。地上也不是原本茂盛的青草，而是有各種形狀的泥土痕跡，像是重物拖過或者碾壓形成的凹陷。

    她蹲在地上聽了一陣，好像的確沒有動靜，這才閃身進了中間的大營帳。

    誰知進去還未站穩(wěn)，便幾乎要驚叫出來。

    營帳中幾乎沒有裝飾，而是放著幾個囚籠，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不知是銹跡還是血污。兩邊架著火盆，此刻沒有生火，只有焦炭的氣味。地上和四周的木架掛著些駭人的刑具，同樣染著暗色的污痕，甚至有些尖銳部分還掛著丁點碎屑，令人不寒而栗。

    許含珠捂著嘴，也擋不住直往鼻腔里灌的血腥之氣。她竟然誤闖進了軍營的囚牢！

    而且，中間的一個囚籠還關(guān)著一個人，他垂頭倚在囚籠的一邊，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血污凝結(jié)在傷口，混著灰塵，看起來狼狽不堪。

    受了這么重的刑，難道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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